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懶蟲各有俏姿態(tài),慶都像奶兔偎懷,清河似貍貓護崽,抱作一團可愛。
殷奴不覺暗笑,正想喚醒她們,太后擺手止住。
“能睡,是福氣呢?!?br/>
天明媚,心也晴好,取妝奩開明鏡,鏡中人雖老猶少。
勻脂粉,點絳唇,綰素絲,妝成宛若秋水凌波仙。
太后看著鏡里人,笑:“這張臉啊,活該男人折腰!”
殷奴給她簪上玉步搖,嗔道:“也得看是什么男人,若是……”
若是陛下這樣的男人,管你多好看,也能把臉給撕爛。
現(xiàn)成例子說出口大不敬,殷奴住口,沖太后微微一笑。
太后會意,也笑:“他啊,那模樣那身板,活該女人折腰!”
“是是是,祖祖輩輩的美人!”
“喲,大早上的你吃過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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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
“那嘴巴怎這么甜?”
太后不知昨夜麻雀上了枝頭,見她笑意盈盈方曉苦盡甘來。
“好啊,這才好呢。這些年,是我連累你了。他跟你的疙瘩,在我呢?!?br/>
殷奴苦笑搖頭:“哪有什么疙瘩不疙瘩,只有真心不真心?!?br/>
情事到底男人是傻瓜,自以為兩句好話就能哄住女人,殊不知女人一眼就能從皮相看到骨下:若是真心,怎會因噎廢食十年冷眼?
太后對軍國大事麻木且糊涂,兒女情長倒是清透,很為殷奴不值。
“你啊,就是看得太明白,偶爾騙騙自己也好啊。若是當初……”
殷奴截住話頭:“沒有什么當初,現(xiàn)在就是最好?!?br/>
太后動情地抱住她,眼淚暈了妝花:“好孩子,我們娘倆都欠你的。”
殷奴受不住,嗔了一句:“這下倒好,妝面又得重畫,還是我受累?!?br/>
太后破涕為笑,也嗔了回去:“誰讓你是個奴兒,活該!”
命賤之人合該受委屈,女奴身價本就不及牛馬。
有人痛恨卑微,恨不能翻身將世界踩在腳下才能彰顯高貴。
有人推己及人,縱然直上青云仍對貧賤之人報以尊重憐憫。
殷奴是后一種,也養(yǎng)出了一個不以貴賤看人的女兒。
慶都半點都不嫌棄清河寒磣得掉渣,還特意抱了最好看的衣裳來給她穿。
清河受寵若驚,想回贈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好窮,破衣爛襖就是全部身家。
她攥著一串紫藤墜兒,那是爺爺給她雕的花鈴,簡陋粗糙得很。
慶都笑著搶了那墜:“這個好好看,我都沒有呢,給我好不好?”
清河嘻嘻笑,露出兩顆小兔牙:“好好好,你喜歡就好,嘿嘿。”
暖陽透窗,倆少女梳著妝辮著發(fā),絮絮叨叨說著溫溫柔柔的話。
洞庭湖的波,云夢澤的煙,白虹渡天塹,飛瀑落九天。
宮廷外的大千世界在清河的唇畔流淌,復(fù)又在慶都的夢里匯成湖泊山川。
“莊子說‘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可見我從來都是井底之蛙,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做鯤鵬呢?”
“你是蛙我就是蚱蜢,最愛瞎蹦跶!爺爺什么都管,我也好煩。等長大了翅膀硬了,咱們就能自己飛啦!”
“嗯!我要飛去看海!‘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昨夜我還夢見了呢,不知道跟真海是不是一樣的?”
“哈哈我馬上就能看了,爺爺說離開邯鄲就去齊國!”
……
兩只鳥兒嘰嘰喳喳,惹得太后艷羨不已:新雨清露,無須脂粉風韻天成。
她也曾有過這樣的年紀,有幾位相好的小姊妹,湊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
時過境遷,如今有話不知向誰說,也不知該不該說。
后宮走士散入邯鄲城各個角落,去尋覓太后記憶里的老朋友。
當年最相好的一個,就曾住在太后下榻的這座殿,芳魂隕落在去歲深秋。
趙遷的王寢也作了秦王的臨時寢殿,他自己被囚在棄妃所居的偏僻角落。
寂寥冷清處,日光都來遲。高陽透樹移過婆娑影,雙姝搖袂叩響寂寂門。
再沒有侍人代勞,昔日日理萬機的國君才有機會做個稱職的父親。
趙遷笨拙地給虛弱的狐奴喂過熱粥,給待哺的兒子換了尿布。
聞得叩門聲,他忙不迭洗手,忐忑不安地來開門。
門開,一對嬌俏少女恰如新蓮,再抬眼,麗姝神妃耀得滿庭生輝。
趙遷記不得秦太后,秦太后也認不得趙遷,但是她記得曾經(jīng)見過他。
“我被你大父抓來,多虧你母親照應(yīng)。她懷著你的時候還經(jīng)常來看我,被關(guān)在這里反而沒吃多少苦,就是成日擔驚受怕,怕你們殺我兒子?!?br/>
趙遷臉色煞白,天道果真好輪回,現(xiàn)在是住進這里,擔心秦王殺他兒子。
當年囚居筑滿燕屋雀巢,秋千索,舊宮墻,青石井已長滿苔蒼。
林蔭蔽日,曾有一雙小小男子漢騎著竹馬折柳梢,浣衣少女揚眉春水笑。
“那時候鄰院還住著燕國太子,小丹跟政兒,天天一起瘋一起鬧……”
太后嘴角漾起微笑,那時候她只有他的政兒,政兒也只有她這個母親。
殷奴偷垂淚,她從未想到,那段囚客歲月竟是這一生最無憂的時光。
那時候小阿政會偷果子給她吃,闖禍了會央她不要告訴母親,還曾拎根棍子擋在她面前,對著各國質(zhì)子大嚷:“誰敢欺負她,我打斷他狗腿!”
吾之人不可欺,吾之土不可犯,但凡吾之所有,旁人半指休沾,秦王天生如此。
八九歲他就懂得用力量構(gòu)筑這座囚庭的尊嚴,用遍體鱗傷換來一眾小伙伴膽寒。
待成為秦王,那雙肩膀也義無反顧地扛起所有,拼盡一切捍衛(wèi)所得。
這一點,太后不曾完全理解,聽聞故人未得善終,才算真正領(lǐng)悟。
趙國太后如何死的?
被亂臣從后宮拖到前殿,披頭散發(fā)衣不蔽體,拳打腳踢唾沫加身,終至白刃索命。
趙太后身喪飛龍殿,楚太后血染鳳凰臺,青云閣三位天姝,唯有秦太后全身而退。
為何?因為兒子。
嫪毐禍國大亂沒有危及她性命,秦國宗族的唾沫也沒有把她淹死。
當年那個小小的人擦去她的眼淚,說:“母親莫哭,我來護你?!?br/>
早被忘卻的承諾在不經(jīng)意中兌現(xiàn),兒傷母至狠,卻也護母至深。
他必先是秦國的王,才能做她的兒,必先守國才能顧家,無國就無家。
“生兒如鼠,莫如生兒如虎?。 ?br/>
太后這聲嘆讓趙遷很難堪。
他被秦王羞辱不配為君,又被秦太后羞辱不配為子。
為君為子害人害己,悔不該與她說亡國之悲喪家之哀。
他不知該如何送客,只能忍著不悅聽老阿姨追憶往事。
青云閣主來覲見,與太后相視一笑,笑彼此原來都會老。
兩個老姊妹倚在廊外曬陽,閑話少年紅顏,敘說飄零輾轉(zhuǎn)。
內(nèi)室竹簾后,閨閣帷幕間,一雙小姊妹還在憧憬著插翅上青天。
她們趴在床沿看狐奴喂奶,小東西狠命咂著**,疼得狐奴咬唇嚶嚀。
慶都好奇地望狐奴白皙飽脹的胸脯,又低頭看自己的一馬平川,再轉(zhuǎn)頭——咦?還好,清河姐姐也是一塊平板掛倆豌豆!
清河在發(fā)怔,魂回去年六月天,憶起與狐奴的初見。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未見先聞歌,聲動滿庭客,簾起窺得青杏尚小,簾落還眷靈狐歸山。
嬌俏的小姑娘以一曲《鹿鳴》奪了季芳,與如今的孩子他娘全然兩個模樣。
孩子來得太早,幾乎要了狐奴的命,掙扎著活過來也憔悴得沒了人形。
小東西忽然大口吐奶,又吐又哭,她紅著眼急得不知道該怎么辦。
趙遷聞聲進來,他也頭回當?shù)?,不僅沒哄住,反弄得孩子哇哇大哭。
殷奴本在陪侍太后,聽得嬰兒哭鬧,怕擾了太后心情就進來看看。
她抱過孩子輕輕拍背,不多時,孩子打了幾個嗝就安靜地睡了。
“吐奶是正常的,每次少喂點,一天多喂幾次,喂完拍拍嗝?!?br/>
初為人母,不懂倒也不妨,令殷奴驚詫的是,母親竟這么小。
“你還是個孩子呢,怎么就有了孩子?”
狐奴不知該如何回答,她也不懂殷奴為什么悲傷。
她越是懵懂,殷奴就越心痛,指著趙遷大罵禽獸。
這個狐奴能懂,趙遷還沒還嘴,她倒先罵了回來。
“犯什么要辱我陛下?!”
“他這般對你,你還替他說話?!”
“他待我很好,不勞你費心!”
“好?做下這等事,造孽呢!”
“好不好自該我自己說了算!”
“你怎么……怎么不知好歹?!”
“我便不知好歹,又與你何干?!”
殷奴氣得語塞,沒見過被糟蹋了還幫人吆喝的。
她也犯不著跟沒長全的井底蛙說天高地厚,最重要的還是自己心頭的肉。
“旁人的事,我確實不該多嘴。娘只希望慶都,能長到懂事的年紀,嫁自己想嫁的人?!?br/>
慶都懵懂地問:“要是一直不懂事,可以不嫁嗎?”
清河也問:“要是沒有想嫁的人,可不可以不嫁?”
慶都再問:“嫁人可以不生孩子嗎?狐姐姐說是痛得要命呢?!?br/>
清河還問:“為什么要嫁去伺候男人?可以娶男人伺候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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