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老者往人群中湊了湊，附和道：“軍爺，別看我頭發(fā)白了，身體硬朗著哩，劈柴挑水運輸糧草皆不在話下，若軍爺不相信，我可以當(dāng)場演示！”

    旁邊不遠處一位年輕后生打趣道：“要是靼子殺將過來，你跑得動么？”后生話音一落，人群中發(fā)出一陣哄笑，笑者大多是青壯漢子。

    原以為老者被人取笑便不再言語，孰知他沖那后生怒道：“靼子來了為何要跑？我大明將士為何不能迎面出擊，將靼子趕回老家？既然貪生怕死，何必投軍？”

    “你！你！”老者的話頗有氣勢，后生竟然啞口無言，另一些方才取笑的青壯也默不作聲。

    李自成暗暗稱贊老者，如此氣勢，倒叫許多年輕一輩汗顏。若不是年歲已高，疆場上想必也是一條血性漢子。

    軍漢聽了這一老一小的話也是暗暗稱奇，不過這募兵的事還真不是他說了算，軍漢又高聲叫道：“趙副將已有將令，年逾四十歲者可自行離去，身有殘疾者不論大患小患，一概不得應(yīng)征！”

    盡管這兩條規(guī)矩并無不妥，人群中卻爆發(fā)出更大的騷動，有人頗為不滿，高聲喧嘩道：“如今外患不斷，朝廷正是用人之際，為何不能破格用人？”

    又有人叫道：“先是大旱后又蝗災(zāi)，我等皆失了活路，朝廷既是募兵，我等亦可出力，為何不許？”

    軍漢才稍稍平靜的心情又亢奮起來，他厲聲喝道：“朝廷募兵自有法度，用與不用也非你等說了算，條款我已講明，身份不符者速速退去，休得在此聒噪！”

    先前整齊有序的隊伍漸漸失了隊形，不斷有不符合應(yīng)征條件的人悄悄往前推搡，有人不慎倒地被踩踏，有人哭喊著，有人高聲叫罵，場面顯得混亂不堪。

    軍漢見眼前亂成一團，無人搭理自己，頓時火冒三丈，他朝身后的部眾喝道：“執(zhí)法隊聽令，爾等執(zhí)鞭核驗身份，有不符合條件者即刻驅(qū)離，倘若有人擾亂現(xiàn)場，撻之?！?br/>
    執(zhí)法隊迅速上前維持秩序，起初他們還只是揮著響鞭嚇唬眾人，但應(yīng)征隊伍中有人不斷推搡，隊伍慢慢向轅門涌去，漸漸有失控之勢。執(zhí)法隊軍兵見狀，紛紛執(zhí)鞭抽向那些故意推搡的人，鞭子噼里啪啦地響，不少人抱頭慘叫，隊伍更加混亂。

    李自成見此情景于心不忍，他暗暗使了些力道，慢慢向執(zhí)法隊移動。執(zhí)法隊早有人瞥見李自成的舉動，一人的皮鞭劈頭蓋臉抽將過來，李自成順勢閃過，一把將鞭子抓在手中，大喝一聲：“統(tǒng)統(tǒng)住手！”

    李自成中氣十足，這一嗓子極為響亮，再加上他居然敢搶奪官兵的鞭子，混亂的人群漸漸平靜下來，眾人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李自成見亂勢漸消，松開手中的鞭子，朝那軍漢拱拱手，道：“大人，請大人勿要鞭打眾人，他們也只是想討口飯吃！”

    軍漢哼了一聲，略帶怒意道：“這些刁民你也看到了，不遵朝廷法度，故意擾亂應(yīng)募，理應(yīng)施以懲戒！”

    李自成繼續(xù)拱手道：“大人，請容許在下說幾句話！”李自成見軍漢未置可否，便轉(zhuǎn)身面向應(yīng)征隊伍，高聲道：“各位鄉(xiāng)親，朝廷募兵本為上陣殺賊，此事并非兒戲。諸位想想，兩軍對戰(zhàn)之時，倘若因年歲高氣力不濟，抑或手腳不便行動遲緩，會是何種結(jié)果？”

    李自成掃視眾人，見他們小聲議論紛紛，繼續(xù)高聲說道：“打仗，自然需要最具戰(zhàn)斗力的青壯，惟如此，才可以將關(guān)外異族擊退，保大明疆域安寧，邊境太平則無需征丁充軍征銀充餉。諸位說說，是這理否？”

    一名老者擠到人前，回應(yīng)道：“理是此理，但我等無糧果腹當(dāng)如何？我等雖是一介平民，朝廷總不得見死不救！”

    李自成朝那老者拱拱手，道：“軍糧軍餉關(guān)乎國家安危，自然不可挪作他用。諸位缺衣少糧之事，朝廷想必已經(jīng)知之，我想不消多日，便有糧賑濟?！?br/>
    李自成這番話入情入理，而且他的態(tài)度極為謙恭，先前情緒激動的人群漸漸平靜下來。其實，古往今來皆是如此，善良的老百姓所求并不多，惟有一口飯吃而已。倘若不是被逼入絕境，大多數(shù)人仍然想平平淡淡地過日子。

    李自成瞅著眾人不再喧嘩，便趁熱打鐵道：“各位既已明事理，還請速速讓出應(yīng)征通道，邊關(guān)戰(zhàn)事緊急耽誤不得?！?br/>
    剛開始是一個人，后來便三三兩兩，再后來那些明顯不符合應(yīng)征條件的人開始向人群后面走去。盡管他們?nèi)匀豢释陨宪娂Z，以解眼前之厄，但李自成方才那番話分明觸動了他們。對呀，百姓為何生計如此艱難，不正是因為邊關(guān)連吃敗仗，朝廷頻繁征丁征餉么？若是新征士兵仍舊戰(zhàn)力不濟，官兵再吃敗仗，莫不是又要加賦？

    這些人或許目不識丁，或許對于國家大事知之甚少，可淺顯的厲害關(guān)系還是一清二楚的。

    軍漢見李自成的一番話解決了亂糟糟的局面，對這位漢子心生幾分好感。他先是吩咐手下的兵丁維持秩序，然后對李自成道：“你叫什么名字，打算應(yīng)征入伍？”

    李自成抱拳道：“在下李自成，正是為應(yīng)募而來！”

    軍漢仔細打量了李自成一番，雖不是雄偉挺拔的壯漢，但也孔武有力，保不準有幾分氣力。軍漢道：“你方才的話頗有些見識，先前是作何行當(dāng)?shù)?？?br/>
    李自成也不隱瞞，便將自己從事驛卒的過往敘說了一遍。

    軍漢點了點頭，道：“原本就是公門中人，難怪能說出那番話。你既有投軍意愿，且到一旁登記，稍后會有人講解相關(guān)事宜?！?br/>
    說完，軍漢吩咐手下的兵丁開始登記花名冊。方才的條款一出，應(yīng)征的人已散去一半有余，剩下的倒還真是清一色的青壯。

    李自成見軍漢不再問話，便也退到一邊，排隊等待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