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想去西南嗎？

    他并不想去。

    因為在他看來，西南的問題本就是一個早或晚的事情，就算太子老爹不來這么一次大手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明也會順理成章的徹底解決西南土司問題。

    而他不想去，更是因為他已經(jīng)錯過了傻兒子和好閨女的長大，現(xiàn)下太孫妃和側(cè)妃又有了身孕，他更不想缺席了這兩個孩子的出生。

    只是太子老爹現(xiàn)在已經(jīng)親自開口了。

    而且是在那么多次的拒絕其他人選，做出了那么多的鋪墊之后。

    朱允熥覺得自己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要知道，現(xiàn)如今的大明朝若說誰的權(quán)力最大，那么定然是眼前這位太子老爹。

    老爺子真的已經(jīng)開始不怎么插手朝政了，就連每日送到乾清宮的奏章，也不過是他帶娃空閑之余充作消遣的事情罷了。

    尤其是在北征之后，朝廷的大小朝會，再也看不到皇帝的身影，一直都是皇太子主持并處理大小事務(wù)。

    太子的威嚴，正在急劇增加，且沒有任何人會覺得有什么問題。

    同樣的，朱允熥即便是老爹的兒子，也不能拒絕。

    朱標只是看了一眼沉默的兒子，便輕聲開口道：“讓你去西南，其實也并非為父之意。但這些年，你一直都在朝外做事，不論是去交趾道還是去關(guān)外，做的事情都是在國朝之外。

    朝堂之內(nèi)，便是新政也未曾讓你親手操辦。即便是當初浙江道雪災(zāi)，那也是有你二叔在前頭頂著。

    這一次北征之后，說是要你跟著為父多多學(xué)習(xí)如何應(yīng)對國朝政務(wù)，但看的再多、學(xué)的再多，都不如自己親身經(jīng)歷一番。

    你去地方上，這一次不會有人再替你頂著，所有的大小一應(yīng)事務(wù)，都由你裁奪。”

    很明顯，朱標這時候才真正開始說出，他為何鋪墊了這么多，都要讓兒子去西南走一趟的原因。

    朱允熥也安靜了下來，將心中原本的不解打消，靜靜的等待著太子老爹最后的解釋。

    朱標則是繼續(xù)說道：“朝廷治理天下，根本上還是從地方上出發(fā)。地方府縣官吏，才是我大明統(tǒng)御治理天下人最直接的地方。

    此番經(jīng)略西南，想要徹底消除土司制度，改為流官制度，是很簡單的事情。諸道兵馬圍堵西南土司，大軍層層推進，便是有十萬大山，那些土司也不可能有藏身之地。

    但你勢必要和無數(shù)的土司官府打交道，要和地方上的官員接觸。

    而這也是你真正能直面天下的機會，走了這一趟，你或許才真的明白，這天下到底是如何的。地方官府在推行朝堂政令的時候，又和朝堂之上的各部司衙門有何不同。

    你的路還很長，為父也知曉你的愿景比之為父更加高遠，所以你還需要多去看，多去走，唯有如此，你才能真的知道往后如何做，才是對我大明最好的選擇。”

    朱標這番話，可謂是諄諄教導(dǎo)，字字珠璣，一番良苦用心了。

    總結(jié)一句話，便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朝廷上下是一個很復(fù)雜的體系。

    而西南土司又是這個體系里面，最特殊以及最復(fù)雜的環(huán)節(jié)。

    土司有著大明同樣的官府制度，但除此之外還有著土官制度的存在。土司官員比之流官，對轄下百姓有著更多更高的自治權(quán)。

    如何在取消西南土司制度之后，還能穩(wěn)定西南的局面，能讓土司官府平穩(wěn)的過渡的流官官府，如何保證西南土人們的生活，這才是真正的考量。

    朱允熥點點頭：“兒子明白了。”

    太子老爹說的沒有錯。

    這一次西南之行，軍事上的行動不會有太大問題。

    但是最后如何取消土司制度，卻是個極其復(fù)雜的問題。

    那些不愿土司制度消失，并且會選擇與朝廷對抗的土司官員們，自己要如何處置。而那些愿意順從朝廷政令，改土歸流的土司官員，又當如何安頓，又是一個問題。

    其中的輕重緩急，就需要無數(shù)的權(quán)衡利弊，考量出一個最平衡合適的法子，才能真正解決西南已經(jīng)存在了千百年的弊端。

    朱標見兒子沉默不語，便笑著擺擺手：“其實西南的問題，通過這一次西南生出的亂子，為父也算是大體看明白了。總得來說，還是要求一個民心。

    國家想要強盛，說到底還是要天下歸心，萬民推崇。

    一個沒有民心，被百姓拋棄的朝廷，是斷然不可能存在太久的。

    此次去西南，不論遇到什么事情，你只要記住這一點就是，一切從民心出發(fā)，便是有再大的難處，也終有解決的時候?！?br/>
    朱允熥坐直了身子，舉臂拱手：“兒子謹記于心。”

    朱標依舊是面帶笑容：“好生做事吧，國家總有一天會是要壓在你的肩上?！?br/>
    朱允熥默默點頭。

    忽然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或許太子老爹的父愛，其實并不是沒有，而是他會用他的方式去表達。

    這時候，馬車已經(jīng)是明顯的頓了一下，然后徹底的停了下來。

    不曾出去，便能隱隱的聽到外頭有槍炮聲不時傳來。

    整個應(yīng)天府京畿之地，能有這么一個槍炮不斷的地方，也只有工部和將作監(jiān)在城外的火器研發(fā)基地才會有了。

    “父親，到地方了?！?br/>
    朱標點頭道：“出去看看吧。”

    父子二人走出馬車，便見前頭是群山陳列眼前。

    山峰郁郁蔥蔥，山脊線上卻有幾處高點修著堡壘，其中有軍中將士長期駐守，防備有不測之心的歹人伺機從高處窺探大明最新的火器情況。

    而在山腳下，幾道山尾合抱的位置，則是一片用柵欄和圍墻圍起來的巨大工坊。

    槍炮聲就是從這一片工坊里傳出來的。

    而在工坊和群山之間，山脊線下的溝澗里，則是有幾道濃煙升起。

    這些應(yīng)該都是火炮射擊后的產(chǎn)物。

    朱標、朱允熥父子二人下了馬車，在前頭工坊里已經(jīng)得了消息過來的官員、匠人們的簇擁下，緩緩走進了工坊，首選便是涌進鼻腔里濃郁的硝煙味。

    硫磺味和碳粉味，無處不在。

    有官員小心翼翼的遞上了厚厚的棉口罩。

    朱允熥則在一旁低聲解釋著：“太醫(yī)院有過研究，若是人長期呼吸這些味道，會對肺產(chǎn)生不可逆的傷害。這種傷害要是時間持久，會引為諸多病癥，最明顯的就是會讓人氣力削弱?！?br/>
    說著話，他已經(jīng)是動作熟練的帶上口罩。

    朱標看了兩眼，也是照模照樣的將口罩掛在了耳朵上。

    這時朱允熥便看向在場的官員：“去試驗場看看，將這一次弄出來的新火炮準備好，太子殿下要瞧瞧你們這次弄出來的好東西到底如何?！?br/>
    聽到太子殿下要親自看他們這一次做出來的好東西，在場的官員和匠人們紛紛面露喜色。

    現(xiàn)在天下人誰不知道，現(xiàn)任工部尚書就是從一介匠人出身走到了現(xiàn)如今的位置。

    工部尚書張二工能如此，在場每一個人都會有無限的可能。

    尤其是那些還沒有官身的匠人們，在看到太子爺來了，聽到太孫說的太子爺要親眼看看，更是眼露金光。

    再看向太子爺?shù)臅r候，那可是比看到親爹還要熱切。

    底下人的心思，向來不是求權(quán)便是求名，再或者求利。

    朱標看在眼里，心中卻是沒什么想法。

    若是天下人都能以做出功績，然后換取功勞為追求，那他樂意至極。

    很快眾人便到了山下的試驗場。

    這一片區(qū)域，除了有工部和將作監(jiān)的人，還另有京軍官兵和幾名錦衣衛(wèi)在場。

    官兵們是負責(zé)安全，錦衣衛(wèi)則是為了控制機密。

    試驗場面朝群山的一面，沒有任何的阻攔，一路暢通無阻。

    而從試驗場開始，一直延伸到山上，肉眼可見的布滿了無數(shù)的坑坑洼洼。

    而且每隔一段距離，都有會一堵水泥墻或是磚石墻，厚薄高低不同。

    有的墻上同樣是坑坑洼洼，甚至是已經(jīng)支離破碎，而有的還是嶄新不曾有半點痕跡。

    這一切對朱標來說，都是新鮮的。

    趁著官吏們重新安排實驗的空檔。

    朱允熥站在朱標身邊，低聲解釋道：“這邊幾乎每天都有試驗，不同的新舊火器，便是國初的火器也都會被拉過來進行試驗。

    現(xiàn)在之所以能再有那兩種新火炮的出現(xiàn)，也是得益于這不間斷的試驗，才讓工部和將作監(jiān)能夠掌握龐大的詳細機要。

    原本朝廷前些年短缺錢糧，所以工部和將作監(jiān)很多事情，都是緊著要緊的事情去做的?，F(xiàn)在錢糧不缺了，這些耗費便也能承擔(dān)的起。

    雖然錢糧耗費了，但事情也辦成的多了，總的來說，只會越來越好?！?br/>
    若是放在過去，朱標定然會問一問，這每天都要開炮試驗，朝廷都要花費多少錢糧在這上面。

    但現(xiàn)在，朱標連想都不會去想。

    深知大明現(xiàn)如今財政狀況的朱標，只想大聲說一句。

    大明朝現(xiàn)在有的就是錢。

    而怎么將這些銀子用好，才是讓人頭疼的問題。

    他甚至很想對那些正在搬運火炮、運送炮彈、清理炮管的官兵們喊上一嗓子。

    給本太子狠狠地轟他娘的！

    那頭，一名炮軍營的將領(lǐng)請示了一下，朱允熥頷首點頭。

    旋即便有號令聲響起。

    在皇太子親自駕臨的情況下，此處的官員和官兵們，可是使出了全部的氣力。

    數(shù)十門新式輕型火炮，一字排開，炮口黑洞洞的沖著前方的大山。

    另有超過五十根迫擊炮，炮管斜插在地上的托板上，炮口斜沖著天空。

    有過朱允熥介紹的朱標，很快就分辨出了這兩款新式火炮。

    望著這些表面泛著金屬質(zhì)感的炮管，朱標滿眼期待。

    隨著炮兵營的將領(lǐng)一聲令下。

    數(shù)十門火炮同時點火。

    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起。

    整個世界，一瞬間詭異的好像是徹底安靜了下來。

    地面掀起一層塵煙，氣浪裹挾著碎石砂礫，從腿上撞擊而過。

    朱標只覺得自己的胸腔悶悶的，耳邊除了那最開始的炮火轟鳴聲，便只有那清晰的心跳聲。

    他下意識的張開嘴。

    隨后眼睛里便看到，無數(shù)道火光沖向眼前的山體。

    緊接著是一道道的沉悶的轟鳴聲從山上傳來，大片大片的樹木被攔腰撕裂，整個山體的一面碎石激蕩，濃煙拔地而起。

    “這威力可不小?。　?br/>
    朱標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卻不見身邊的兒子有什么動靜。

    于是，他便拉扯了一下朱允熥的手臂。

    朱允熥帶著滿臉的自豪，回過頭看向太子老爹。

    朱標將兒子扯到自己的跟前，在此大聲說道：“此乃國之利器！”

    肯定了一句之后，朱標心中卻有些好奇。

    明明這些火炮的尺寸比之過去更小，而且兒子也說了威力削弱了很多。

    但自己親眼看到了，可不覺得這新式火炮的威力小上多少。

    朱允熥看懂了太子老爹的好奇，高聲道：“現(xiàn)如今火藥和炮彈也有了改進，所以威力比之過去確實大了不少，但是和北征用的火炮炮彈威力相比……也確實弱了不少。”

    朱標張張嘴。

    現(xiàn)在這些追求輕便的新式火炮威力都有這般大，那么上一回北征用的火炮，現(xiàn)在的威力又到底該是何等巨大。

    朱允熥只是笑了笑，反正他絕對不會說，工部和將作監(jiān)的人，現(xiàn)在正在研究一種全新的只追求威力的火炮。

    工部和將作監(jiān)的人現(xiàn)在正在全力以赴，發(fā)誓要打造出一款能一炮之下就能將應(yīng)天城城門給轟開的火炮和炮彈。

    這幫已經(jīng)開始走上一條詭異道路的官員和匠人們，甚至制定了一個長期的目標。

    那就是以應(yīng)天城的城墻為模板，集結(jié)天下的力量，打造出一款能一炮就能應(yīng)天城城墻轟掉的火炮和炮彈。

    沒有人能再一次阻止大明走上本該走的道路。

    尤其是在武器上的前進道路。

    朱允熥看著滿臉興奮的太子老爹，托著對方的手臂，走到了近前的一根迫擊炮前，將站在一旁等待執(zhí)行攻擊命令的炮軍營官兵趕走。

    朱標臉上露出好奇。

    朱允熥笑著開口道：“父親何不親自試試，這新式迫擊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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