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生在青年的帶領(lǐng)下進(jìn)了當(dāng)鋪,光從外觀擺設(shè)上看，這家跟別的鋪?zhàn)記]有什么大區(qū)別，都是中規(guī)中矩的柜臺,后面站著幾個伙計。

    伙計們各司其職，誰的手里也沒閑著，即便是在這樣沒有客人上門的時候?？匆娚蜓由鷱墓衽_邊過去,他們也只是淡淡的拿眼睛掃他，然后扭頭又專心的對著算盤或者賬簿,仿佛沈延生的到來完全不是個陌生突兀的場景。

    走過一條略顯陰暗的走廊，青年引著沈延生上樓梯。那樓梯有些年頭了,腳踩上去嘎吱嘎吱作響。因?yàn)檎g屋子造得不是很高,所以順著樓梯一往上走,便離著天花板很近。沈延生微微的拱起身,邊上有一扇氣窗，明亮的陽光透過方形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木質(zhì)的樓梯上落下一塊白色的形狀。

    青年走在前面，一言不發(fā)，倒是沈延生半道很想調(diào)侃似的問一問“你家先生是不是姓宋，單名一個江字”都沒機(jī)會下嘴。

    及至兩個人走完了那截老舊的樓梯，又轉(zhuǎn)了個彎上到一個仿佛閣樓的地方，青年才止住腳步。

    眼前的房門是半閉著的，只能從門縫里看到半面微弱的陽光。沈延生心里好奇，說這位先生遮遮掩掩，難道還就好這口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趣味？

    這時候，青年輕輕的敲門，一邊敲，一邊在嘴里喚道：“先生。”

    房間里并沒有傳出人聲，但青年卻像是接到什么無聲的暗號一樣推開了門。

    跟樓梯一樣，門開啟的時候，也是別別扭扭的發(fā)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好像被潮氣壞了關(guān)節(jié)的骨頭，一閉一合總是透著點(diǎn)不利索。

    跟外面的昏暗比起來，房間里像是一方光明的凈地，透徹的光線從敞開的窗戶里灌進(jìn)來，幾乎是迎著沈延生的視線灌了個鋪天蓋地。

    就在他雙目微閉的時候，身邊的青年對著房間內(nèi)部朗聲說道：“先生，那天你讓我請人我沒請到，今天真是緣分到了，我又把人給您請來了?！?br/>
    順著他說話的方向，沈延生在一彎圓拱型的裝飾門后，看到了一個男人。男人躺在一張搖椅上，臉向上仰著，是個閉目養(yǎng)神的姿態(tài)。身上一件藕荷色的長衫，外加紫黑坎肩?？布绲鬃永锇蛋档挠×嗽S多金絲線進(jìn)去，搖椅一晃，便晃得他渾身金光熠熠。

    視線再往上，沈延生又驚奇的有了新發(fā)現(xiàn)——原來這位周身富貴的先生竟是理了個極度不搭調(diào)的光頭，雖不是全光，可那頭發(fā)短的實(shí)在是過分，用個“光”字概括毫不為過。

    光頭漫不經(jīng)心的朝著青年擺了擺手，很快，那位領(lǐng)路的就主動退走了。剩下沈延生尷尬的站在房間中央，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這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沈少爺向來不肯被動，他總是偏于積極的，不管是面對迷局還是謎團(tuán)一樣的人物，以動制靜，是他的方針。

    所以對著搖椅上悠閑的男人，他先是默默的吸了口氣，然后開口極有分寸的說道：“先生的好意三番四次，委實(shí)讓我有些受寵若驚。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先生認(rèn)錯了人……”

    “你叫什么名字?！蹦腥说穆曇艉鋈豁懫饋恚驍嗔怂脑拝s絲毫不顯得突兀，倒像是一首悠揚(yáng)的曲調(diào)中穿插而入的點(diǎn)睛之音。

    這么一兩秒的工夫，沈延生頓了一下，名字姓氏幾乎脫口而出，可真當(dāng)他張了嘴，那三個字卻又被他繞著舌根壓回了肚子里。微微躬身向前，他說道：“我不過是個路過此地的行人，卻讓先生好意破費(fèi)了一場，上次的支票我這兩天一定送過來?！?br/>
    聽聞這番拐彎抹角的拒絕，被青年稱作及時雨的男人從搖椅上坐了起來。對著沈延生，他兩眼一睜，竟也是一副劍眉星眸的好面貌。不過兩鬢沒有頭發(fā)，讓人想用長眉入鬢來形容都形容不出口。

    沈延生暗暗的在心里為這神秘先生的美貌感到驚嘆，可惜只有須臾的片刻，因?yàn)樗杂X皮囊光鮮，對于美的欣賞也就沒有如此強(qiáng)烈。

    男人定定的看他，暮的開口：“你走過來一些?！?br/>
    沈延生一愣，以為這位是眼神不好，便依言朝前邁了兩步。等到走得近了，他又發(fā)現(xiàn)這先生真是美貌，不光五官模子輪廓出挑，就連皮膚也是光滑透亮的。整個人除了頭型，幾乎稱得上十全十的英俊。

    英俊先生看沈延生，沈延生也毫不避諱的回看他，兩人長久靜默，都只瞪著一雙眼睛盡力的觀察對方，仿佛兩只漂亮的雄孔雀，風(fēng)姿颯颯的抖起渾身藍(lán)綠的羽毛。

    “像……”男人忽然低聲囁嚅道，“你，你是不是姓沈？”

    聽他說話，沈延生又是一愣，定了定神，他立在原地沒有動，不點(diǎn)頭也不搖頭，仿佛是等待著下文一般，說：“……怎么，我讓先生想起故人？”

    男人隨即點(diǎn)頭：“是，當(dāng)日在一品街也是?！?br/>
    “哪位故人？”

    神秘先生嘴唇緊抿，盯住沈延生，那眼神里忽虛忽實(shí)，最后竟是微微的有些泛紅。半晌，才略顯沙啞的開口道：“你若是姓沈就好了?！?br/>
    看他幾乎要落淚，沈延生心里的硬也漸漸的軟下來，若是姓沈，若是姓沈便能和這位口中的故人牽上關(guān)系？

    沉默著立了一會兒，他面前的男人已經(jīng)從搖椅上站了起來。這是個高大的模子，幾乎高出他半個頭，隔著半個頭的距離，男人對著他微微的俯下視線。

    因著兩眼泛紅，所以那視線里帶著點(diǎn)曖昧而溫暖的感情，以至于沈延生對著他望回去，不知道怎么的，竟是激靈似的在心里打了個冷戰(zhàn)。但這冷戰(zhàn)不是因?yàn)楹ε潞蛥拹海莵碜砸环N毫無緣由的心動。

    死了親人，他現(xiàn)在是孤身一人，沒有人同他說話，也沒有人同他嬉鬧，好像喜怒哀樂都讓那些惡匪的屠刀斬斷了一樣，所有的情緒都只能攢在他的身體里，無緣分享。

    要是……要是在這個時候有個可以分享的人……

    猶豫片刻，他開口道：“我是姓沈?！?br/>
    男人的目光原本黯淡，可聽完這句，立馬就從深處透出了光，是希望與期待的光。接著沈延生的下半句，他說道：“你母親是不是姓姚，蘇州一帶的人，后來嫁到沈家做了姨太太？”

    沈延生是正房生的嫡子，地位堂堂，然而面對這樣的身份鑒定，他還是默默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是?！?br/>
    “那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抱過你？還領(lǐng)你去戲院茶樓吃茶聽?wèi)?？?br/>
    沈延生皺起雙眉，裝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然后無能為力似的搖搖頭：“你到底是誰??？”

    男人站在他面前，一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樣子，胸口大起大落的呼吸，兩只眼睛也更紅了。幾乎是噙著半框淚水，他抬起手，小心翼翼的伸出去，快挨到沈延生的頭發(fā)又有些頹然的落了下來，仿佛是不知道該如何去觸碰對方。

    “我是你小舅舅啊，你不記得我了嗎？”

    小舅舅？沈延生當(dāng)然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什么舅舅，因?yàn)樗赣H是大家出來的小姐，還是獨(dú)一支的金枝玉葉，怎么會有什么舅舅。

    比起外甥的冷情，這位自稱舅舅的顯然更加激動，繞著沈延生走了一圈，最后拉著人的手坐到房間一側(cè)的椅子上。

    雙手摁住沈延生的肩，他紅著鼻頭和眼睛面對面的繼續(xù)說：“你那時候還小呢，不記得我也很正常。當(dāng)年我姐姐嫁去沈家做姨太之后沒多久，家里就不行了，我為了生計跟人出來做生意，沒想到幾年功夫就物是人非……”說到這里，他仿佛是十分痛苦的垂下腦袋搖了搖，“回去再找，怎么也找不到，就連沈家也找不到了……當(dāng)日在一品街，我就是看你長得跟我姐姐十分相像……所以我才……”

    話說到這里，男人也為自己的唐突感到愧疚，低下頭，感覺那眼淚就快從他眼眶子滾出來。

    沈延生側(cè)首看著自己肩上的手，那手生的很大，而且指甲整齊而干凈，但微微顯露的指腹一側(cè)卻裹著一層稀薄的繭——這跟男人的身份，似乎沒有什么出入。

    “小舅舅？”他低聲喚道，同時伸出一只手，搭住肩上的男人。對方的手很溫暖，還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這都讓他感到心動。

    “前幾年，家父生意上出了點(diǎn)問題，到后來慢慢落沒，實(shí)在沒辦法……這次上北平也是去投奔舊時的親戚……”

    “我姐姐呢？”小舅舅頓了一下，即刻改口道，“……你母親呢？”

    沈延生說：“死了?！?br/>
    “怎么死的？”

    “開春的時候生了場急病。”

    這次，男人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了，然而就在他落淚的前一瞬間，他動作飛快的直起身扭過臉，用一只手掌覆住了臉頰。緩過勁，他顫顫的說道：“……我知道，她從小身體就不好。”

    眼看著高高大大的男人泣不成聲，此時坐在椅子上的沈延生卻絲毫都沒有因?yàn)檫@樣苦情的回憶而有所動容，兩道目光直勾勾的盯住男人的后背，他在思考一個問題。

    這男人到底什么來路？平白無故的從妓院里拉來個人就敢認(rèn)親戚，到底是真的為親情所困，還是居心叵測別有陰謀？

    起身走到男人身后，他伸出手臂輕輕的繞向?qū)Ψ?，等到把兩只手環(huán)到人身前，他前胸貼后背得給了對方一個擁抱。

    “她是睡著沒的，去得時候……很安穩(wěn)?！?br/>
    沈延生在青年的帶領(lǐng)下進(jìn)了當(dāng)鋪,光從外觀擺設(shè)上看，這家跟別的鋪?zhàn)記]有什么大區(qū)別，都是中規(guī)中矩的柜臺,后面站著幾個伙計。

    伙計們各司其職，誰的手里也沒閑著，即便是在這樣沒有客人上門的時候。看見沈延生從柜臺邊過去,他們也只是淡淡的拿眼睛掃他，然后扭頭又專心的對著算盤或者賬簿,仿佛沈延生的到來完全不是個陌生突兀的場景。

    走過一條略顯陰暗的走廊，青年引著沈延生上樓梯。那樓梯有些年頭了,腳踩上去嘎吱嘎吱作響。因?yàn)檎g屋子造得不是很高,所以順著樓梯一往上走,便離著天花板很近。沈延生微微的拱起身,邊上有一扇氣窗，明亮的陽光透過方形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木質(zhì)的樓梯上落下一塊白色的形狀。

    青年走在前面，一言不發(fā)，倒是沈延生半道很想調(diào)侃似的問一問“你家先生是不是姓宋，單名一個江字”都沒機(jī)會下嘴。

    及至兩個人走完了那截老舊的樓梯，又轉(zhuǎn)了個彎上到一個仿佛閣樓的地方，青年才止住腳步。

    眼前的房門是半閉著的，只能從門縫里看到半面微弱的陽光。沈延生心里好奇，說這位先生遮遮掩掩，難道還就好這口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趣味？

    這時候，青年輕輕的敲門，一邊敲，一邊在嘴里喚道：“先生?！?br/>
    房間里并沒有傳出人聲，但青年卻像是接到什么無聲的暗號一樣推開了門。

    跟樓梯一樣，門開啟的時候，也是別別扭扭的發(fā)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好像被潮氣壞了關(guān)節(jié)的骨頭，一閉一合總是透著點(diǎn)不利索。

    跟外面的昏暗比起來，房間里像是一方光明的凈地，透徹的光線從敞開的窗戶里灌進(jìn)來，幾乎是迎著沈延生的視線灌了個鋪天蓋地。

    就在他雙目微閉的時候，身邊的青年對著房間內(nèi)部朗聲說道：“先生，那天你讓我請人我沒請到，今天真是緣分到了，我又把人給您請來了?！?br/>
    順著他說話的方向，沈延生在一彎圓拱型的裝飾門后，看到了一個男人。男人躺在一張搖椅上，臉向上仰著，是個閉目養(yǎng)神的姿態(tài)。身上一件藕荷色的長衫，外加紫黑坎肩?？布绲鬃永锇蛋档挠×嗽S多金絲線進(jìn)去，搖椅一晃，便晃得他渾身金光熠熠。

    視線再往上，沈延生又驚奇的有了新發(fā)現(xiàn)——原來這位周身富貴的先生竟是理了個極度不搭調(diào)的光頭，雖不是全光，可那頭發(fā)短的實(shí)在是過分，用個“光”字概括毫不為過。

    光頭漫不經(jīng)心的朝著青年擺了擺手，很快，那位領(lǐng)路的就主動退走了。剩下沈延生尷尬的站在房間中央，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這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沈少爺向來不肯被動，他總是偏于積極的，不管是面對迷局還是謎團(tuán)一樣的人物，以動制靜，是他的方針。

    所以對著搖椅上悠閑的男人，他先是默默的吸了口氣，然后開口極有分寸的說道：“先生的好意三番四次，委實(shí)讓我有些受寵若驚。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先生認(rèn)錯了人……”

    “你叫什么名字?！蹦腥说穆曇艉鋈豁懫饋恚驍嗔怂脑拝s絲毫不顯得突兀，倒像是一首悠揚(yáng)的曲調(diào)中穿插而入的點(diǎn)睛之音。

    這么一兩秒的工夫，沈延生頓了一下，名字姓氏幾乎脫口而出，可真當(dāng)他張了嘴，那三個字卻又被他繞著舌根壓回了肚子里。微微躬身向前，他說道：“我不過是個路過此地的行人，卻讓先生好意破費(fèi)了一場，上次的支票我這兩天一定送過來。”

    聽聞這番拐彎抹角的拒絕，被青年稱作及時雨的男人從搖椅上坐了起來。對著沈延生，他兩眼一睜，竟也是一副劍眉星眸的好面貌。不過兩鬢沒有頭發(fā)，讓人想用長眉入鬢來形容都形容不出口。

    沈延生暗暗的在心里為這神秘先生的美貌感到驚嘆，可惜只有須臾的片刻，因?yàn)樗杂X皮囊光鮮，對于美的欣賞也就沒有如此強(qiáng)烈。

    男人定定的看他，暮的開口：“你走過來一些?！?br/>
    沈延生一愣，以為這位是眼神不好，便依言朝前邁了兩步。等到走得近了，他又發(fā)現(xiàn)這先生真是美貌，不光五官模子輪廓出挑，就連皮膚也是光滑透亮的。整個人除了頭型，幾乎稱得上十全十的英俊。

    英俊先生看沈延生，沈延生也毫不避諱的回看他，兩人長久靜默，都只瞪著一雙眼睛盡力的觀察對方，仿佛兩只漂亮的雄孔雀，風(fēng)姿颯颯的抖起渾身藍(lán)綠的羽毛。

    “像……”男人忽然低聲囁嚅道，“你，你是不是姓沈？”

    聽他說話，沈延生又是一愣，定了定神，他立在原地沒有動，不點(diǎn)頭也不搖頭，仿佛是等待著下文一般，說：“……怎么，我讓先生想起故人？”

    男人隨即點(diǎn)頭：“是，當(dāng)日在一品街也是。”

    “哪位故人？”

    神秘先生嘴唇緊抿，盯住沈延生，那眼神里忽虛忽實(shí)，最后竟是微微的有些泛紅。半晌，才略顯沙啞的開口道：“你若是姓沈就好了?！?br/>
    看他幾乎要落淚，沈延生心里的硬也漸漸的軟下來，若是姓沈，若是姓沈便能和這位口中的故人牽上關(guān)系？

    沉默著立了一會兒，他面前的男人已經(jīng)從搖椅上站了起來。這是個高大的模子，幾乎高出他半個頭，隔著半個頭的距離，男人對著他微微的俯下視線。

    因著兩眼泛紅，所以那視線里帶著點(diǎn)曖昧而溫暖的感情，以至于沈延生對著他望回去，不知道怎么的，竟是激靈似的在心里打了個冷戰(zhàn)。但這冷戰(zhàn)不是因?yàn)楹ε潞蛥拹?，而是來自一種毫無緣由的心動。

    死了親人，他現(xiàn)在是孤身一人，沒有人同他說話，也沒有人同他嬉鬧，好像喜怒哀樂都讓那些惡匪的屠刀斬斷了一樣，所有的情緒都只能攢在他的身體里，無緣分享。

    要是……要是在這個時候有個可以分享的人……

    猶豫片刻，他開口道：“我是姓沈?！?br/>
    男人的目光原本黯淡，可聽完這句，立馬就從深處透出了光，是希望與期待的光。接著沈延生的下半句，他說道：“你母親是不是姓姚，蘇州一帶的人，后來嫁到沈家做了姨太太？”

    沈延生是正房生的嫡子，地位堂堂，然而面對這樣的身份鑒定，他還是默默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是?！?br/>
    “那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抱過你？還領(lǐng)你去戲院茶樓吃茶聽?wèi)?？?br/>
    沈延生皺起雙眉，裝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然后無能為力似的搖搖頭：“你到底是誰??？”

    男人站在他面前，一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樣子，胸口大起大落的呼吸，兩只眼睛也更紅了。幾乎是噙著半框淚水，他抬起手，小心翼翼的伸出去，快挨到沈延生的頭發(fā)又有些頹然的落了下來，仿佛是不知道該如何去觸碰對方。

    “我是你小舅舅啊，你不記得我了嗎？”

    小舅舅？沈延生當(dāng)然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什么舅舅，因?yàn)樗赣H是大家出來的小姐，還是獨(dú)一支的金枝玉葉，怎么會有什么舅舅。

    比起外甥的冷情，這位自稱舅舅的顯然更加激動，繞著沈延生走了一圈，最后拉著人的手坐到房間一側(cè)的椅子上。

    雙手摁住沈延生的肩，他紅著鼻頭和眼睛面對面的繼續(xù)說：“你那時候還小呢，不記得我也很正常。當(dāng)年我姐姐嫁去沈家做姨太之后沒多久，家里就不行了，我為了生計跟人出來做生意，沒想到幾年功夫就物是人非……”說到這里，他仿佛是十分痛苦的垂下腦袋搖了搖，“回去再找，怎么也找不到，就連沈家也找不到了……當(dāng)日在一品街，我就是看你長得跟我姐姐十分相像……所以我才……”

    話說到這里，男人也為自己的唐突感到愧疚，低下頭，感覺那眼淚就快從他眼眶子滾出來。

    沈延生側(cè)首看著自己肩上的手，那手生的很大，而且指甲整齊而干凈，但微微顯露的指腹一側(cè)卻裹著一層稀薄的繭——這跟男人的身份，似乎沒有什么出入。

    “小舅舅？”他低聲喚道，同時伸出一只手，搭住肩上的男人。對方的手很溫暖，還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這都讓他感到心動。

    “前幾年，家父生意上出了點(diǎn)問題，到后來慢慢落沒，實(shí)在沒辦法……這次上北平也是去投奔舊時的親戚……”

    “我姐姐呢？”小舅舅頓了一下，即刻改口道，“……你母親呢？”

    沈延生說：“死了。”

    “怎么死的？”

    “開春的時候生了場急病?！?br/>
    這次，男人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了，然而就在他落淚的前一瞬間，他動作飛快的直起身扭過臉，用一只手掌覆住了臉頰。緩過勁，他顫顫的說道：“……我知道，她從小身體就不好。”

    眼看著高高大大的男人泣不成聲，此時坐在椅子上的沈延生卻絲毫都沒有因?yàn)檫@樣苦情的回憶而有所動容，兩道目光直勾勾的盯住男人的后背，他在思考一個問題。

    這男人到底什么來路？平白無故的從妓院里拉來個人就敢認(rèn)親戚，到底是真的為親情所困，還是居心叵測別有陰謀？

    起身走到男人身后，他伸出手臂輕輕的繞向?qū)Ψ剑鹊桨褍芍皇汁h(huán)到人身前，他前胸貼后背得給了對方一個擁抱。

    “她是睡著沒的，去得時候……很安穩(wěn)?！?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