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神經緊繃地等了席臨川兩天,再算上奔去長陽又趕回來的那日,足有三天不曾闔眼。
是以聽御醫(yī)說他燒已漸退、該是沒大礙的時候,她一下子就覺得困了,連帶著那天騎馬所致的體乏一起涌上來,回到房中便栽在床上,轉瞬就已無知無覺。
這一覺,竟一直睡到了午時。
醒來時身上輕松了許多,紅衣坐起身喚人,腳步傳來間她抬眼一瞧,小萄眉眼帶笑。
心下竟為此有些不快,轉而又罵自己一句不必這么矯情——席臨川傷重歸傷重,別人的日子總還得過,不可能因為他而看所有高興的人都不順眼。
卻是吩咐備水盥洗的話還沒說出口,小萄便一福,笑吟吟道:“娘子,公子夜里的時候醒了。”
紅衣一愕。
“怎么不早說?”她帶著驚喜又蹙了眉頭,“我不是說了,若他醒過來,即刻來叫我?”
小萄也蹙蹙眉頭,思量著道:“奴婢也不知,也是今早才聽說的這事——好像有醫(yī)女想來告訴娘子來著,但被公子攔住了?!?br/>
紅衣黛眉微挑,不再怪她什么。匆匆地更衣盥洗,等不及用膳,便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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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珺山的府邸不大,她離席臨川住的地方并不遠。只消得片刻,便已望見了他的院門,正有一襲青衫的宮中醫(yī)女往里走,手里端著托盤,盤中置著藥碗。
“姑娘?!奔t衣喚了一聲,那醫(yī)女便回過頭來,見了她頷首一福:“娘子?!?br/>
她回了一福,上前將她手里的托盤接過,輕道了句“我來”,那醫(yī)女卻露出了些猶豫的神色。
“怎么了?”紅衣問了一句,那醫(yī)女沉吟片刻,望一望他廂房的方向,壓音告訴紅衣:“奴婢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只先提醒娘子一句——將軍自夜里醒來便……怪怪的。問了幾次娘子的事,其中還有兩次是忽然驚醒了問的,但旁人想去請娘子過來他又不肯,不知是為什么。”
……這真是……“怪怪的”。
紅衣和那醫(yī)女互望著踟躕了一會兒,末了,倒還是端著藥往里走去,只多交代了醫(yī)女一句:“有勞姑娘在外等我一會兒,若是需要……我叫姑娘?!?br/>
畢竟,她對照顧病號的事實在不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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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丑時蘇醒以來,席臨川后半夜都睡得不安穩(wěn)。各處傷口隱隱作痛,自是難以睡沉,偏又夢境不斷,在夢醒之間往復著,許多時候都無法判斷什么時候才是夢。
腳步聲輕輕落入耳中,席臨川再度睜開眼,下意識地看過去,乍然一怔。
紅衣被他這突然投來的視線弄得有點無所適從,回望著他僵了一僵,頷首道:“將軍醒著正好……先把藥喝了再睡?”
席臨川凝視著她,懵了好久。起初有些驚喜于她會來送藥,而后隨著思緒越來越清醒,他理智地意識到:這并不是她會去做的事。
她躲他還來不及呢。在府里這一個多月都是這樣,他尋各樣地理由去找她,她每一次都有幾分刻意地疏遠客套,并不至于讓他覺得不快,但足以清清楚楚表達出她的心思。
無聲地舒了口氣,他定神道:“多謝?!?br/>
紅衣便端著藥走近了,在他榻邊的軟席上正坐下來。藥仍偏燙,她用瓷匙舀起來吹涼了些,穩(wěn)穩(wěn)地遞到他嘴邊。
席臨川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張口將藥喝了下去。
他心里矛盾著,心知也許應該直接把話問個清楚,然后讓她做她樂意做的事情去。且他素來不喜歡這樣一勺勺被人喂著喝藥,延長了苦味不說……他又不是個廢人。
然則這一回,心里的那份自私卻是占了上風。
席臨川默默地告訴自己:就喝完這一碗藥,不過片刻而已,就自私地多留她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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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耐心地喂著藥,一勺接一勺地遞過去,越遞越覺得心情微妙……
這個執(zhí)掌千軍萬馬、劍術過人,在戰(zhàn)場上運籌帷幄、在長陽城受盡艷羨的男人,此時躺在榻上喝藥喝得這么“乖”……真讓人有點不適應。
他自始至終一直看著她,也自始至終沒再說一個字。
她對他的傷勢大致清楚,見他不吭聲便也不主動尋話同他聊,覺得他安靜歇著也好。便一匙匙地喂完了,側身將藥碗擱回托盤中,打算端出去。
“紅衣。”
席臨川輕喚一聲,她同時覺得腕上一沉,低頭看去,不知他的手是什么時候挪過來的,壓住了她垂在榻上的廣袖。
紅衣望一望他明顯有話要說的樣子,擱下托盤坐了回去,輕聲詢問:“將軍有事?”
他仍很虛弱,說話時的無力她從未聽到過,只聽他問說:“誰為難你了?”
“什么?”她淺怔,不知他怎么會這樣問。
“誰逼你來做這些的?”他說得更明白了些,垂眸一哂,平靜道,“母親還是舅舅?你告訴我就好,我來應付,你去休息便是?!?br/>
紅衣聽得有些發(fā)懵,回想方才醫(yī)女所言,愈發(fā)摸不清他到底想不想見她,疑惑道:“我聽說將軍醒后問了我數次……”
“我不知道我想見你,他們就會逼你來。”他解釋的口吻微急,深緩了一口氣后,續(xù)道,“我囑咐過下人,不必告訴別人我問過你的事。”
他說著一頓,啞笑一聲,先行道歉說:“對不起。”
紅衣倏爾明白了他在誤會什么!
悲喜交集地望著他,她喃喃道:“并沒有人逼我來?!?br/>
這回輪到席臨川一怔。
“將軍……”她覷一覷他,淺一笑,“我先把藥碗送出去……醫(yī)女還等著?!?br/>
他沒有阻攔,在她起身離開時心底卻禁不住地一栗,擔心她這一出去就再也不回來了——而后自己暗勸自己,這種擔心根本不可能發(f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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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將藥碗托盤遞給醫(yī)女后迅速折回房里,剛坐下身,就見席臨川驟然放松似的一笑。
她眨一眨眼,又垂下眼簾:“是我聽說將軍醒了,自己要來看看?!?br/>
沒有回音。
“將軍為救我才傷成這樣,我……”
“說不上是為救你?!彼龅刈钄嗨脑?,紅衣一愣。
“他們是要我們兩個人的命?!毕R川無力的話語聽上去穩(wěn)了一些,認真地告訴她,“目的如此明確,若不盡力殺他們,早晚都是一死。你又不會武,就只好我上。讓你先走,不過是因能活一個總比兩個都死了強?!?br/>
他風輕云淡地說著,好像完全沒有刻意救她的心思,只是因為心中掂量得明白而已。
紅衣怔了須臾,凝睇著他道:“可是夫人說……將軍若不是為了護我,是能安全脫身的。”
而他為她擋了暗器,受了重傷便轉瞬成了弱勢。
席臨川靜了一會兒,輕緩一笑:“信她干什么?她又沒跟那些殺手過過招——都是個中高手,我沒有那么厲害?!?br/>
他說得懇切篤然,讓她覺得這是實話;可她心里思量一番,卻莫名覺得這事上,還是陳夫人更可信。
再說……
紅衣掃他一眼,手指絞著衣袖,悶聲不解道:“將軍干什么跟我爭這個,讓我覺得將軍救了我,有什么壞處?”
“又有什么好處?”他反問說,“讓你心生感激和愧疚,然后以身相許么?”
他笑睇著她一喟,嘖了嘖嘴:“太小人了吧……”
怎么就小人了……
她腹誹著,仍是不明白他為何糾結于這個:畢竟,他保了她周全而自己身受重傷已是事實,無論如何,說他救了她都無錯。
他干什么非把心思上的細節(jié)拎得這么清楚……
“你若為這份愧疚這個以身相許,日后見了我,你就會繼續(xù)愧疚下去。”席臨川輕吁著氣闔上眼,循循又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覺。拿這個讓你從了,太殘酷?!?br/>
那種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時時刻刻都要記住這一件事,卻又無論如何都無法扭轉局面的感覺……
他自己知道便夠了。
紅衣心中一顫,望著他平靜闔眼的面容,心中隱約猜到他想到的事什么事。
是那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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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再睡一會兒?!毕R川輕言道,紅衣略回了神,他又道,“你不用在這里守著?!?br/>
她一時不知如何應他這話,好像答應也不對、不答應也不對。便安安靜靜地坐著,靜靜看著他等他入睡。
過了片刻而已,似已睡著的他忽地一睜眼。仿佛沒什么意識,只是目光在她面上定了定,就又闔上眼睡去。
這樣的狀況出現了三次,席臨川自己心里都生了惱,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要心念微動,腦中就會驀地晃一聲“她是不是走了”,然后再度看過去。
很快,就出現了第四次。
他重新閉上眼后皺著眉將臉轉向另一側,一再叮囑自己別再這般折騰了。忽覺左手微涼,心下一驚,細覺下去,是一只纖瘦的手探進被中握住了他的手。
“我沒別的事做……”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無可奈何,“不如在這里發(fā)愣——將軍若非要催我走,我就只好回房去,一個人發(fā)愣了?!?br/>
席臨川微訝著,被她握著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反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