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的氣氛達(dá)至冰點。
木洛恨不得把陸漫漫撕成碎片,驟然有種苦心經(jīng)營一生,傾刻毀于一旦之感。
在茲兀國,做工精致的烏木發(fā)冠比玉冠金冠更有價值,那是身份的象征。當(dāng)日,木洛擔(dān)心百里千尋不好控制,于是將藏有“尸蟲”毒的烏木發(fā)冠送給百里千尋。
只要對方將發(fā)冠束于頭頂,尸蟲就會順著頭皮,不知不覺漸漸浸入人體。待利用價值一完,便用特殊的雄黃酒將尸蟲引發(fā)饑餓,啃噬人體,只需兩個時辰便會尸骨無存。
木洛親眼見到百里千尋常戴那只烏木發(fā)冠,而今天聽到陸漫漫言之鑿鑿,說已將“尸蟲”毒還給她,怎么個還法?她竟然毫無知覺,這可是她自己的毒……莫名覺得一陣惡寒,這姑娘簡直就是地獄里來的鬼……
吉克太子色心蕩然無存,一個勁兒地顫栗,顯是受到了極大驚嚇,卻又不敢明目張膽跟木洛證實。
陸漫漫再次坐回椅子里,隨手拈了一個杏仁,輕巧一拋,弧度曼妙地落進(jìn)她嘴里。光澤紅潤的唇瓣一開一合,話說得沒心沒肺:“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們,你們一個個的,都對我不好,哼哼,休怪我無情?!?br/>
她滿不在乎的樣子,渾然不把勞什子的皇后和太子放在眼里,似乎對她來說,這些人并不見得地位有多高貴。她忽然轉(zhuǎn)頭對悶悶不樂的百里千尋道:“還有你,我原以為你跟這些人是不一樣的,原來也有外心,別以為我不知道。”
矛頭無聲無息就調(diào)轉(zhuǎn)了。
百里千尋顯然沒興趣跟她扯這些:“心蠱你也下了,我還能有什么外心?難道我不怕死嗎?”
陸漫漫清脆的一聲嬌笑,回蕩在殿內(nèi),令人聽來再不是余音繞梁,而是莫名毛骨悚然:“百里千尋,你真當(dāng)我什么都不知道么?你當(dāng)然怕死,所以你找了那么多名醫(yī)藏在殿內(nèi),讓他們研究你的病情。不過,若他們有辦法,我還混什么?嘻嘻,百里千尋,你就認(rèn)命吧?你只要好好愛我,就不會有性命之危。最好別再想你那個孟凌蘭小美人,她現(xiàn)在可是蘭貴人……”
重磅消息一個接著一個,炸得木洛和吉克太子暈頭轉(zhuǎn)向,這兒還沒消化好,那兒又被震驚了。
孟凌蘭!蘭貴人!竟然和百里千尋有關(guān)。
百里千尋目瞪口呆,艱難開口:“事關(guān)重大,漫漫,你可別胡說?!?br/>
陸漫漫狂傲不羈,臉上綻放著惡毒又天真的笑容:“我胡說也好,真的也好。反正孟凌蘭不關(guān)我的事,那妞兒最好別落在我手上,否則我叫她生不如死,就跟她娘一樣……”說著,眼神有意無意地掠過木洛蒼白的臉。
“漫漫,你說什么?”百里千尋追問。
陸漫漫痞痞的模樣,偏生又配上這么美絕的姿容:“沒什么,我可什么都沒說。你別想著從我這兒探聽到消息,去討好你的小美人。哼哼,百里千尋,我再說一次,你只能愛我一個,絕不能有雜念?!?br/>
木洛只覺得耳朵轟鳴聲巨響,看見陸漫漫嫣紅的小嘴一張一合,仿佛看到的是一條毒蛇吐信,就那么朝她撲來。她面色蒼白,天旋地轉(zhuǎn),心思大亂。
這些年,一直都是她籌謀別人,何時輪得到別人對她指手劃腳。偏偏遇上這只不懼毒的鬼,不止是不懼毒,還善用毒。僅僅是用毒害人也還好,關(guān)鍵她似乎什么都知道。連孟凌蘭母親的事,她都知道。
那,還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她唯一聽出此事的契機(jī),便是百里千尋喜歡孟凌蘭。而陸漫漫對孟凌蘭的存在,極度不滿。
念及此,木洛頹然道:“今日扯遠(yuǎn)了,漫漫姑娘對本宮仍有極大誤會。不如明日讓本宮宴請漫漫姑娘,以示誠意?!?br/>
姿態(tài)放得非常低,壓住即將爆發(fā)的怒火,心中暗下決心,總有一天,要把這只鬼打下十八層地獄,方能消了她這口惡氣。越是生氣,臉上的表情越是溫和慈愛。
陸漫漫卻很討打地不買賬,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睜著大眼睛,忽閃忽閃,就那么不留情面地拒絕道:“我不去,我再也不去你那兒作客了。不是用茶毒我,就是放毒蟲咬我,好在我臨下山時,師傅跟我說,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兇惡的母老虎。我覺得師傅說得太對了,皇后娘娘就是漂亮女人,孟凌蘭也是,你們都可惡?!?br/>
木洛按捺住內(nèi)心的狂燥,面上愈加溫柔和藹:“上次的事是素娥搞出來的,本宮并不知情。你也懲罰了這賤婢,就別生氣了好么?本宮保證這次會平平安安接你入宮,再送你出宮?!?br/>
“嘻嘻,是不是順帶還會碰上蘭貴人?”陸漫漫斜睨一眼百里千尋:“我倒是有些禮物要送給蘭貴人的,你說好不好,千尋?”
百里千尋氣憤道:“陸漫漫,你有什么沖我來。何必去為難一個女子?難道我對你還不夠一心一意,你非要惹事生非才高興?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一張俊顏生氣都那么好看。
“可我不愛聽什么過去的事。”陸漫漫任性妄為的小模樣,讓人恨得牙癢癢:“本姑娘心地善良,又不干什么。若是她自己不小心吃壞了肚子,又或是有個頭痛腦熱,難不成這筆賬也要算在我的頭上?”
吉克太子這下算是搞明白了,美人美是美矣,就是刺兒太多啊刺兒太多,句句聽來都是威脅挑撥之語。百里千尋惹上她,估計好日子也快到頭了,這么一想,色心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盼著早早收兵,要多遠(yuǎn)離多遠(yuǎn)。
木洛何嘗打的不是這個主意,直到這出戲落幕之時,才搞清楚這個姑娘原來是哪個山上下來的,完全不通人情世故,怪不得從不行禮,說話也沒大沒小。
一身的詭異本領(lǐng),卻是個頭腦簡單的主。如今看來,她最大的敵人是孟凌蘭。女子若是吃起醋來,那是沒道理可講的。
這么想著,便起身告辭了。吉克太子最后還是瞥了一眼陸漫漫,待見到對方陰惻惻的笑,不覺又出了一身冷汗。
眼見對方走遠(yuǎn),陸漫漫環(huán)著百里千尋的腰,笑得一陣惡寒:“哼哼,千里千尋,你被我種了心蠱,心里只能愛我一個……否則,哼哼,我讓我的孩子姓別的男人的姓,管別的男人叫爹……”
百里千尋低頭,眉微皺,淡藍(lán)的眸光中傾泄出寵溺的波光,如大海一般深邃透明:“漫漫,戲演過了啊。是不是日子過得太舒坦,皮又癢癢了?”
“嘻嘻,我沒演戲?!标懧L(fēng)情萬種地瞥他一眼:“我說真的哩,過去的事我都不愛聽。你的心里,眼里,都只能有我一個……”
百里千尋摟著她纖腰的手微微一緊,便感覺到她身姿的柔軟,心頭波瀾一蕩:“那你的過去呢?說來我聽聽?!?br/>
陸漫漫可不傻,打個哈哈蒙混過關(guān):“沒有過去,我從天而降,掉在你的馬背上,那就是過去,所有所有的過去?!逼鋵嵞腥吮扰烁猓丝萄b出一副多大度的樣子,要分享你的往事。等你傻乎乎把過去倒豆子似的全倒出來,他心里就如長了草,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
百里千尋豈是那么好糊弄的:“我是說你家鄉(xiāng),那兒的男人是什么樣子?”
陸漫漫把臉埋到他胸口,蹭啊蹭的,嗚嚕著:“啊哈哈,我們那兒沒男人,一個男人都沒有。”
“小騙子,那你爹爹和爺爺都是女人?”百里千尋戲謔地盯著懷中這耍賴的小妮子:“你們那兒女人跟女人就能生出你這樣的寶貝?”
“……”陸漫漫再蹭了蹭,臉紅通通的,笑嘻嘻的,就那么仰頭看著他,嫣紅的嘴唇微啟,像是在勾引他犯罪。
百里千尋勾唇一笑,低頭便堵住了她的小嘴,放縱而恣意:“壞女人,你想騙我……可我總有辦法讓你說……”
陸漫漫美目流轉(zhuǎn),狡黠地咬了咬他的唇瓣:“我已經(jīng)不記得我們那兒男人的樣子了,確切地說,除了爸爸和爺爺,我已經(jīng)不記得任何男人……”
天下的情話,再沒有比這個更好聽的了。百里千尋心底喟嘆一聲,深長的哀傷就那么如溪流緩緩流過他心靈的每一個角落。
那每一個角落,都已被這個女人填滿,一點空隙都不留。她,還有他們的孩子……今后將何去何從……他沒有把握。
他將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計算到完美,唯獨對她沒有把握。她善變的心思,獨立的個性,以及張狂的性子,他既愛又怕。仿佛窮途末路,仿佛亡命天涯,她說他是她的家。如果這個家以后不能遮風(fēng)擋雨,她是否還肯留下?
他沒有把握,一點都沒有。
吸了一口氣,放開她,掩去眼中一抹憂色,轉(zhuǎn)個話題道:“木洛今天被你嚇怕了,只要她一亂,我們就有機(jī)可趁。第一步,先要把薩烏和木卓找到,她們身上藏著這個宮殿的太多秘密?!?br/>
“你的意思,她們沒死?木洛為什么不將她們殺了?死人才不會把秘密透露出去。”陸漫漫腦海中浮起剛才木洛臨別時的溫婉笑容,不覺背脊發(fā)麻。
“有時候,生不如死,會更讓妒忌者來得痛快?!卑倮锴ふZ調(diào)清冷,眼神望向窗外。
窗外的雪,飄飄灑灑,天地間一片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