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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月美 耗子冒著大雨

    ?耗子冒著大雨,在戰(zhàn)壕的射擊孔里向外監(jiān)視著。

    也許敵人炮襲那邊只是聲東擊西,目標是他們這里。耗子借著閃電的光照,睜大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前面的布雷區(qū)。那是敵人必須要越過的一道死亡線,在數(shù)百平方米的地方,他們布置了多少雷呢?一遍又一遍,他們自己都數(shù)不清了。敵人的炮襲往往會破壞所有的心血,但是戰(zhàn)斗一結束他們就又會變本加厲,總之彈藥有的是,國家一點都不缺乏。所有人也舍得浪費。

    敵人如果不用炮襲而改為偷襲這里那是絕對不會成功的。炮觀員和偵察兵們上來后不久,特工們就盯上了這里,但是好幾次都沒有撈到便宜。自從偵察兵們下山去跟特工們打了一仗,對于敵人的特工來說,他們這些人就好像消失了??蛇@一線太重要了,他們的縱深七八里的舉動都在這個陣地的監(jiān)視之下,在接連遭到好幾次慘重打擊過后,他們相信解放軍的炮觀就在這里,一定要拔除掉這個眼中釘。

    “座山雕,你說敵人會不會選中了我們這里,拿我們出氣呢?”他對趴在他身邊的班長說。

    又一道閃電劃過,座山雕沒有吱聲,但是轉回頭看了他一眼。

    “雨太大了,估計敵人會進行偷襲。要是我光榮了,你別忘了常去我家里看看。他們可能是沖著炮觀員和偵查兵們來的,他們做的事情太多了,跟越南人結下了深仇,越南人可能猜測到了是我們這里的方向上有炮觀。他媽的,來吧!你他媽的,就在今夜,老子們來進行一次決戰(zhàn)?!焙淖永瓌又鴺屗?,他的臉色有一種迷茫,對于今夜敵人的炮襲預感不好。

    “座山雕,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大雨中耗子又問。

    座山雕不耐煩了:“別他媽的?嗦了,不會有事的。你是耗子們的祖宗,他們不會怎么樣你??粗懊妫挥袆屿o就開槍,打他小狗日的?!?br/>
    “我知道,不用你說。我是說,我要是去見**他老人家了,你要關照我家里人啊?!焙淖佑衷谥貜椭膿模嬗悬c?嗦。

    但是這一次他們班長沒有罵他,而是點了點頭:“如果真是那樣,我會的。你放心吧?!?br/>
    耗子立刻哭喪著臉:“座山雕,你不要這樣肯定好不好,搞得我像是真的要光榮了一樣。來了,真的來了。敵人,好多的敵人。”閃電中,他看到敵人密密麻麻的上來了。

    “沉住氣,沉住氣!你到那邊去,到三號哨位上去,加強他們的火力?!弊降裾f。

    但是敵人在哪里呢,他沒有看到。

    雨打在他們身邊的石塊上,閃電的光亮中,那是一顆顆大白點子,像是子彈,從天上射下來,打在身上也有明顯的力度。

    耗子過去了。腳下戰(zhàn)壕里有了積水,耗子在過去時,躺著那些沒來得及滲透進地里去的積水,他的心里忽然變得冷靜,什么也不再去想。

    閃電、雷聲中發(fā)生了耀眼的炮彈空爆,火光一團團。炮眼先生不停地報告著數(shù)據(jù),王宗寶在軍毯里喊一陣,露出頭來,聽修正數(shù)據(jù),而后又躲進去喊一陣。

    五分鐘以后,敵人的火力明顯減弱了。我方的重炮專向著敵人的發(fā)射陣地去,一個覆蓋,山頭后面升起來巨大的火光,望遠鏡里特別明亮。

    “我過來了,座山雕叫我過來幫你們!”閃電中,耗子彎著腰,來到了三號哨位,占據(jù)了一個射擊孔。“他媽的,今夜浩大的雨??!我剛才看到敵人上來了?!?br/>
    “雨是很大。你說你剛才看到敵人了嗎?我們這里沒什么動靜。耗子,你回去吧,這里我們應付得來?!奔訌姷饺柹谖坏暮淖优赃叺囊粋€戰(zhàn)友說。

    “喀嚓――”巨大的雷聲霎那間淹沒了另一種沉悶的雷聲。傾盆大雨比剛才來得要更加猛烈些,耗子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閃電中他看到那些敵人不知何時全不見了。他搖了搖頭,說道:“不行,座山雕叫我過來的,我得聽他的。敵人可能會選擇你們這里作重點突破口,剛才我明明看到他們了,怎么全不見了呢?”

    “也許是你眼花了,別自己嚇自己,放輕松點!”大雨中那個戰(zhàn)友說?!澳阋幌蚨疾皇悄敲椿艁y的,你是不是頭暈??”

    “笑話!我耗子從小到大還沒感冒過,頭暈?沒有的事。”

    剛才在二號哨位上跟座山雕在一起時他明明看到好多的敵人,密密麻麻的上來了,現(xiàn)在呢?奇怪,人都哪里去了?敵人不見了,真是怪事!

    他在雨中咳了聲嗽,不一會兒又連咳了兩聲,還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閃電中,那個戰(zhàn)友回頭看了他一眼。

    前幾天他跟座山雕站哨,被雨淋了個透澆濕,這兩天就一直發(fā)燒,頭暈得厲害。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陣地上感冒藥已經(jīng)沒有了,軍工還不見上來,班里的一些人還拉了肚子。

    “你還說沒感冒,你一定是感冒了,頭暈眼花對不對?你回去歇一歇,這里我們頂著?!?br/>
    “我看是你頭暈了,我沒有事。注意看著前面,前面說不定真的藏了敵人在草叢里。我想要喝一口水,他媽的有點口渴。”他半蹲下身,取下頭盔,翻轉過來接水。

    這些天所有人一直都是接天上雨水來喝,很快他將頭盔端到嘴邊喝了一口。

    雨水里有一種咸咸的血腥味。很可能是他心理的作用,其實并沒有那種味道。殺人殺得太多了,心里總是有一種畏懼,夜里噩夢時間也常常在莫名的害怕中醒來。耗子不是那種特別能接受戰(zhàn)陣殘酷的人,再說每天都是在等待死亡中度過,再堅強的人也都會奔潰。

    喝了點水后,他覺得好受多了。重新戴上頭盔,他又將槍口伸出射擊孔,注目監(jiān)視著前面。

    閃電、雷聲、大雨、天地間轟隆隆的沉悶的炮擊,這一切都在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

    “來吧,全上來吧。有種的就沖我這里來,大家真刀真槍地干,拼個你死我活!”他占據(jù)著射擊孔,任憑雨水澆淋在身上,默默地念叨著,一遍又一遍。閃電中,前面的快刀亂石上,雨點真大啊,像是一顆顆白亮亮的冰雹,砸得石塊都要跳起來。

    多少個白天,黑夜,在每一個人的心里,都在這樣子的等待著敵人,等待著死亡的降臨。一線狹小的活動范圍,日復一日面對的熟悉的戰(zhàn)友面孔,生活枯燥乏味,與槍為伴,枕戈待旦??這是異常艱難的防守,令人在心靈上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敵人!

    敵人又出現(xiàn)了!

    貓著腰,端著槍,拿著爆破筒,炸藥包??來了,上來了!

    “來吧!全上來吧,上你爺爺這兒來,我是你祖宗,我喜歡你們!喜歡你們做我的槍下亡魂?!彼闇室粋€,正要開槍,然而閃電一滅,敵人隨之消失,不見了。又一個閃電,照亮前沿,他趕緊再次瞄準。

    這一次他睜大了眼睛,那是什么?敵人的身影在扭曲,隨著閃電在晃動、拉長。

    “你他媽的無常鬼!”炸雷聲中,他打了個點射。彈殼拋落下來,砸落入腳邊的水洼里。

    一只手有力地搭在耗子的肩頭上。耗子一驚,出了一身汗。座山雕過來了,問道:“耗子,這邊怎么樣?有沒有動靜?大家小心點,敵人詭計多端。”

    “沒有!座山雕你回去吧,這兒我們看著呢?!比柹谖坏膭偛鸥淖诱f話的那個兵從射擊孔邊轉過頭來說?!耙姽砹耍淖觿偛砰_了一槍。”

    “他媽的,剛才我明明好多次都看到好多敵人上來了,怎么這會兒又不見了。”耗子放下槍,轉過身來,肩背靠在戰(zhàn)壕壁沿喘息。他感到有點體虛,頭竟然被那個戰(zhàn)友說中了,真的暈得厲害。

    “我扶你過去休息一下!”座山雕說著,用手去摸他的額頭。大雨中,耗子的額頭燒得像七月的太陽。座山雕罵了一聲道:“你他媽的病了也不說一聲,我就知道你不對勁。走!跟我回去。害得剛才老子聽你說敵人上來了,眼睛都瞅起了蘿卜花,愣是一個鬼影子也沒看到。你走不走?不走老子請你嘗嘗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鐵拳頭,打暈你!”

    “好,我跟你走!”耗子一只手提著槍,一只手搭在他們班長肩頭,座山雕半架著他,兩人斜著身,往洞里去。

    “座山雕,你聽,那邊好像打起來了?!钡蕉纯跁r,耗子轉過身,看到天空里照明彈耀眼的光亮升起來。

    座山雕沒有回頭,隱隱約約的密集的槍聲在大雨中傳來,像是放鞭炮。

    “別管他們,先進洞里去。今夜不管發(fā)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來,我們能頂?shù)米??!弊降裢现?,走入里面?br/>
    座山雕出來以后,用夜視儀對前面嶺上的炮觀和偵察兵陣地周圍反復地察看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什么發(fā)現(xiàn)。

    而此時前面嶺上的炮觀員和偵察兵們都有點緊張,傾聽著那邊的戰(zhàn)斗槍聲,不知道戰(zhàn)況會如何。大家有一點擔心,毋庸置疑,又有人將在這戰(zhàn)斗中傷亡,不知是誰不走運。

    敵人如果要上來偷襲這里,一定會跟他們駁火,大家一面聽著那邊的槍聲,一面小心提防著嶺下的動靜,不知道這邊敵人會不會來搞事。誰知道呢?打仗就是這樣,自古兵不厭詐,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比的是智慧。

    槍聲在那邊隔得并不遠,相當激烈。一般這種槍戰(zhàn)不會持續(xù)太久,大家傾聽著,判斷著戰(zhàn)果。

    槍聲中夾雜著爆炸聲響,那是手榴彈和火箭彈,不知是敵人的還是我們的,分不清楚。

    大約四五分鐘后,槍聲稀落下來。大家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密集的槍聲又一次大盛。

    “這應該是敵人在組織第二次進攻!陣地還在我們手里?!毕蚯斑M判斷。

    “可能是這樣?!睂τ谒脑?,炮眼先生沒有把握。

    這一次槍聲響了很長久,不一會兒,又響起了炮彈巨大的爆炸聲。

    “他們叫了炮火支援!”這時,炮眼先生很肯定。

    向前進點頭稱是。

    炮彈的爆炸過后,雨點小了,雷聲閃電也停止了,那邊的零星槍聲也終于沉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