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長桌上一一羅列開嬰兒的食物,太醫(yī)一道道檢查過去并無異樣,臉色越來越灰暗,如果食物也沒有問題的話,就只能說明他這個太醫(yī)醫(yī)術(shù)不精,恐怕不只是從太醫(yī)院離職那么簡單了。
眾人站在皇后身后,一時(shí)間難免竊竊私語。
直至太醫(yī)端起剛才溫儀吃了一半的馬蹄羹仔細(xì)看了半日,忽然焦黃面上綻露一絲歡喜神色,瞬間鄭重臉色立即跪下道:“微臣覺得這羹有些毛病,為求慎重,請皇上傳御膳房嘗膳的公公來一同分辨?!?br/>
玄凌聞得此話臉色就沉了下去,軒軒眉道:“去傳御膳房的張有祿來?!?br/>
不過片刻張有祿就到了,用清水漱了口,先用銀針試了無毒,才用勺子舀一口慢慢品過。只見他眉頭微蹙,又舀了一勺嘗過,回稟道:“此馬蹄羹無毒,只是并非只用馬蹄粉做成,里面摻了木薯粉?!?br/>
玄凌皺眉道:“木薯粉,那是什么東西?”
太醫(yī)在一旁答道:“木薯又稱樹薯、樹番薯、木番薯,屬大戟科,木薯為學(xué)名。是南洋進(jìn)貢的特產(chǎn),我朝并無出產(chǎn)。木薯磨粉可做點(diǎn)心,只是根葉有毒須小心處理?!?br/>
皇后驚愕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下毒?”
太醫(yī)搖頭道:“木薯粉一般無毒,只是嬰兒腸胃嬌嫩,木薯粉吃下會刺激腸胃導(dǎo)致嘔吐或吐奶,長久以往會虛弱而亡。”又補(bǔ)充道:“木薯粉與馬蹄粉顏色形狀皆相似,混在一起也不易發(fā)覺?!?br/>
剛吃馬蹄羹的妃嬪登時(shí)驚惶失措,作勢欲嘔,幾個沉不住氣的嗚嗚咽咽地就哭出來了。
太醫(yī)忙道:“各位娘娘小主請先勿驚慌。微臣敢斷定這木薯粉無毒,用量也只會刺激嬰兒腸胃,對成人是起不了作用的?!北娙诉@才放心。
玄凌臉色鐵青,“御膳房是怎么做事的,連這個也會弄錯?!”
張有祿磕頭不敢言語,華妃道:“御膳房精于此道,決計(jì)不會弄錯,看來是有人故意為之?!?br/>
玄凌大怒:“好陰毒的手段,要置朕的幼女于死地么?!”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shí)間誰也不敢多言。
曹婕妤悲不自禁,垂淚委地道:“臣妾無德,若有失德之處理還請上天垂憐放過溫儀,臣妾身為其母愿接受任何天譴?!?br/>
華妃冷笑一聲,拉起她道:“求上天又有何用,只怕是有人搗鬼,存心與你母女過不去!”說罷屈膝向玄凌道:“請皇上垂憐曹婕妤母女,徹查此事。也好肅清宮闈?!?br/>
玄凌眼中冷光一閃,道:“查!立即徹查!”
此語一出,還有誰敢不利索辦事。很快查出馬蹄羹的服用始于溫儀嚴(yán)重吐奶那晚,也就是夜宴當(dāng)日。而溫儀這幾日中都用服用此羹,可見問題的確是出于混在羹中的木薯粉上。
當(dāng)御膳房總管內(nèi)監(jiān)查閱完領(lǐng)用木薯粉的妃嬪宮院后面色變得蒼白為難,說話也吞吞吐吐。終于道:“只有甄婕妤的宜芙館曾經(jīng)派人在四日前來領(lǐng)過木薯粉說要做珍珠圓子。此外再無旁人?!?br/>
眾人的目光霎時(shí)落在我身上,周圍鴉雀無聲。
我忽覺耳邊轟然一響,愕然抬頭,知道不好。只是問心無愧,也不去理會別人,只依禮站著,道:“四日前臣妾因想吃馬蹄糕就讓侍女浣碧去領(lǐng)取,她回來時(shí)的確也帶了木薯粉要為臣妾制珍珠圓子?!?br/>
“那么敢問婕妤,木薯粉還在么?”
略一遲疑,心想隱瞞終究是不好,遂坦然道:“想必還沒有用完?!?br/>
玄凌追問道:“只有甄婕妤宮里有人領(lǐng)過,再無旁人么?”
內(nèi)監(jiān)不敢遲疑,道:“是?!?br/>
玄凌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我的臉龐,淡淡道:“這也不能證明是甄婕妤做的?!?br/>
忽然宮女中有一人跪下道:“那日夜宴甄婕妤曾獨(dú)自外出,奴婢見小主似乎往煙雨齋方向去了?!?br/>
玄凌驟然舉眸,對那宮女道:“你是親眼所見么?”
那宮女恭謹(jǐn)?shù)溃骸笆牵居H眼所見,千真萬確?!?br/>
又一宮女下跪道:“小主獨(dú)自一人,并未帶任何人?!?br/>
矛頭直逼向我,言之鑿鑿似乎的確是我在馬蹄粉中投下了木薯粉加害溫儀。
馮淑儀驚疑道:“若此羹中真混有木薯粉,剛才甄婕妤也一同吃了呀,只怕其中有什么誤會吧?”
秦芳儀不屑道:“方才太醫(yī)不是說了嗎,這么一點(diǎn)是吃不死人的哪。她若不吃哼!”馮淑儀略顯失望,無奈看我一眼。
華妃冷眼看我,道:“還不跪下么?”
曹婕妤走至我身畔,哭泣道:“姐姐為人處事或許有失檢點(diǎn),無意得罪了婕妤。上次在水綠南薰殿一事姐姐只是一時(shí)口快并不是有意要引起皇上與妹妹的誤會。若果真因此事而見罪于婕妤,婕妤可以打我罵我,但請不要為難我的溫儀,她還是襁褓嬰兒啊?!闭f著就要向我屈膝。
我一把扯住她,道:“曹姐姐何必如此說,妹妹從未覺得姐姐有何處得罪于我。水綠南薰殿一事姐姐也不曾讓我與皇上有所誤會,又何來記恨見罪一說?!蔽翌D一頓,反問道:“難道是姐姐認(rèn)為自己做了什么對不住妹妹的事么,妹妹竟不覺得?!?br/>
曹婕妤一時(shí)說不話來,只拉著我袖子哀哭不已。
皇后道:“曹婕妤你這是做什么,事情還未查清楚這樣哭哭啼啼成何體統(tǒng)?!?br/>
華妃出聲道:“本宮看并非沒有查清楚,而是再清楚不過了?;屎筮@樣說恐怕有蓄意袒護(hù)甄婕妤之嫌?”
華妃這樣出言不遜,皇后并不生氣,只徐徐道:“華妃你這是對本宮說話該有的禮制么?還是僅以妃位就目無本宮?!?br/>
華妃臉色也不好看,倔強(qiáng)道:“臣妾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憐惜帝姬所受之苦,為曹婕妤不平?!闭f著向玄凌道:“還請皇上做主?!?br/>
玄凌道:“縱然關(guān)懷溫儀帝姬也需尊重皇后,畢竟她才是后宮之主。”言畢看我,“你要說什么盡管說?!?br/>
我緩緩跪下,只仰頭看著他,面容平靜道:“臣妾沒有做這樣的事,亦不會去做這樣的事?!?br/>
“那么,那晚你是獨(dú)自出去去了煙雨齋么?”
“臣妾的確經(jīng)過煙雨齋外,但并未進(jìn)去。”
華妃漠然道:“當(dāng)日宮中夜宴,煙雨齋中宮女內(nèi)監(jiān)大多隨侍在扶荔殿外,所余的仆婦也偷閑多在聚酒打盹,想來無人會注意你是否進(jìn)入煙雨齋廚房。但是宮中除御膳房外只有你宜芙館有木薯粉一物,而且有宮女目睹你去往煙雨齋方向,你去之后帝姬就開始發(fā)作,恐怕不是‘巧合’二字就能搪塞的過去的吧?!?br/>
我不理會她,只注視著玄凌神色,道:“雖然事事指向臣妾,但臣妾的確沒有做過?!?br/>
華妃冷冷道:“事到如今,砌詞狡辯也是無用。”
我道:“華妃娘娘硬要指責(zé)嬪妾嬪妾亦無話可說,只求皇上皇后明鑒。臣妾絕非這等蛇蝎心腸的人?!闭f罷俯首以額觸碰光潔堅(jiān)硬的地面。
玄凌道:“你且抬頭。你既然說沒有,那么那晚你離席之后可有遇見什么人可以證明你沒有進(jìn)入煙雨齋,也就可證明與此事無干?!?br/>
心念一動,幾乎要脫口而出那晚遇見玄清的事。抬頭陡然看見曹琴默傷心面容,水綠南薰殿一事洶涌奔上心頭。喉頭一哽,又見玄凌目光中隱然可見的關(guān)懷與信任,若他不相信我不想維護(hù)我,大可把我發(fā)落至宮獄慢慢審問,或是如眉莊一般囚禁起來加以懲治。
若是讓玄凌知道我與其他男子單獨(dú)說話,雖然那人是他弟弟,恐怕也是不妙,何況玄凌必要問我與玄清說了什么,我與玄清的話或多或少涉及當(dāng)年宮中舒貴妃與先帝的舊事,倘若被有心的人聽去傳到太后耳中,只怕更是尷尬。再召玄清來對質(zhì)的話豈非鬧得宮內(nèi)宮外人盡皆知,于我和玄清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況且玄凌曾因曹琴默幾句挑撥而疑心過我當(dāng)日仰慕的是玄清,再提舊事只會失去玄凌對我的信任。而他對我的信任是我唯一可以保全自己和脫罪的后盾。一旦失去,華妃的欲加之罪也會被坐實(shí)為我真正的罪名,到時(shí)才是真正的悲慘境地。
轉(zhuǎn)瞬間腦海中已轉(zhuǎn)過這無數(shù)念頭,于是決定緘口不語,俯首道:“臣妾并沒有遇見什么人,但不知還有誰看見臣妾并未進(jìn)入煙雨齋?!闭f著一一目視周圍嬪妃宮女。
卻見陵容自人群中奔出,至我身邊跪下,泫然對玄凌道:“臣妾愿已自身性命為甄婕妤擔(dān)保,婕妤決不會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闭f罷叩首不已。
一旁恬貴人露出厭棄的神色,小聲咕噥,“一丘之貉?!?br/>
皇后溫言道:“安美人你先起來,此事本宮與皇上自會秉公處理。本宮也相信甄婕妤是皇上身邊知書達(dá)理第一人,不至如此。”
華妃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皇后娘娘切勿被人蒙蔽才好?!闭f著睨我一眼。
此刻皇后已沒有平時(shí)對華妃的寬和忍讓,針鋒相對道:“本宮看并非本宮受人蒙蔽,倒似華妃先入為主太過武斷了?!?br/>
玄凌森然道:“朕要問話,你們的話比誰都多,一個個都出去了才清凈!”
見玄凌如此態(tài)度,皇后當(dāng)即請罪,眾妃與宮人也紛紛跪下請求玄凌息怒。
玄凌向我道:“你再好好想想,若想到有誰可以證明你并沒有去過煙雨齋的就告訴朕?!?br/>
雙膝在堅(jiān)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跪得生疼,,像是有小蟲子一口一口順著小腿肚漫漫地咬上來。地面光滑如一面烏鏡,幾乎可以照見我因久跪而發(fā)白的面孔。汗珠隨著鬢角發(fā)絲“滴答”輕響滑落于地,,濺成不規(guī)則的圓形。
我再四回想,終于還是搖頭。我知道玄凌一意想要幫我,可是我若以身邊宮女為我佐證,只怕也會讓人說她們維護(hù)我,反而讓她們牽累其中。并且當(dāng)日的確無人跟隨于我,若被揭穿說謊,只會坐實(shí)我加害帝姬的罪名,恐怕還會多一條欺君罔上,到時(shí)連玄凌都護(hù)不了我。
玄凌長久吁出一口氣,默然片刻道:“如此朕只好先讓你禁足再做打算。”
腦中有些暈眩,身子輕輕一晃已被身邊的陵容扶住。
他牢牢看著我,“你信朕,朕會查清此事。必不使一人含冤,這是你跟朕說過的?!?br/>
心頭一暖,極力抑住喉間將要溢出的哭聲,仰頭看他衣上赤色蟠龍怒目破于云間,道:“是。臣妾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