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血液被人捏住后攸然松開,綿密的酥麻在那一瞬間流進四肢百骸,讓人的靈魂都在發(fā)著戰(zhàn)栗。
那是見到希望和光芒的歡喜。
君顧去捧少年臉頰的手都是控制不住的顫動。
他低眼望進那雙漆黑的眸里,垂了臉去,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你、你再說一遍?”
很安靜,沒有任何回應(yīng)。
他不死心一般的,輕哄著:“乖,小家伙,把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可少年蹙著的眉間除了若夢魘的恍然和沒有魂魄似的麻木。
一聲幾不可微的呼吸中,少年眼皮耷拉著,再一次合上了眼。
這令人心臟跳動的一切,不過是這人陷入夢魘之中的無心之語罷了。
像是一盆冰水從頭而降,把他那所有的希冀都澆了個徹底。
靜默了許久,君顧平復(fù)去那悸動不已的心,苦笑。
他捏著毛巾,垂眼看著乖巧如貓的少年,眼底微深。
許久,輕嘆一聲:“要是清醒的時候,也能這般就好了……”
她一句夢魘,可夠他歡喜許久呢。
因為傷口,后半夜里,宮九喑有些發(fā)燒,君顧觸到少年滾燙的肌膚時,眼尾又深又燥。
真是一個不知道照顧自己的家伙,如果白日沒有上去打那一場,是不用遭這個罪的。
不過想來宮九喑的身體經(jīng)常遭受類似的病癥,天微亮的時候就已經(jīng)恢復(fù)了正常體溫,君顧才松了口氣。
替人掖好被子,君顧手肘撐在床頭,托著腦袋指上揉了揉有些疲乏的太陽穴。
視線落在少年身上。
映著昏暗的光線,那張臉上沒了倨傲冷艷,倒是像只受了傷的小獸乖乖巧巧的。
眼簾微攏瞇起,深處細波流轉(zhuǎn)。
前不久受的肩傷,他記得是齊琰處理的來著……
一點小傷都處理不好,果真是個庸醫(yī)。
嘖,看來是他給的待遇太豐厚了些,連這家伙都開始欺上犯上了。
接連幾日的雨天過后,一連兩日天際都出現(xiàn)了彩虹。
早早的,俱樂部上空就現(xiàn)出了一道淺淺的彩色弧線,遠遠看去,像是將整棟樓納入虹下一樣。
宮九喑一醒來,入眼的便是一張放大的俊臉。
弧線有致,是金刀闊斧般的精美。
神識回攏,她猛地起身坐起來,卻一不小心扯到傷處,痛的她五官有一瞬間的皺巴。
心下輕嗤了一聲,怎么每次有旁邊這家伙在,她多少就有些霉。
這不過才回來一日,身上的傷就已經(jīng)添了兩次新衣。
扭頭垂眼看去,猝不及防對上一雙睡眼惺忪的眼。
不知道是不是宮九喑的錯覺,她好像從這人的眼底瞧見了一抹青色。
“醒了?”
剛睡醒的人神色還有幾分渙散,瞇眼看她的時候眼角都還帶著困意,褪去一如往斯的貴氣,多了幾分少年郎的妮儂。
卻依然雋氣得緊。
宮九喑抿唇。
昨日才和這人把話掰開了說,她本以為這人昨晚不會回來的,卻不料一早醒來就直接來了個面對面。
宮教練覺得,自己的心不夠大。
這畫面讓她很不自在。
輕咳了一聲,她也沒說話,掀開被子就準備下床去。
可腳還沒落地,便被人從身后輕扣住了腰,勾落回去。
然后,“面對面”變成了臉貼臉的近距離接觸。
宮九喑眼皮揚起極淺的弧度,她眉間皺起的弧度愈加的深,隱隱透了幾分不耐。
可還不待她開口斥這人的行為,對方毛茸茸的腦袋就埋進了她的頸窩里去,染著困意的嗡氣聲音裹著溫熱的呼吸響起:
“再睡會兒吧……”
他昨晚為了這家伙,可幾乎算是通宵了。
這個時候,困意正濃。
不適感和僵硬襲卷宮九喑,她眼底籠罩著一層略顯涼意的迷霧。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并且越來越大。
“兒子!”
伴隨著一道亮麗的喚聲,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還沒起床呢?”
有人走了進來,是噠噠的高跟鞋。
宮九喑臉色頓時一變,若是讓人看見兩人這個樣子怕是有嘴都說不清了。
她伸手將人推開,準備起身去,卻發(fā)現(xiàn)后腰被這人死死的扣著,她冷豎著回望。
“趕緊放開!”
對方儼然已經(jīng)清醒。
可向來清冷的臉上此刻卻盡然是痞色,像是故意與她作對似的。
君顧像是聽不見外面有人進來似的,只勾著一雙眼,里面是盈盈的星辰:
“放開什么?”
明知故問,宮九喑氣急。
這人好似故意要讓別人看見似的。
“之前那間屋子住的好好的怎么給拆了重裝修了?”
隔間的窗簾被放下來,里面的人看不見外面,外面也看不見里面,但宮九喑能聽出來,外面的熱那是個女人。
一個喚著“兒子”的女人。
也不知道是隊里哪家的家長來了俱樂部,怕是找錯了房間,也不知道管鑰匙的阿姨怎么回事,這也能弄錯。
那道聲音已經(jīng)貼近隔間,即將闖進來。
心下一凜,氣急的宮九喑五指驟聚握成拳,狠狠的在少年的胸膛上錘了一下。
君顧吃痛,身體后蜷起,卻是勾著嘴角輕笑著,松開了手。
他怕再不松開,面前這只貓,得跳起來撓人。
他可舍不得她傷到自己。
“哎我說你這小子,都太陽燒屁股了,我聲音這么大都還——”
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被拉開,宮九喑轉(zhuǎn)身坐起來,掀開了被子,可腳還沒落地,那聲音就已經(jīng)在隔間內(nèi)響起。
并且戛然而止。
宮九喑一頓,抬眼望去,一身與君顧如出一轍的貴氣鋪灑著而來的婦人正瞪著一雙眼望著兩人。
司家的基因向來出眾,作為司氏唯一的千金,司顏哪怕現(xiàn)在三十多歲,也依舊貌美如花,美艷漂亮,走出去說她才大學(xué)畢業(yè)都有人會信。
而此刻,那張秀氣精致的臉上,是不掩于眼的錯愕。
她望著房內(nèi)的兩人。
一個是長得頂好看的少年郎,正抬眼看著她,躺在床上另一側(cè)的一個呢,是她的親親兒子,記憶里人小鬼大的家伙這時臉上竟還掛著淺淺的笑意。
那模樣,活像占了別人便宜的小流氓。
收了幾分笑意,君顧輕咳了一聲:“媽?!?br/>
司顏總算回了神來,頓了頓,呵呵笑道:“我還以為就你呢,還有其他小朋友啊,是媽媽草率了!”
宮九喑猛地回頭看他。
還真的是媽媽?
君顧回看她,眉梢輕動。
宮九喑回頭,抿唇,乖巧的喚了一聲:“阿姨早。”
她說完就低頭去穿鞋,可想了想,又抬頭補充道:“我是新來的教練,宮九喑。”
“新來的教練啊……宮九喑……”
這個名字是有些耳熟。
司顏默默在大腦里搜索關(guān)于自家兒子的事情,總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里聽過,忽然她想起什么來,看那少年的眼就是一亮:
“你就是宮九喑?我們九哥那個小徒弟?”
宮九喑不知道她的口中的“九哥”是誰,但是小徒弟這個詞一出來,她基本上能確定,這位顧神的媽媽說的,就是她的師傅沭九。
不過細想起來,作為君顧的舅母,自然他的母親與沭九就是妯娌,自然相識。
只是這位顧神母親對她師傅的稱呼,讓她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
她點了點下巴:“不出意外的話,就是我。”
聽見這個回答,司顏眼底的笑意就愈發(fā)的和藹。
她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心下不由得輕嘆一聲這小徒弟長得可真是好看。
那眉間的氣勢到確有幾分像沭九。
頓時間心頭的喜愛就多了幾分。
因著眼前的情況,她也不好貿(mào)然上前去抱抱這合眼緣的小家伙,只笑著道:
“看你們也起了,那啥,我就不打擾你們先下去了,你們繼續(xù)、你們繼續(xù)!”
她轉(zhuǎn)身出去的時候,瞪了一眼床一側(cè)躺的舒坦半分不動的自家小子一眼,又在對上宮九喑目光時迅速切換成笑顏如花和藹可親的模樣。
剛進來她就感覺到氣氛不太對,那漂亮的小朋友眉間全是冷淡郁氣,一看就是被惹著了。
再看她家混小子那笑得一臉得意,百分百就是這家伙欺負人家了。
看她一會兒不收拾收拾他。
現(xiàn)在,她得好好去網(wǎng)上沖沖浪,把現(xiàn)在的情況了解了解先。
思及此,司顏就冷哼一聲,就怪君曄那老男人,為了不讓她出去浪,家里網(wǎng)線全給她拔了不說,通訊設(shè)備都被他藏了個七七八八。
真是氣死她了。
床邊穿好鞋站起身來的宮九喑下意識叫住司顏,卻見那靚麗的身影比起進來的時候,速度還要快。
一眨眼就消失在了眼前,緊接著就是一道關(guān)門聲。
她眨了眨眼睛。
怎么感覺這位顧神的媽媽,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豪門貴婦,上流貴族家的婦人,不應(yīng)該都是舉止優(yōu)雅端莊,大氣得體的嗎?
還有,那句“打擾”和“繼續(xù)”又是什么鬼?不知道這樣說有很大的歧義嗎?
胸腔內(nèi)有些東西千回百轉(zhuǎn),宮九喑眉間的皺痕愈皺愈深。
腦袋忽然就被人當頭輕敲了一下,她狐疑的轉(zhuǎn)頭,就對上一雙星辰忽閃的眼。
君顧不知何時站起來,踩在綿軟的床上,低垂著眼看她,嘴角噙著笑:
“可否勞煩一下這位曖昧對象,替在下拿一拿拖鞋嗎?”
他遙遙指了指墻角的灰色拖鞋。
他昨晚沒換鞋,所以,拖鞋并不在床邊。
曖昧對象……
臉色本就稍淡的少年瞬間神色一黑,抬腳就出了門去。
去你丫的曖昧對象!
兩個大男生說這種話,也不覺得有病!
她都已經(jīng)把話說到那個地步了,這人怎么不退反進,比起之前還要更加不要臉?
還幫忙拿鞋?
她不把那鞋扔他臉上都算是能忍的!
見著少年神色不佳頭也不回的走掉,君顧也不惱。
只是盤腿在床上坐下來,捏著衣角埋進臉去,笑的花枝亂顫。
怎么辦,他好像逗這小東西,逗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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