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當空,真是會佳人的好日子。路過遠遠地跟著丁典,瞧他捧著花到凌府后樓,看他輕輕一躍上樓閣,將花盆放在了窗臺上,然后又悄無聲息地退回來。
“路兄弟,你說她明日看到這盆花,會不會想到是我?”
路過跟著他,本來就沒想過要躲著他。他只是擔心丁典在這里惹了什么麻煩,到時候不好收拾還連累他,因此不如就近跟著,也好隨機應(yīng)變。
既然丁典開口喚他了,他也就從后頭出來了。
“等明日看不就知道了?”他試著提氣,想看看自己能躍起多高。他照著神照經(jīng)的運氣功法,氣沉丹田,膝蓋微屈,騰地向上跳起。
他沒試過這本事,本意只是要夠著最低處的樹桿,沒想到腳下一空后,丹田一股熱氣出來,身體忽然輕了許多,再不像以前一樣,頂多跳起半米高,就被地球引力這混蛋把他給拉了回來。
他這一躍已有一丈來高,丁典手臂下擺,抓住了他上揚的手腕,然后輕輕一提,把他提了上去,贊道:“路兄弟,你進步好快!”
丁典所躺的一根樹枝離地兩丈,與對面的閣樓一般高了。路過這一躍毫無技巧,完全出自于內(nèi)功,自是神照經(jīng)的功勞了。
路過見修習十來天就取得了這種效果,也是十分高興,沒想到自己居然是有點天賦的。他還以為以他生活在武功完全沒落的現(xiàn)代,不可能有天賦學武呢。
兄弟倆躺在樹干上望著樹縫里露出的明月閑聊,倒也別有一番趣味。丁典說起當年浪跡江湖的事,又說起關(guān)外的事。末了,便又想聽聽路過這六年的經(jīng)歷。
路過早就在樹杈處躺著睡著了。
他是聽到丁典問他的來歷過去,不能說實話,也不想扯謊騙他,因此干脆裝睡。但沒想到的是,裝著裝著,居然真的睡著了。丁典見他睡著,輕嘆了一聲,枕著手臂躺在樹桿,望著月色籠罩下的小樓,小樓窗口花影婆娑,他心中七上八下,又是歡喜又是害怕,哪里能像路過這般無牽無掛躺下就能睡著?
他不知道,路過在夢里,迷迷糊糊,置身在一片黑暗中,每次看到這樣純粹的黑,他幾乎要打內(nèi)心深處涌出濃濃的害怕來,下意識就排斥。他這一排斥,黑暗里似乎就多了光暈旋轉(zhuǎn),變成了黑夜。夜色中漸漸浮現(xiàn)出一個女子的身影,那身影極淡,他甚至根本就看不清楚,但憑直覺就能看出來是個女子,如煙如霧,仿佛被夜色遮掩。
那女子有著幽怨的眼神,有著溫柔的嗓音:“蘭溪,你怎么變成了這樣?”
那輕輕的嘆息,真是要將他的心臟都嘆出來,好像他是做了什么千不該萬不該的事似的。
變成了怎樣?路過在夢里回得理直氣壯。什么人???他怎樣是他的事,別人來管什么,還這么說話不干不脆,純粹給人添堵。
那女子沒有再說話,仍舊是一副幽怨的表情望著他,掩在夜霧里,也不靠近,也不遠離。半晌,輕忽的身影忽然轉(zhuǎn)身,要融入夜色里消失不見。
“喂,說清楚點!”撂下這種話了救人,也忒不負責了!路過心中氣惱,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沖動,他伸手去,要抓住她,結(jié)果一抓卻抓了個空。
“啊喲!”路過身子一空,叫了出來。緊跟著一頓一扯,他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懸在半空,這一下把他所有的瞌睡都嚇跑了。
“路兄弟!”丁典手一提,又把他給拉了上來,問道:“你做什么噩夢了?”
噩夢?路過一頭霧水,他做夢了?這樣也能做夢?他甩甩頭,竟然想不起到底做了個什么夢,只是心中有著莫名的悵然,然后他忽然發(fā)現(xiàn)手里傳來奇怪的感覺。
他手里抓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只鸚鵡。鸚鵡被他抓得死死的,使勁伸著脖子,拼命努力要呼吸。
路過趕緊松了手。鸚鵡“啪”地一聲掉下去了,然后就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路過生怕自己捏死了它,連忙躍下樹去把它撿了起來。卻見它耷拉著頭,有氣沒力,好在胸口緩緩有動,還沒死。
丁典也跳了下來,道:“差不多一炷香之前,這鸚鵡不知道從哪里飛了回來,然后就歇在你身上了。后來你開始做噩夢,它要叫醒你,就被你抓住了。路兄弟,這鸚鵡還真是聰明,你養(yǎng)了幾年?”
路過沒好氣地把鸚鵡提了起來,道:“是,聰明,聰明到連話都不會說?!?br/>
鸚鵡轉(zhuǎn)過頭來,瞪了他一眼,掙脫他的手指,撲騰撲騰飛上樹去了,然后把頭昂向一邊去,作出一副不理人的姿態(tài)。
路過有心也顯擺,輕輕一躍,跳上樹枝。那鸚鵡見他居然追了上來,詫異地瞪了他半晌。路過得意一笑,抱著雙臂好整以暇讓它瞪。
鸚鵡又往上飛了一級樹枝。路過微微一笑,又躍了一層,仍舊追著它。鸚鵡似乎是看傻了眼,不敢相信地又瞪了他一會兒,又展翅飛上更高的一層。
路過衡量了一下著高度,有些遲疑了。但也沒遲疑多久,他再次躍起,在對面一根相對較矮的樹枝上借力停了一下,又飛到鸚鵡所在的樹枝??傊褪潜砻?,非追著它不可。
鸚鵡毫不示弱又往上飛,撲騰撲騰,翅膀刻意扇得非常響,最后停留在一根枝頭上,俯瞰著路過,挑釁又得意。
路過這下真傻眼了。那樹枝的高度,要跳上去不是難事,難的是那樹枝撐得住一只鳥重,卻撐不住一個人重。
這鸚鵡,果真是聰明,就是可惜了天妒鸚鵡,不能說話。若能說話,恐怕會讓人以為是精怪殺了來研究了。
路過也瞪了它半晌,忽然又微微一笑,作勢往上躍去。那鸚鵡見狀,緊張地立刻撲騰撲騰地張開翅膀朝他飛了過來。路過一伸手,不費吹灰之力,又抓住了它。
鸚鵡在他手中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不出一會兒了解了自己處境后,又憤怒了起來,用力拍打著翅膀,抗議地叫他松手。
路過摸了摸它,讓它順順毛,道:“你若不下來,我就真往上跳了。放心,這樹也不怎么高,頂多摔斷腿而已。而且是我自己要跳的,摔斷腿我也不會怪你的?!?br/>
他當然不會說,底下站著丁典,摔不了他。
鸚鵡的氣焰矮了下來,停止了扇翅膀,一雙因憤怒而又黑又亮的小眼睛也暗淡了下來。
“這是在做什么?”丁典竄上樹來,非常好奇地望著路過和他手里的鸚鵡。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居然感覺到剛才鸚鵡飛下來是要救路過,結(jié)果卻被他抓住了。
路過笑著松了手,道:“沒什么,它在生氣。”
鸚鵡撲騰又飛走了,歇在高處樹枝。路過伸出手懸空。那鸚鵡瞪著他,似乎昂首驕傲地堅決不理他。僵持半晌,路過輕嘆一口氣,要把手收回來,鸚鵡卻騰地一下又飛了下來,落在他手上,卻還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樣。
丁典瞪著這一人一鳥,嘆為觀止,問道:“路兄弟,這鸚鵡你養(yǎng)了多少年?”
路過回想了一下,當初在乾隆的皇宮,這鸚鵡似乎是出生沒多久連飛都不大會飛,就掉了他身上,然后從此認定了他是主子,一直跟著。本來他對只啞巴的鸚鵡沒興趣,都是程靈素在照顧,結(jié)果后來慢慢相處中,發(fā)現(xiàn)這只鸚鵡居然能聽得懂人話,還會有類似人的情感表達,甚至在他危難時刻居然能想到找人來救命。他覺得新奇,就一直帶在身邊。
沒想到,這次他換坐標后,這只鸚鵡居然也跟著換了過來,他心里對它自是不一樣了。若說以前待它不過是一只聰明的寵物,在這里這的幾日相處,卻是已經(jīng)當它當作同伴了。
誰叫這同伴還有著能出奇招的妙用?就只可惜,跟他似乎有些道不同。哎,他不過就是利用它,讓它察覺他們在凌府中遇到了兇險,于是跑去朝水岱等人報訊,示意他們在凌府遇險,騙了他們進凌府來,好讓外頭守著凌府圍墻的人撤去罷了。
怎么它居然還跟他氣了這么久?
路過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有些年了。養(yǎng)得都要騎到我這個主人頭上來了?!彼嗣W鵡頭頸處的小綠毛,道:“好啦,氣也氣了這么久。這些天你上哪兒去了?”
鸚鵡當然沒辦法回答他的話,腳底下卻忽然傳來一個小女孩的嬌嗓:“神仙叔叔!”
路過嚇了一嚇,差點就要摔下去。怎么水笙會在這里?
底下站著的正是水笙。她昂頭看著他們在路上,也輕輕躍起。她步履輕盈,輕功居然比路過還好一些。路過心中那一絲得意,頓時煙消云散了。
“別上來了,我們正要下去?!彼浦沽怂希〉湟黄鹛卦?,仍舊對著凌霜華的閣樓。水笙正好躍到這高度,過來與他同坐在一根粗大的樹枝上。
“神仙叔叔,我就知道你沒事!那個凌大人哪有本事擒得住你?”水笙笑瞇瞇地說著,崇拜無比,道:“你怎么這么天都不來找我們?要不是小鸚鵡,我說不定現(xiàn)在還在睡覺,見不到神仙叔叔啦!”
路過掃了一眼歇在肩頭的鸚鵡,心中暗罵,原來是它出賣了他。沒想到他擔心丁典會被發(fā)現(xiàn),結(jié)果先暴露的居然是自己。這下被水笙知道了,還真是有些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