也許是由于二十多年來一直與舞場絕緣的關(guān)系吧,洪海亮騎上自行車回家時,乘興在心里哼起的舞曲,竟還是八、九十年代最初那幾年他在學(xué)校熟悉的老旋律。當然,即使是在那個大學(xué)生還允許跳舞、戀愛,他的年齡也恰好比現(xiàn)在小二分之一的黃金時代,他也并不是舞場上的佼佼者。他深知自己缺少藝術(shù)細胞,車軸般的身段也令他每每站到女同學(xué)面前便有點手足無措。甚至退一步說,他心里對那種伴隨:“嘭——嚓嚓!嘭——嚓嚓!”所得到的藝術(shù)享受,也遠不如對手術(shù)刀來得那么強烈??墒羌俗杂刑煜啵嗬锬俏蛔顧C伶活潑,也最引人注目的田曉霞(方芳是她在原校刊上曾用名)卻總要特意找個類似某位法國作家寫過的“陪襯人”似的拉他作舞伴!不會跳嗎?——我教你;踩我腳了?——沒關(guān)系!于是在那個搬走了桌椅的小禮堂里,在那個彩燈輝耀的舞場上,他隨她穿插旋轉(zhuǎn)在一對對舞伴中間,情不自禁地沉浸于對未來的憧憬和激動之中。
只有在北國五月溫馨春天的花園里才能找到你。來吧,快來呀,我的那玫瑰花你……你……不,他的玫瑰花終于沒來到他的身旁,十八個春秋與他在這邊關(guān)海濱小城廝守相伴的,是后來天作之合的來自南方的“瓜菜代”!然而這也許正符合了妻子總要比丈夫矮一頭的慣例,如今他們擁有一雙兒女的小家庭倒也和諧美滿,既沒有那些比他們稍大些的患難夫妻的悲歡離合,也沒有那些比他們年輕些的清貧夫妻們的緊張和拮據(jù)!田曉霞對此是心滿意足的,洪海亮又何嘗不是知足常樂?如果說結(jié)婚初期每每想起那支心中的玫瑰也曾幾度對田曉霞閃現(xiàn)過“低標準,瓜菜代”的念頭的話,那么越到后來,特別是最近三、五年間,他倒越從內(nèi)心深處感謝這種差距不大不小的結(jié)合了。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對實際生活的考慮越加面深入,洪海亮早已認識到,多少人所羨慕他的在家庭生活中的優(yōu)越地位和由此所帶來的一切幸福與安適,不恰恰是來自他的這個“低標準,瓜菜代”嗎?!田曉霞原是盲眼叔一手帶到的自小失去雙親的孤兒,她性情溫柔,知書達理,又手腳勤快,任勞任怨。對孩子,她是個好母親;對丈夫,她又是一個好妻子,邊丈夫的襪子、手絹都天天洗凈晾干,送到眼前。如果換了那個渾身是刺兒的田震雨……去去去!我干么又去想她!
洪海亮輕車熟路地往家奔著。那支“只有在北國五月溫馨的春天花園里才能找到你”的老旋律也一直縈繞心頭。但他不愿再去重溫玫瑰色的舊夢,寧愿多琢磨琢磨怎樣給田曉霞更多的撫慰。當代社會的小家底,對物質(zhì)生活的需求固然仍舊擺在首位,對精神生活的渴望也逐漸提到了日程。特別是對于他的“瓜菜代”,一個早已從南方某鎮(zhèn)副鎮(zhèn)長升任縣委和政府機關(guān)且當上了一星管二的信訪辦副主任的女人,僅僅把她當成一個為自己服務(wù)的老婆是說不過去的,所以當他地路哼起那首久違的歌曲時,哼到最后兩名倒不禁啞然失笑了——兇戲謔地改口道:來吧,快來!我的“瓜菜代”你快過來呀!
有點讓他失望的是他進了小院還不見田曉霞的身影。這種情形是不多的,特別是數(shù)年前搞過了大規(guī)模的平反、改正錯劃和落實政策以后,信訪工作也隨之走上了正軌,現(xiàn)在每天除了處理一下不多的來信和上訪,及時給縣委和政府幾位領(lǐng)導(dǎo)人寫出綜合情況匯報以外,幾乎沒多少事可干了。因此這到點下班,回家做飯,便形成了田曉霞比鐘擺還有規(guī)律的法寶內(nèi)容。比起田曉霞,洪海亮當然要忙些,門診量每天過百,有時病房做什么手術(shù)也要請他出陣或會診,此外也偶爾有人把他半路拉出去吃喝一頓,再有空閑就玩玩撲克、麻將、骨牌什么的;因此久而久之便形成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洪海亮每天不管什么時候回家都很正常,而田曉霞如果哪頓飯做晚些就會連她本人也覺得是失職。那時候小縣城能燒上煤氣罐的人家還不多,田曉霞每天一進門的任務(wù)就是熟練地捅爐子、透灰,合煤;接著便淘米、洗菜,叮叮當當,干凈麻利;而洪海亮的任務(wù),當然就只剩下進屋洗手、擦臉、泡菜、抽煙和到桌邊就坐了。如果說——正如黑格爾所說一切現(xiàn)實的東西都有其一定的合理性的話,那么對于這對夫妻間的這種家庭分工,可以說從結(jié)婚直到眼下,洪海亮和田曉霞誰都沒對它產(chǎn)生過任何懷疑。
可是今天田曉霞卻不知被什么事纏住了。又偏偏趕巧在丈夫是要帶她去參加周末舞會的關(guān)鍵時刻。洪海亮有點來氣,不過又當即想到應(yīng)該埋怨的是自己,既有那種出于美意的安排,為什么不事先給她打個電話叫她早點兒回來?
多虧眼下時興的晚餐并不費事,閨女和兒子都能獨當一面,不一個鐘頭,爺兒三個已經(jīng)順順利利地坐到了桌前。女兒紅雪顯得比她哥哥洪磊理訓(xùn)練有素,碗筷剛一擺好,就像往常媽媽的例行公事那樣,用那只當酒壺的小三角燒瓶,給爸爸倒上一壺用人參、黃芪、當歸、天麻、枸杞和青海日月山上的不老草(學(xué)名“冬蟲夏草”)混合泡出的,顏色淺黃嫩紅的低度酒來。那酒澄澈而香醇,是洪海亮每天必服的一劑保健藥,但今天他忍住了,把三角燒瓶往旁邊推了推……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