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冒昧請問老祖?!?br/>
“老祖當初離飛升僅一步之遙,到底因何落得現在這般模樣?”
玉華見她殘魂越來越淡,而織夢獸在她身邊焦躁地打轉,有些傷心地哼哼唧唧。
鶴歸伸出虛幻的手,揉了揉織夢獸的頭,明明一人一獸都感觸不到對方,卻偏生做出溫馨的場景來。
織夢獸想去蹭她,卻只蹭到一片虛無。
鶴歸老祖發(fā)出似有似無的嘆息,柔和的目光注視著織夢獸,眼中有淺淺的惆悵。
“仙君這兩個問題,其實是一個?!?br/>
玉華與姒灼對視一眼,隱隱有了猜測,再度看向鶴歸,“老祖身隕,與夢澤靈力枯竭有關?”
鶴歸輕輕頷首,“我是自愿隕落的。”
玉華與姒灼都有些詫異。
自愿隕落,不是就想死么?
一個即將飛升的大能,臨門一腳,竟然選擇不活了,真是天下奇談。
“我不愿飛升?!?br/>
鶴歸的聲音溫柔而飄渺,如她的魂魄一樣,讓人感覺她下一刻就會消散如煙。
目光悠遠,望透了時光。
“我一人飛升,卻要用無數生靈的滅亡來換,這是何等的罪孽,如此來的神位,不要也罷……”
她自小天賦異稟。
修道之途雖然遇到不少考驗,卻始終道心不移,她想要得道飛升,以神之力惠澤眾生,讓夢澤更加繁榮昌盛。
普惠眾生,是她的道。
從未動搖過。
她一步步向這個目標靠近,從練氣筑基,到大乘圓滿,再到飛升契機的來到。
她歷經劫難,卻矢志不渝。
可就在飛升的最后一瞬。
她的道心毀了。
一生未成動搖的道。
在最后一刻分崩離析。
她所追尋的修煉之道,竟然與現實截然相反,她要普惠眾生,而她所做的一切,竟然在掠奪眾生的生機!
她在殺生。
不是在普惠眾生!
飛升之時,周遭的靈氣向她狂涌而來,那一刻,她是天地的寵兒,天地為她作階梯,助她登上神位。
無數生靈是她的踏腳石。
用自己賴以生存的靈氣,為她的飛升獻祭,而后無聲無息地在她的光環(huán)下消亡。
方圓百里的靈氣將她包圍。
她光芒萬丈,眾星拱月。
而她周遭,卻生靈涂炭。
她在最后一瞬看到了,周圍生靈迅速滅亡的場景,而滅亡的原因,便是被她無意之中,掠奪了生存的資源。
她頃刻便明白。
修真一途,是在奪天地氣運。
修真界的繁榮,是其他地方靈力枯竭換來的,夢澤靈力有限,而修真者無數。
若不加節(jié)制,肆意掠奪天地靈氣,總有一天,夢澤會毀在修真者手里。
鶴歸得到的,與她一生所追求的——
背道而馳。
知曉真相的一瞬間。
她道心崩塌,再也沒有飛升的動力,飛升頓時終止,于是她渡劫失敗,道死身隕。
隨著她的身死。
聚集在她身上的靈氣頓時散去。
方圓百里又恢復了生機勃勃,甚至因為她死亡后散去的靈氣,變得更加繁榮。
“我的死,可換千千萬萬生靈的生,我認為值得,前路不是我心所向,我又何必執(zhí)著于飛升?”
鶴歸的音線帶著一貫的溫柔,又因為虛弱而顯得空靈飄渺,目光悠遠而悲憫。
一處簡陋陵墓,一間地下書房,一個書架,一席竹榻,一盞燈,一只小獸。
還有一顆普度眾生的心。
這便是鶴歸老祖榮華一生后僅存的東西。
生前得到的所有財產寶物。
皆散盡贈于需要的世人。
鶴歸卻覺得慚愧。
她窮極一生。
卻與真正的道漸行漸遠。
甚至在無意間。
不知留下多少罪孽。
最后身隕時,她也是不甘的,只是心中所堅守的東西幻滅了,她也堅持不下去了。
心既死,身何存?
一代驕子,就這樣隕落。
鶴歸不甘,卻無悔。
鶴歸老祖話落,室內一片寂靜,玉華與姒灼靜默須臾,對視一眼,任誰也難免生出幾分敬佩和惋惜。
玉華欲行一禮,以表敬意。
鶴歸老祖卻云淡風輕地笑了笑,豁達中帶著淡泊,“不必敬我,這是我命中注定的歸宿?!?br/>
“我稱心如意了一生,也被蒙在鼓里一生,無意間造了那么多罪孽,卻自以為是圣賢,合該是這樣的下場?!?br/>
“我甘愿,亦無悔。”
“不求敬仰,不慕華名。”
鶴歸聲音極溫和,字字句句皆如明月入懷,淡泊如青山綠水、微風霧靄,她的殘魂越來越淡,溫柔的目光落在織夢獸身上。
“只是,連累你了?!?br/>
半是謝意,半是歉意。
“主人你別說這樣討厭的話,小夢難受,小夢不想聽,小夢想永遠陪在主人身邊……”
織夢獸在燈盞周圍繞圈,聲音有些哽咽,整個獸都顯得焦躁不安,看著鶴歸越來越淡的魂魄,心慌不已。
“小夢,乖?!?br/>
鶴歸無奈地笑笑,半透明的手落在織夢獸頭上,而后看向姒灼與玉華。
“鶴歸別無所求,只愿小夢往后安好,冒昧請求陛下和仙君,照看一二。”
姒灼與玉華對視一眼,輕輕頷首。
而剛才哼哼唧唧的織夢獸,此時聽了這話,奇異地沒有反駁鶴歸,似乎是默認了,不想讓鶴歸彌留之際還為它憂心。
鶴歸淡化的手,撫摸織夢獸的動作,極其的輕柔,哪怕沒有觸感,和能看出兩者深厚的主獸情誼來。
鶴歸放下最后一件心事。
燈盞中本就微弱的火苗漸漸黯淡,她的殘魂也漸漸消散,只給織夢獸留下一抹笑,以及溫柔的祝愿。
“小夢,往后,自己也要開心地生活。”
織夢獸紫色的眼睛里蓄了淚,呆呆地望著她,重重地點頭,將眼中淚珠顫落在了竹榻上,濺出花兒來。
“主人別走,小夢會乖的,小夢一直都很乖很聽話的……”
織夢獸睜大了眼睛,盯著燈芯哽咽著,時不時用爪子抹去影響視線的眼淚,仿佛在希翼著,燈芯再次燃起來。
鶴歸也能回來。
仿佛只是和它開了一個玩笑那樣,逗她一會兒,便又恢復原狀了。
可惜,沒有。
鶴歸離開了。
徹徹底底地離開了。
魂飛魄散,再也回不來了。
織夢獸盯著燈芯,一直盯著,很安靜,不吵不鬧,很乖很聽話,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一滴一滴,安安靜靜地掉下來。
小夢一直很乖。
主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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