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堯是真的怕雷,特別怕,前世雷刑的記憶刻骨銘心,以至于今生便落下了這個病。
小時候怕打雷也是自己扛,就一個默默地蜷縮在角落里,縮成一團,捂緊耳朵不去聽那雷聲,哪怕身上裹的厚厚的棉被把自己悶出了一身汗,粘膩膩的難受,也不愿把被子拿開。
是云兮在一次雷雨夜里偶然經過她門前,想著要看看她睡的是否安好,才發(fā)現了這回事,云兮把她從**的被窩里拎出來,也不管她還臉上掛著汗珠,就那樣溫柔地親上她的眉眼,她抱著她,跟她道:“堯堯,堯堯,別怕,我在這呢。”
后來云兮沒讓云堯獨自過過雷雨天,而云堯對云兮那般深入骨髓而不自知的依賴,也多半是由于那天。
今天的天氣變得實在是太快了,上一秒云堯還在馬上悠哉悠哉的晃蕩,下一秒風雨就攜著不可抵抗之勢洶涌而來,云堯不怕雨,她怕的是那同暴雨一起來臨的雷。
于是她又像小時候那樣,她嚇得花容失色,她無助而又絕望地蜷縮在一起,她趴在馬背上,緊緊地攬住馬脖子,止不住地小聲抽泣起來。
變故來的實在是太快了,縱然那些女侍衛(wèi)訓練有素,也擋不住天命弄人,云堯□□的那匹馬竟然因雷聲受了驚,不受控制地向前飛奔而去!
云兮趕過來的時候沒有看見云堯,只看見了哭喊著尋人的木槿和蓮藕,她跳下馬沖過去,抓住木槿的衣襟就問:“堯堯呢?”
“姑娘的馬受了驚,不知道把姑娘帶去了哪里……”木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向云兮叩首,“家主,你罰我吧,你罰我吧……”
云兮聽到這話腳下一踉蹌,后退了一步才堪堪穩(wěn)住了身形,她捂著胸口,強自壓下了翻涌的氣血,才道:“先找人、快找人?!?br/>
這夜里漆黑,風大雨大,根本就點不了火把,無異給找人又增添了一份困難,眾人的呼喚聲在這荒郊野嶺里跌宕響起,像一種不可句述的悲壯哀鳴,云兮撥過了一根又一根的樹枝,向著沒人敢前去的樹林里行進。
腳下踩著的樹葉松軟,上頭阻人前進的樹枝卻硬的刺人,云兮一心要找云堯,反倒顧不上自己的處境,蓑帽好幾次都掛在枝干上阻礙了云兮前行,云兮面不改色地脫下蓑帽,沒了蓑帽的保護,這樹枝竟直接割到了云兮臉上,帶起了一條血紅色的痕跡。
云兮停住了,她停住不是因為自己割破了臉,是因為她隱隱聽見,附近有低低淺淺的啜泣聲。
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又因為這雷雨交加而聽不分明,云兮心中狂跳,卻不得不屏住呼吸,只為了將那聲音聽得仔細。
直到那抽泣聲再次響起,云兮才不可抑制地喊了聲“堯堯”,向著那聲音的方向奔去。
云堯就躺在一處小山坡底下,因著這里樹木環(huán)繞,想找到此處并不容易,云兮素來堅強無比的人,看見云堯的那一刻卻忍不住紅了眼眶,那個孩子雙手捂著耳朵,全身蜷曲著窩在落葉堆里,縮成小小的一團。就像多少次午夜夢回,云兮夢見的那個小姑娘,她蜷縮在一角,孤獨而又可憐地哭泣著。
那是云兮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疼,這是云兮第一個想要心疼的人,云兮終是向著云堯沖了過去,她把她從落葉堆里抱起,她輕柔地用衣袖拂去她臉上的泥垢,她一遍一遍地親她的眉眼,對她道:“堯堯,堯堯,別怕,我在呢?!?br/>
云兮哭了,或許從眼睛里掉落的那本就不是眼淚,只是盛在眼中多余的雨水,云兮閉著眼把唇放在云堯的眼上,才恍然想起,這樣親密無間的動作,她已好多年沒有對云堯做過了。
這么多年,腦海里無數次響起過要把這孩子攬在懷里的念頭,到頭來付諸行動的也不過就那么幾次,云兮心尖似針扎般的疼,她都不敢把云堯攬得很緊很緊,只敢輕聲地喚她,“堯堯,你醒醒,堯堯……”
“姑姑、”那句呢喃在黑夜中響起,夾雜著狂風暴雨,可云兮還是聽得清晰,以至于她下一秒就回道:“我在,我在這呢,堯堯?!?br/>
云堯似是終于從夢魘中醒過來,她一遍又一遍的叫著眼前的人,“姑姑,”
“姑姑,”
“姑姑,”
“嗯,我在呢?!?br/>
“姑姑?!痹茍蚪K是忍不住,她在這寒冷而又冰涼的夜里嚎啕起來。
那是云堯第一次在云兮面前放聲大哭。
云堯出事的地方離云家遠,離洛音寺倒是近些,云兮就帶著一行人去了洛音寺,云堯受了驚嚇,又中了風寒,哭了一會兒就昏睡過去了。云兮除了在馬車上,都一路背著她,不假她人之手,木槿想要幫忙抱一下云堯,卻被云兮用兩個字拒絕了,她說:“不用?!?br/>
洛音寺主持吩咐人為她們準備熱水熬制姜湯,云兮吩咐木槿她們下去整頓,自己給云堯清洗了一番,又給她喂了藥,才把自己收拾一番,貼著云堯入眠。
云堯這一覺睡的安穩(wěn),倒是比云兮先醒了,只是身上乏力,要起來也著實艱難,索性便轉了個身,細細地盯著云兮的眉眼。
昨日的事云堯隱隱約約地記著,她思及此處,心中更是依賴云兮,就連身子也忍不住往云兮身上貼了貼。
兩個人離的極近,近到云堯不得不屏住呼吸,生怕那呼吸打在云兮面上,再把她驚醒,云堯有些癡癡地盯著云兮看,這一看,便瞧見了云兮臉上的那處傷痕,想到這傷極有可能是因為自己受的,云堯鼻頭一酸,忍不住拿指尖去輕撫那處傷痕。
云兮仍是閉著雙目,卻準確無誤地捉住了那只在自己臉上輕觸的手,云兮把那指尖放到嘴邊親了一口,聲音里帶著點將醒未醒的含糊,道了一聲:“乖,別鬧?!?br/>
云堯被她這舉動嚇得差點跳起來,本能地想著要后退,云兮卻按住了她的腰,翻了個身把半個臉頰都埋在云堯的肩窩上,又道了句:“再睡會兒?!?br/>
“哦?!痹茍驊艘宦?,她覺得臉有點紅。
“哦?!痹茍蛴帜膽艘宦?,有些惶恐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劃過了發(fā)紅的臉。
“哦?!痹茍蛴行┐魷突秀?,連帶著吱了三下聲都沒有人應,才終于意識到自己有多蠢。
她輕咬著嘴唇別過頭去,想不去看云兮,可云兮的發(fā)絲卻劃過她的脖頸,一下一下地,輕輕柔柔,卻也撩-撥人心。
云堯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亂了,她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床頂,最終卻因為體虛,敵不過困意,又重新陷入了睡眠。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原本躺在身邊的云兮已經不見了,云堯心底慌亂,叫了兩聲姑姑,卻沒有人應,云堯也不知道為什么焦急,焦急到只是匆匆的踩上鞋就要出門。
云兮就是這個時候推門而入,一見到臉色蒼白,衣著單薄就下了地的云堯,她面色一沉,厲聲道:“回床上去。”
“哦?!痹茍驊@一聲完全是出于本能,實際上腦袋瓜子還沒反應過來,于是她應聲之后也不動,就傻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云兮嘆了口氣,把手上端著的飯菜盤放到桌子上,親自動手,把云堯打橫抱起,安穩(wěn)地放到了床上。
“姑姑?!痹茍蛐÷暤亟辛嗽瀑庖宦暋?br/>
云兮卻忽地抱住她,把下巴放在她的頭發(fā)上,把手攬在她的背上,云兮說:“堯堯,你乖乖的,別叫我擔心?!?br/>
這聲音里含著太多云堯不太明白的情感,還不等她仔細分辨,云兮就放開了她,恢復了神色如常,只是輕聲對她道:“吃飯吧?!?br/>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