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我回來啦——快出來玩兒！”

    冷風(fēng)刮蹭著檐角，將長安滿城的繁華都揉碎成老屋空洞的回音。碎的光色漫過屋檐，破瓦，漏洞的窗子……這是一個蛛網(wǎng)攀結(jié)的，漏風(fēng)的家。

    我騎在墻上，被冷風(fēng)吹醒了腦子……一瞬間，不爭氣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進(jìn)了墻頭荇草青苔里，一瞬便不見了。

    “二毛……”

    我極小聲、極小心地嘟囔，好似說得再大點聲兒，唇齒間這個名字也要消失不見了。

    “二毛，”我抬起手，胡亂地擦了擦眼淚，“你搬家了怎么也不告訴我……”

    那眼淚是滾燙的，順著臉頰流下來，只那么一會兒，便被冷風(fēng)吸干。巴巴的像有一塊硬板貼著面兒，好冷好難受。

    我吸了吸鼻子：“壞二毛！”便從墻頭站起來，找了個好下勢的坡兒，改坐了下來。二毛家的窗子還貼著墻，但早已被不知在夜里竄過多少回的冷風(fēng)撕了半面兒下來，這么一個破得不成樣的干木支架戳在風(fēng)里，好像在笑我：“嘿二丫，你看二毛還跟你玩兒么？”

    我微微彎下腰，手支著墻，小心翼翼把腳往下一跺，半個身子便滑了下來，再輕輕一撐，腳尖險要碰著地啦，我熟練地松了手，往下一跳，整個人便穩(wěn)穩(wěn)地落了地。

    幸而今夜是上元節(jié)，二毛家黑窟窿東像個磚洞似的，但這陋巷鄰居們卻家家掌燈討喜慶，流進(jìn)的光足夠照明二毛家半邊院子。

    我熟門熟路，跟個練熟的小偷兒似的，摸進(jìn)了二毛家。院里荒草長了小腿兒高，藤蔓亂生，我喘著氣走快了些，一不留神便被腳下的枯蔓絆了個狗啃泥。

    哎，真疼！

    我咬牙緩了好一陣兒，才打挺子爬起來。摸摸膝蓋，只覺火辣辣的疼，黑燈瞎火用勁兒看還眼睛疼，也不管啦，想也是破了皮。這會兒又覺二毛不在是好啦，不然被他瞧見，準(zhǔn)得嘲笑我三天不可。

    一陣風(fēng)吹過，這被扯壞的爛木窗子發(fā)出“咚咚”的異響，我細(xì)一瞧，只見這窗架邊還糊著一坨爛泥似的東西，爛木架被風(fēng)吹的吱呀呀響，而這異響正是這坨“爛泥”在叫喚。

    我磨著勁兒認(rèn)了許久，差點哭出聲來。

    這坨已經(jīng)認(rèn)不出本來樣子的“爛泥”正是當(dāng)初我送二毛的鐵風(fēng)鈴。那年月里我成天干壞事兒，不知為了甚么事把二毛給揍了，心里又過意不去，軟磨硬磨艾嬤嬤，嬤嬤被我纏得沒法兒啦，才托隔壁鐵匠打的一對兒鐵風(fēng)鈴，一只我掛在自家的檐下，一只送了二毛。

    如今鐵風(fēng)鈴糊成了爛泥。

    二毛就這樣走了，也不知走了多少年了。

    二毛不要我了。

    我對著二毛家的爛窗子狠哭了一場。

    娘不要我，生下我那天就走了。君父不要我，更不愛我，對我厭憎無比，如今連那樣好的二毛也不要我了。把我送他的鐵風(fēng)鈴扔在風(fēng)里，任由它糊成了一坨泥，壞二毛，欺負(fù)我……

    總是欺負(fù)我。

    我坐在臺階上，嗚嗚地哭。越想越傷心。丫丫為什么那么多人討厭？娘啊娘，丫丫這么招人厭，為什么還要把丫丫生下來？如果丫丫不在就好啦，娘就不會死，兄長與君父也不會一生都不快樂。

    好冷啊。

    我縮了縮身子，把自己裹成個球。滿臉的淚都被冷風(fēng)陰干了，皴得可疼。我摸了摸臉，拍拍屁股站了起來。心說今晚就在這兒落腳一宿，兄長見丟了二丫，一定會尋，但君父厭惡二丫，兄長不敢違逆君上，找一陣兒就不會再找了，就會忘了二丫。

    今夜是關(guān)鍵。今夜萬不可被他們尋了去。

    這么想著，我便緊緊衣服，往破落的二毛家里走。

    二毛家我小時便來過，雖不及翻墻那么熟練，但好歹是不陌生的，他家堂屋下堆了柴火，二毛爹有這藏柴火的“癖好”，打了柴就往堂屋下扔，原本是堆壘好的，但總被二毛搗騰得亂糟糟。

    冬天苦人家日子難捱，不像宮里，冬有炭敬，夏有冰敬，怎么也不會凍著熱著。窮人，就像二毛他爹，喜歡打柴攢著，看著堂屋下一堆一堆壘起的柴火，就好像看見了一個旺火火的冬天，心里頭開心吶！

    嘿，柴火打多了吧？白干！——我心里嗤笑，二毛他爹破算盤打得精，年年把柴壘得跟山似的，這會兒栽跟頭了吧！搬家都沒搬完！

    這柴火也是積了灰了，年年受潮，無人照管，想來點火也點不著了?！依@了開去，進(jìn)了人家灶間。

    破門呼呼漏風(fēng)，關(guān)了跟沒關(guān)似的。要真在這兒蜷一晚，還真挺冷。

    幸好堂屋下那堆柴火還起點擋風(fēng)的作用，灶間不暖卻也湊合。今晚燈明夜明，還有琉璃似的月光，漏過破洞照進(jìn)來，二毛家久不居人的小破屋還挺亮堂，我搓了搓手，心里蠻舒服的，總算今晚有地方縮縮。

    灶間鍋下燒火的地方有個灶洞，平時燒火拿柴往灶洞里填，人便能坐在木扎上烤火。以前和二毛最喜歡藏在這里啦，火扇起來，整個人便暖和。

    起火需軟柴，因此灶間堆的是引火的稻草，燒旺了才填木柴。這便好，還有一堆稻草沒使完呢！我搓著手，在草垛上小心翼翼挖個洞，把受潮的稻草扔外頭，最干最暖和的稻草貼著身蓋，我蜷著，試了試，嘿，軟軟的，又不冷，還挺舒服呢！

    這半宿便縮在這里，一場好夢。只到下半夜，我忽然平白醒來，心里只覺涼涼的，哪里不對勁兒，又覺不出甚么，便翻個身，繼續(xù)睡了。

    直到被外頭人奔人往的聲響吵醒，我方才嚇著，一個挺子便起來了。

    月光一個洞子一個洞子透進(jìn)來，投下一柱柱透明皎白的光柱，光下有細(xì)小的塵灰在飛揚(yáng)。

    我揉了揉眼睛，確信這是二毛家的破屋子。

    真怕醒來又在上林苑，綢衣雖華，緞?wù)黼m軟，但也睡不了個好覺。只要在宮外，只要了無束縛，我便開心，哪怕睡在柴草堆里。

    再過一陣子，我便去把艾嬤嬤和阿娘都接來，我們還過從前的日子，一家人，開開心心的。

    外頭火光卻比月光流得更快，直到漏進(jìn)了窗，我才道大事不妙！那是最熟悉的聲音，就像很多年前，金甲羽林衛(wèi)包圍了我的家，把我接回不見天日的牢籠?！彩沁@種感覺，這般的聲音。

    我鉆出柴垛，悄悄走到漏風(fēng)的窗下，扒著窗沿往外瞧。

    火光漫天。

    那么多的人，急嚷嚷排開，他們每人都舉著一支火把，把尖兒還冒著一線一線的黑氣，仿佛要把這破屋上頭的天也燒塌一片。

    我心里怕得要命。

    是他們來了。他們要搶走二丫。父皇一定會生氣，父皇本來就不愛二丫，會打二丫，會關(guān)二丫，把二丫扔進(jìn)上林苑，再也不許跑出來。

    想著想著，我居然不爭氣地哭了。

    十一歲時的“害怕”，就是這樣謹(jǐn)小慎微。很多年之后，我還能清楚記得這一晚的場景，心跳得多快，小指甲都快把手心的皮給摳破了。

    我還緊著害怕呢，忽然門被撞開了，這撞門的大漢力道太大，吱呀呀叫喚的破門本來就不牢固，這一撞，差點給他摔個狗啃泥。

    我怕歸怕，不免還是孩子心性，心里樂開了花，真差點兒笑出聲兒來。

    再一會兒，我便真笑不出來了。

    我被迫出門去，堂屋外站了呼啦啦一大片人，他們個個著形制官服，手舉火把，整齊肅穆，跟強(qiáng)盜似的。

    搶錢都搶得這么有規(guī)制。

    我站在階上往外看，墻外的巷子里還有人，一把把火迎風(fēng)怒怒，仿佛嘶信子的蛇，風(fēng)把它往哪兒吹，火便往哪兒蔓延，燒紅了長安半片天。

    我瑟縮著，卻還壯著膽朝方才那踹門的大漢道：“我冷，我要進(jìn)去睡覺?！?br/>
    大漢看了我一眼，沒吱聲。他的目光被門口吸引住了，跟釘那兒似的，扯也扯不開。我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羽林衛(wèi)魚貫而入，個個神情肅穆，跟雕像似的，一個一個秉刀流進(jìn)來，這場景再熟悉不過，我嗅到了三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們整肅地排開，讓出中間一條道兒。一個挨著一個，每人手中執(zhí)刀，刀微微傾著，與腰間刀軌形成一個極好看的弧度，每一個人腰間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樣的，他們早被訓(xùn)練成了一種儀制，他們的出現(xiàn)，代表皇權(quán)，代表威嚴(yán)。

    我嚇的一哆嗦，知道這一場“儀式”與三年前形似，卻又不同。果然，羽林衛(wèi)簇?fù)矶氲?，不再是兄長，而是……

    君父。

    他竟來了。

    他竟在這漏夜，冒風(fēng)霜入破屋，他得多恨我？

    我真嚇哭了。站在臺階上，腦子仿被抽空了般，旁若無人肆無忌憚大聲哭了起來。

    堂屋下所有的人都整肅而立，我又聽見羽林衛(wèi)齊刷刷跪地的聲音：

    “下臣參見陛下，陛下萬年無極！”

    “免。”他微微抬一抬手，說得極快。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