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當(dāng)日是不贊成君上親近折雪殿的。此事不是秘密，夫人也一定曉得?！鳖櫞驹乱嗑徚瞬綉B(tài)，抬眸向月華之下宮闕深處，夜色淺淡，難辨虛實，“個中緣由，你知我知，眾人皆知，哪怕到今日，我們?nèi)允请[憂縈懷，但君上已經(jīng)做了決斷。”

    我們，自然指顧家人?；蛞舶ㄒ约o(jì)家為首的祁國朝堂？

    阮雪音靜靜聽她說，緩步徐行，盯著地上同樣緩移的長影。

    “君上做了決斷，身為臣子，我需得服從，身為親姐，我只能支持?！彼Ｏ?，轉(zhuǎn)身面對阮雪音，“支持，并且相信他判斷，也相信那些我已經(jīng)許久沒在他臉上看到的，”她一頓，“生氣?！?br/>
    生氣盎然的生氣?；钪纳鷼狻Ｉ纳鷼?。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

    她依舊柔恰著語意，溫和著聲量，她的講話方式自始至終沒有變過，但就是這一刻，這兩個字，阮雪音確定自己聽到了些旁的什么。

    難于用任何對錯邏輯分析的溫度。

    “君上待珮夫人以真心至情，淳月希望，夫人你也是一樣?！彼粗?，月華落在兩人眼睛里，格外透亮，以至于空明。

    那枚羊脂玉蓮蓬也空明。

    絕品羊脂玉是不大透光的。故如凝脂，故稱羊脂。

    “我方才在席間就注意到了。只是不確定?！鳖櫞驹乱屏四抗猓瑢Ψ芥i骨間玲瓏實在叫人忽略不得，“這枚羊脂白玉蓮蓬是我母后之物，珮夫人知道吧?！?br/>
    阮雪音輕點頭。

    “原本是要給我的?！彼恍?，頗感慨，“確切說，我們?nèi)齻€都喜歡，但我是女兒家，他們倆不得不讓著我?！?br/>
    他們倆，自然指顧星磊和顧星朗。

    “母后當(dāng)初答應(yīng)，日后我出嫁，這枚白玉蓮蓬便作為陪嫁隨我出宮。沒過多久父君指婚，晚苓成了準(zhǔn)太子妃，母后知道星朗難過，便同我商量，將這玉蓮蓬給他，以作安撫?！彼臒o聲息改了稱謂，仿佛真只是在述家事過往，

    “前兩年我還在想，早晚，這小物依然會落到晚苓手里，尤其她去年入了宮?！彼蚰敲杜c肌膚渾然一體的墜子，由衷贊嘆，

    “如今想來，那時候父君將晚苓給了三哥，母后將玉蓮蓬給了星朗，這般交錯，已經(jīng)注定這塊玉的主人不會是晚苓。珮夫人，它很襯你。若非知道內(nèi)情，連我都有些錯覺，這原本就是你的東西?！?br/>
    阮雪音不料今夜談話走向會是如此。她考慮片刻，又片刻，

    “這枚白玉極美，且珍貴非常。但我本不想收?！?br/>
    顧淳月重新看向她，意外皆藏在眼底，“為何？”

    “長久之物，當(dāng)贈予長久之人。我不確定能在他身邊多久。”這些話說與旁人聽原來并不困難。除了他?；蛘咭惨驗閷Ψ绞穷櫞驹拢?br/>
    “為何？”后者再問，微挑了眉。極擅控制表情的顧淳月也挑了眉。

    阮雪音明白此間意味。

    “長公主莫要誤會。雪音此言無關(guān)時局立場，無關(guān)你們憂慮防范那些事。正如殿下早先在席間所說，他是國君，當(dāng)綿延子嗣，恩澤后宮，此一項，”她頓了頓，原來面對顧淳月，難的是講出這句話，“抱歉，雪音不是大度之人，不愿與人分享夫君?！?br/>
    顧淳月莫名松了口氣。這個答案也不是她愛聽的。但相比時局立場、隱憂縈懷那些事，此般問題，要容易太多了。如果對方現(xiàn)下不是在用障眼法。

    “珮夫人是說，他日君上移情，又或除你之外還喜愛了其他人，你便不會繼續(xù)留在他身邊？”

    “是?！?br/>
    這句答可以理解為自私。也可以理解為真心。全然純粹的心意與情意，原本就是自私的。所謂獨一。

    她不動聲色松下更大一口氣。

    “恕本宮直言，夫人此執(zhí)，對君上不公。他是國君?！?br/>
    “雪音知道?！?br/>
    “但你不愿為他犧牲?！?br/>
    “不是阮雪音不愿為顧星朗犧牲。”她答，突然卸了拘束。又下意識抬手撫上鎖骨間玉墜，溫潤生膩，至滑而至柔，

    “是此情貴重，不該為任何世俗規(guī)則、天家傳統(tǒng)犧牲。他堅持，是護此情完整；哪日他不再堅持，那么我走，也是護此情完整。護不了一世，那便能護多久護多久。在此心殘缺、此情淡薄之前，我?guī)е@份完整離開。也算保全了一段人世珍貴?！?br/>
    她偏頭去望先前顧淳月遙望之方向。今夜守歲，按祁國風(fēng)俗，就是照歲。宮闕皆明，燃著燈火，以至于夜色模糊，難見星芒。多望一會兒，方見那北天盡頭耀著三五個星子，一閃一閃，忽強忽弱，

    “殿下，這世上最好的那些東西，從來不講時間長短，也不該用長與短來定其好壞。有過便很好。能在折損之前被保全被珍藏，而不至被歲月磋磨最后面目全非，更是好中之好?！?br/>
    顧淳月看著她的側(cè)臉。

    忽然欣慰又悲哀。

    而終于確定自己長久以來完全出于直覺的觀感：相比晚苓，她更適合站在顧星朗身邊。

    可惜了。

    “他是國君。雪音?！?br/>
    阮雪音有些震動，回轉(zhuǎn)頭看她。

    “你說的，我都認(rèn)同。將心比心，我也不愿與人分享夫君。但你我間的差別在于，我的夫君可以選擇，你的夫君不能。他所站的位置限制了他的自由，你站在他身邊，也就不得不一同被限制。你陪伴了他這個人，便要陪伴他的命運。而他的命運需要你妥協(xié)。你是可以選擇一走了之，捍衛(wèi)你們也許有限的完美歲月，”

    她亦抬右手，輕撫上自己小腹，像是完全無意識之舉，

    “不是那么容易的。你會誕下他的孩兒，你們的一切，血液、發(fā)膚、性子、過往會通過另一些生命緊緊相連，會延續(xù)，會長久。真到了那一日，你不可能如此刻說的這般，全無牽絆，轉(zhuǎn)身就走。”

    不會。

    阮雪音心道。不會有孩兒，不會有延續(xù)和牽絆。

    正因為不會，她才敢這么說。

    早先席間飲酒之心緒再次漫上來。十二月最后一日出離溫柔的夜風(fēng)打身前經(jīng)過。

    卻畢竟是北風(fēng)。

    她忽然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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