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shí)間仿佛過去幾瞬,又仿佛過去一年那么長久。
五雷轟頂之后,過雪好似耳聾一樣，完全聽不清楚秦媽媽說的話,所以又慢慢地、慢慢地問了一遍：“你說什么……”聲音就像刮動西窗簾子的夜風(fēng),是怪異的輕調(diào)。
她一臉困惑不解的模樣，反而更讓秦媽媽感到提心吊膽，說話也斷斷續(xù)續(xù)的：“五姑娘她……小產(chǎn)了……因?yàn)樯碜尤?又傷心郁結(jié)，連日來飯都不肯咽一口……大夫說，五姑娘這是郁結(jié)成疾,怨氣難舒,如果積深于心，難以釋懷，輕則久臥病榻，重則損傷心肺，如今五姑娘不吃不喝，每天就干干睜著眼睛，也不說話，大夫說五姑娘已是油盡燈枯了，隨時(shí)有可能會……”
過雪眼前一白，整個(gè)人便跟云朵似的輕飄飄地癱了下去，幸虧秦媽媽手疾眼快，從后及時(shí)扶住她：“二小姐，二小姐……”
過雪覺得自己仿佛懸在半空中，周圍漆黑一片，腳底下是萬丈深淵，她想拼命抓住什么，卻什么也抓不住，然后在那一瞬間，身體飛速地往下墜落，摔得她五臟六腑爆裂，粉身碎骨……
她頭腦陣陣暈眩，只差一點(diǎn)便昏死過去，手指緊掐著秦媽媽的胳膊，有氣無力地喘息，緩了半晌她才睜開眼，眼前秦媽媽的樣子依舊顯得模糊，如有無數(shù)密密麻麻的沙礫殘存在眼睛里，看什么都不清晰。
她有些艱難地吐字：“你是不是在騙我？”
那語氣帶著點(diǎn)哀求，甚至可憐，叫秦媽媽覺得自己如果再說下去，她就活不下去了。
秦媽媽哽咽著開口：“二小姐，對不起……是我們一直瞞著您……這件事……五姑娘她自己也是知道的，她確實(shí)、確實(shí)之前有了身孕……”
過雪靜靜看著她，像看著陌生人一樣：“是真的……原來……沒有……騙我……”
“二小姐……”秦媽媽正欲說什么，過雪驀然抓住她的衣襟，失聲尖吼——
“這怎么可能呢？你告訴我，為什么會這樣？她整日幾乎大門不出，你們天天都看著她，嬰嬰她好好的怎么可能懷有身孕？她一個(gè)未出閣的姑娘，怎么會無緣無故有了孩子？是誰？到底是誰？是誰做出這樣的事情！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過雪情緒完全失控，扯著嗓子嘶嚷，問了一遍又一遍，秦媽媽簡直被她的樣子嚇傻了，盡管過雪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但她知道，現(xiàn)在她的表情一定可怕極了，或許跟瘋子沒有任何區(qū)別，可她真的要瘋了，要抓狂了，嬰嬰是她的妹妹，是她最重要的親人，如今出了這樣大的事，她卻對此毫不知情，她根本冷靜不下來，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蒸鍋里沸騰，憤怒、怨恨、自責(zé)、懊悔，接近歇斯底里……眼淚跟泉水似的，噴薄而出，她對不起嬰嬰，她沒有盡到當(dāng)姐姐的責(zé)任，她沒能保護(hù)好她，她對不起自己至親至愛的妹妹。
秦媽媽當(dāng)真以為她瘋了，拽住她的手臂：“二小姐，求你冷靜點(diǎn)，二小姐！二小姐！”
躺在床上的岑嬰寧似被驚動，黛眉緊緊皺起來，好像陷入一場噩夢里，掙扎著，可又無法恢復(fù)意識。
過雪旋即放開秦媽媽，撲到床邊，將嬰嬰的小手貼在臉上，她的手枯瘦而慘白，仿佛失去水分的樹枝，突出的指骨微微硌著臉頰，沒有半分支撐的力氣，如果不是被過雪扶著，她的手馬上就能倒下來。
過雪淚洗玉顏：“嬰嬰，你醒醒，是姐姐……姐姐來了……”溫?zé)岫尥傅臏I珠沿著她的指縫間緩緩流淌，濺落在床單上，水漬渲染開來，洇深了那繁花織錦圖案。
在過雪的呼喚聲中，岑嬰寧終于虛弱地睜開眼睛，略偏過臉來。
過雪伸手撫過她烏黑的發(fā)簾，她的額頭冰涼涼的，好似雪地里冰冷的鏡面，毫無溫度：“嬰嬰……姐姐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別怕，姐姐會陪著你的，今后姐姐再也不離開你了……”
她清麗的臉容映入眼底，岑嬰寧渾身痙攣般地微微顫抖起來，像是有了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那只本被過雪握在掌心里的手，轉(zhuǎn)而死死地抓著她，她的指甲尖尖的，又細(xì)又長，帶著某種尖銳，在過雪的手背上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扯動，活要生生剝下她的皮來。
“為什么……為什么是你……”岑嬰寧看清楚是她，一對幽黑瞳孔因極度的激動而漸漸擴(kuò)大。
過雪的手背被她撓出血痕來，竟也不覺得痛，柔聲說道：“嬰嬰，是姐姐，姐姐在這兒呢。”
“為什么是你……我不要看到你……你走、你走……”岑嬰寧低聲而嘶，想起身抓住她，但身子一軟，迅速又癱了下去，嘴里喃喃碎語，“大哥哥呢……我要見他，我要大哥哥……”
“嬰嬰?！边^雪把她往床上按，喉嚨一下子被淚水灌得哽咽，“你怎么了，你現(xiàn)在身子還虛著，先好好躺著……嬰嬰……你聽話……”
岑嬰寧卻恍若得了失心瘋一樣，又嚷又叫，死命伸著手，那模樣像要起身下床，又像要掐死她似的，嚇得過雪手足無措，連聲哭求：“嬰嬰，你到底怎么了……你別嚇姐姐，姐姐現(xiàn)在真的怕死了，你乖乖躺著，不要再嚇姐姐了好不好？”
岑嬰寧咯咯發(fā)笑，往昔嬌美稚氣的小臉，在那一瞬間，變得有如鬼魅一般猙獰而扭曲：“姐姐……那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死了……大哥哥就是我的了……”
她狠狠抓著過雪的手，眸中怨毒成膿：“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了機(jī)會的……都是因?yàn)槟?，若不是因?yàn)槟?，他怎么能如此狠心……逼著我喝……那碗……?br/>
她激蕩之下，忽然沒了聲音，喉頭像被東西梗住似的，全身只是隱隱約約地發(fā)抖，接著一低頭，“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來，那濃濃的殷紅，仿佛世間最艷的顏色，濺得衣裳、床單，過雪的手上皆是。
岑嬰寧嘴角泛著笑意，目光卻惡毒得恨不得穿透了她，過雪表情呆呆的，許久，才攤開自己的一只手，看著染在上面的鮮血，紅得刺目，過雪又慢慢瞧向岑嬰寧，眼神卻同往日一樣安詳，就像她小時(shí)候犯了什么錯(cuò)事，自己永遠(yuǎn)也舍不得去責(zé)怪她。
過雪把岑嬰寧抱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瘦弱的身軀：“嬰嬰，姐姐知道你現(xiàn)在心里難受……所以你說什么……姐姐都不會怪你的……”
過雪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的嗓音總在控制不住地發(fā)顫，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
岑嬰寧披頭散發(fā)，臉白如雪，嘴角掛著一縷驚心觸目的血紅，襯得她宛若來自地獄深處的女鬼一般，森怖至極，她就像在說著什么瘋言瘋語，呢喃個(gè)不停：“我喜歡大哥哥……一直都喜歡……我喜歡他……”
過雪似乎根本聽不明白她的話，柔柔地哄勸：“嬰嬰，姐姐帶你回家好不好……咱們一起回綵州去……”
岑嬰寧神情癲狂，用手狠狠掐著她的后背：“都是因?yàn)槟恪阍趺床蝗ニ?，不去死呢……?br/>
過雪流著淚笑：“你別怕……姐姐這回真的再也不離開你了?！?br/>
“你死了才好……憑什么是我……整天要過著跟牢籠一樣的日子……你卻可以留在他身邊，還裝作對我好的樣子……你好自私……”岑嬰寧瞪著一對大眼睛，死不瞑目一般，嘴里不斷的念叨、不斷的念叨，仿佛嗚咽又仿佛破碎的詛咒，她一直說著，亦如瀕死的魚，做出最后瘋狂的掙扎……
她的聲音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低弱下去，過雪意識到什么，卻不敢想，害怕一往下想，就會墜入前所未有的絕望里，所以只能使勁地抱著她……怕自己一旦撒手，便會被老天奪走她最重要的東西。
“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我的……大哥哥……”
不知道過去多久，岑嬰寧干干張著嘴巴，再也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那瞳孔漸漸變得空洞而渙散，揪著過雪衣衫的手指，因之前的極度用力，已經(jīng)僵硬成一種扭曲的形狀，她很安靜地靠在過雪的肩膀上，很安靜……很安靜……睡著了似的……
過雪記得小時(shí)候，自己也經(jīng)常這樣抱著她，嬰嬰像只黏人的小貓，總愛往自己懷里鉆，撒著嬌說：“姐姐，姐姐，我睡不著呢，你唱歌給我聽好不好？”
那時(shí)候她還那么小，抱在懷里輕得如團(tuán)棉花，真的像是出生不久的幼貓，娘在外面干活，都是她在家里照顧嬰嬰，一點(diǎn)一點(diǎn)看著她長大、長高，給她穿衣服、給她梳頭發(fā)……她餓的哇哇大哭，她便把自己剩下的饅頭讓給她，因?yàn)閶雼胧撬拿妹?，是與她血脈相連的親人，娘也說過，她要照顧嬰嬰，她們要相互扶持，永遠(yuǎn)相親相愛。
過雪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cuò)了什么，老天爺要這樣懲罰她，她啟開唇，咿呀咿呀地唱起歌，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響，一直唱、一直唱，不敢停下來……因?yàn)檫@樣她才覺得，嬰嬰只是跟平常一樣，在她懷里撒嬌，在她懷里靜靜地入眠……
墻壁上倒映出一抹修長的人影，許久，過雪終于肯轉(zhuǎn)過臉，岑倚風(fēng)正靜靜站在門前，他望著她，雋美的容顏上是難以形容的表情，或許是痛苦，又或許是疲倦，又可能是一種絕望后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