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津的清晨,總是像一張軟白清紗上,撒了瑰麗燦爛的金子。
霧網(wǎng),漸漸被巍峨雄嚴(yán)的飛檐翹角破開,趴伏著的獅子脊獸,勾了頭,遙遙一望,院內(nèi)不屬于這個季節(jié)的花圃。
玉察由李姑姑扶著,緩緩步行游覽。
頸子上雙鳳和鳴的細(xì)金圈圈漣漣,寶藍(lán)玉石點綴,落在雪白的肌膚間,點點生輝。
梨白的袖袍透著藍(lán),淡雅脫俗,綠紫的絳帶以一圈小珍珠鏈接,墜下一只藍(lán)穗子。wωω.ξìйgyuTxt.иeΤ
紅裙襲襲,在芍藥間,仿佛沒入不見的紅霧。
李姑姑瞧著公主的臉色稍好,不愿意她成日禁錮在府內(nèi),郁郁不樂,于是略微開解道:“他雖然處心積慮,待公主卻還算用心!
玉察不置可否。
游瀾京備了許多衣裳在府中,從顏色樣式上,無一不是符合著玉察的心意。
但她清楚,自己只不過是個襯男人身份,尚有新鮮感的小貓小狗。
命運,始終要握在自己手心啊……
宅子外頭,開始熱鬧了。
有人親眼瞧到,寅時左右,游大人的馬車從外宅離開。
這座外宅自從修筑,便再也沒有住人。
如今,宅子里養(yǎng)了一個仙姿玉貌的少女,這是誰也瞞不過的事。
只是,游大人將這女子保護(hù)得極嚴(yán),一絲顏色也不肯透露給人看去,這般小氣,這般謹(jǐn)慎。
這便更加惹人好奇了,游瀾京是貪欲深重之人,伴隨著錢權(quán)的通常還有一樣女色,他身邊卻一直沒有個女人伺候。
大家原來還以為那尊煞神不能人道呢。
究竟……是什么樣的女人呢?一時間,不少白馬津的大家小姐黯然傷神。
雖說首輔大人惡名在外,可是年輕小姐們的心思很簡單也很明確——看臉。
像首輔大人這樣既會賺錢,位極人臣的男人,又生了一副勾魂奪魄的皮囊,似乎……脾氣惡劣一些,也不是什么缺陷。
盛京城里,才能姿色比不過首輔萬分之一,卻照樣為所欲為的世家紈绔,難道還少嗎?
小姐們拼命地替他在心中找補。
再說,只要不做首輔大人的敵人,他還是有溫和的一面的……
比之李游天衣無縫的溫良恭儉讓,首輔更令人多生出奔向毀滅的渴望。
人人議論,人人揣測,便會生出風(fēng)波。
只是,這樁風(fēng)流韻事還未消停,晌午,小朝會一散,比官員們的馬車更先趕回家的,是鋪天蓋地的大事件。
首輔游瀾京,竟然被大學(xué)士李渭逼懟到請辭?
小姐們乍然聽聞,怔怔地拎著帕子,魂不守舍,茫然不知所措。
所有人隱隱地嗅到了一個危險的信息——大廈將傾。
等到自家丈夫歸家后,白馬津的貴婦們終于確定了這件事,世家一派獲得了主動權(quán),首輔失勢了!
滿朝都清楚,李渭不會放過他,倒攻清算總會來,只是或早或遲。
玉察的耳朵里也傳進(jìn)了這個消息。
她不禁更加擔(dān)心,事出反常必有妖。
游瀾京的身子哪有他自己說得那般虛弱?昨夜還見他生龍活虎,何止健康,簡直兇猛,他分明就是撒謊。
別人不知道,自己卻是一清二楚……玉察越想,臉上越發(fā)滾燙,羞得耳根子通紅。
游瀾京靜悄悄的,必定要折騰一個大幺蛾子。
再說,他倒是請辭回家了,每日便有更多的時間來讓自己遭罪。
她是真的怕了。
昨夜的酸疼還未消退,是萬萬禁受不住接二連三的。
“嘎吱嘎吱……”
大門響起了沉重的推門聲。
她以為是那人回來了。
玉察嚇得臉色蒼白,連忙逃回了屋內(nèi),扣上門,躲進(jìn)被窩,一手將被子拉過頭,汗水涔涔。
這樣任人糟踐,恐懼如影隨形的日子,何時才能結(jié)束……
來的人并不是游瀾京,而是陳媽。
陳媽從馬車上慢騰騰下來,拎了藥盒,她是來給游瀾京送藥的。
今日,小廝傳話過來,說游大人今晚要陪著玉察姑娘,宿在白馬津,不回府了。
可惜,陳媽進(jìn)不了這個門兒,剛想抬腳進(jìn)來,就被崔管事攔住。
“白馬津的宅子,一只蚊子也不能放進(jìn)來!贝薰苁抡f。
她是萬萬沒料到還有自己不能去的地兒,這個規(guī)矩,令陳媽更加厭惡玉察了。
服侍游大人的女人,合該家世清白,老實本分,模樣兒周整,比如自己的外甥女,就很符合這些準(zhǔn)則。
倘若生得太過冶媚,勾了男人的魂,一切就會變得不好掌控。
她從小看著游瀾京長大,自恃輩分,經(jīng)驗老道,獨行專斷了一輩子,這游府大小事宜,什么不是她來做主?
她不喜歡的女人,堅決不能進(jìn)游府。
沒想到,首輔大人的確沒將玉察接進(jìn)府,但是他把玉察送進(jìn)了白馬津的外宅……
這比待在府里還糟糕!
陳媽太知道那棟宅子對于首輔大人的意義了。
他為了修那棟宅子頂了朝廷多大的壓力,那名父母雙亡的卑賤孤女,憑什么住進(jìn)那棟外宅?
陳媽甚至有理由懷疑首輔大人,是被玉察灌了迷魂湯,才向天子請辭!
他這回,真的太肆意妄為了。
滿城都在揣測他的失勢,等著看他的笑話,天都快塌下來了!他還惦記著被那個狐媚子糾纏。
崔管事一眼瞧到陳媽手里的藥盒,他微微一笑,發(fā)了話:“從今往后,就不勞煩您給大人預(yù)備藥膳了!
陳媽一怔,兩把刀鋒似的眉毛上抬。
“什么勞不勞煩的?”
“大人的病況每日愈重,如何斷得了藥,不是我居功,大家都看在眼里,若沒有我這半年悉心照料,就府里這些個嫩頭青,不知要多折騰!
她忽然提高了嗓音,朝門里面尖聲道:“要是哪個狐媚子浪壞了大人的身子,我饒不了那個賤人!”
這句話嚷得兇狠無比,就是說給玉察聽的。
陳媽完全無法想象,向玉察無止境索求浪壞了的是首輔大人自己。
給游瀾京熬藥,是一項專屬于陳媽的任務(wù),她向來只發(fā)號施令,不沾任何春水,卻堅持親手熬藥,這象征了她在府里的權(quán)力與地位。
她就不信,游瀾京會為了那個不三不四的女子,攔著自己不進(jìn)這個門兒!
崔管事聽到“賤人”這個字眼,不禁皺了眉。
他極從容地調(diào)整過來表情,不緊不慢,只揣袖一笑。
“玉察姑娘身子嬌弱,不能見外人,這是首輔大人的口令!
“首輔把里頭這位當(dāng)心肝兒捧著,只怕沒當(dāng)菩薩娘娘供起來,這些咱們都是看到的,玉察姑娘一聲咳嗽,我們這些做下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大敵,陳媽,您就別難為咱們了。”
“倘若誰沖撞了玉察姑娘,讓她生了病,動了氣,不知首輔有多心疼,觸了霉頭的這個人,下場又有多慘呢?”
“誰惹里頭這位晦氣,誰就是首輔大人的晦氣,反正,咱們是不敢得罪的!
話里話外,崔管事說話從未這樣夾著刀子,語帶威脅。
他一口一個玉察姑娘,拿首輔壓自己,直把陳媽氣得鼻子長長呼氣吐氣,胸膛起伏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