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溫度開得很高，顧衍想脫了外套，汾喬卻完全沒有松開他手的意思，真不知道那么纖細(xì)的手腕哪來那么大力氣。
顧衍掙了幾下，就看見汾喬睡夢中的眉頭皺起來，那眉毛并不濃，形狀卻生的好看極了。顧衍不動，那眉毛又漸漸舒展開來。是個極其漂亮的孩子，顧衍心中輕嘆。
汾喬的手觸感是冰冰涼涼的，顧衍索性也懶得再掙開，呼了一口氣，靠在椅子上休息。其實(shí)他也工作了一整天，只是靠在椅子上才感覺到累了。
眼簾一閉，便有了些睡意。只是椅子太硬，睡的并不安穩(wěn)。
……
半夜，顧衍是被哭聲驚醒的。
他的睡眠一向極淺，稍微一點(diǎn)聲音便立馬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就看到床上的小姑娘閉眼低聲哽咽，那啜泣在夢中也是隱忍的，她似乎并沒有意識，眼淚卻不自覺從眼角流出來。
嘴巴微動了幾下，顧衍也是貼近了，才發(fā)現(xiàn)她叫的是爸爸。
黑壓壓的睫毛上也全是濕潤的。
顧衍算不上是個善良的人，此刻卻說不清自己為什么有幾分不忍。他伸手覆蓋在汾喬額頭上才發(fā)現(xiàn)燙極了，趕緊按了床頭的鈴叫來護(hù)士。
因?yàn)椴糯蜻^退燒針沒多久，只能采用物理降溫，護(hù)士先是用冰塊敷在額頭，又用酒精給汾喬擦手心，脖子，腋窩，雙腿。汾喬穿的是棉布裙子，四肢還好說，只是要擦其他地方不免要脫了裙子。
護(hù)士以為他是親屬，脫裙子便沒有提前通知他，顧衍猝不及防看到那纖瘦的裸背，趕緊走出了病房。
等一陣兵荒馬亂的降溫過后，病房里安靜下來。這次顧衍不再睡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文件。
好在后半夜沒再出什么狀況，等到黎明時候，汾喬的溫度才降下來。
汾喬醒過來時候，顧衍正好梳洗完要去公司。他此生還沒在誰的病床前這樣守過，這小姑娘倒也是榮幸。
汾喬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病房里站著個陌生男人。
男人的身材高大挺拔，極其硬朗清俊。
汾喬瞪大眼睛，眼里滿是戒備，語氣十分不善，“你是誰？”
顧衍懶得在意汾喬的警惕與戒備，他只是覺得這小姑娘的眼睛長得挺精致，就算瞪人，也像兩顆漂亮的琉璃珠子。
但顧衍的自制力一向很好，他只是看了一瞬，就低頭去拿搭在椅子上的外套，也沒有直接回答她。
“賀崤托我照顧你一晚，”顧衍拿起外套，一舉一動皆是貴氣粲然，“既然你醒了，那就再見了?！?br/>
聽到賀崤的名字，汾喬好歹放松下來。
原來是賀崤拜托的，剛才還瞪了他一眼……汾喬趕緊端正身體認(rèn)真道一聲，“謝謝叔叔?！?br/>
聲音有著幾分羞愧，卻還是大方的，已經(jīng)與昨天晚上可憐哽咽的模樣截然不同。
顧衍已經(jīng)走到門口，聽到道謝，唇角微動，“不用?！?br/>
聲音平靜冷淡，沒有回頭。
汾喬現(xiàn)在說謝他，或許有一天她知道一些事情的時候，會非常恨他。
顧衍神情平靜，想到這樣的可能，眼中卻并不在意。
聽到關(guān)上門的聲音，汾喬塌下肩膀呼了一口氣，那個陌生人雖然英俊，到眉宇之間有種震懾人的尊貴與威嚴(yán)，一點(diǎn)不像會照顧人的樣子。
賀崤怎么不找個女護(hù)工而是拜托了這樣一個人呢？
汾喬沒想通，又把肩頭縮回了被窩里，好冷。
本來想下床走走，看到那雙臟兮兮的皮鞋，又嫌棄地把它踢到一邊，把腳縮回了床上。
再一深想，又覺得懊惱極了。昨晚她一直這么臟，被這么多人看到了嗎？羞憤地一把拉過被子捂著頭。
不過片刻，她又轉(zhuǎn)念跳躍地想到，她昨晚從婚宴上跑了，不知道高菱和外公外婆有沒有去找她。
不過他們也不會在乎她吧，畢竟她已經(jīng)有新的家庭了，外公外婆也有了新的女婿。思緒一從這開始，她的心情又低落起來，仿佛被大石頭沉甸甸地壓住了。
好在沒等她想很多，賀崤就到醫(yī)院了，還給汾喬帶來了熱氣騰騰的燕麥小米粥。
汾喬不喜歡喝粥，打開飯盒嘴角就塌下來，“我想吃蛋糕?！?br/>
賀崤坐汾喬后桌三年，早就摸清了她的性子，眼睛里都是笑意，柔聲道，“你才退燒，先吃點(diǎn)清淡的，如果下午好些了我就給你買蛋糕，抹茶味的?！?br/>
汾喬生病的時候脾氣最怪，她一點(diǎn)也不開心，可賀崤笑著，她也不好發(fā)脾氣，只能喝藥一樣的端飯盒起來一口氣往嘴里送。
好在一喝完，賀崤就往她手里遞了一盒酸梅，汾喬趕緊扔了一顆進(jìn)嘴里，皺著的眉頭才舒展開來。
突然想到昨天渾身那么臟被賀崤背到醫(yī)院，又有些不好意思，尷尬的找了個話題，“昨天你拜托照顧我的那個人是誰啊?！?br/>
賀崤收著飯盒微笑回她，“是我小舅舅。我昨天拜托他時候也沒想到他會答應(yīng)呢。”
“哦?！狈趩痰皖^數(shù)著盒子里的酸梅，沒有把回答放在心上，只是想著要怎么解釋昨天的事情才好。
“對了，”賀崤又開口，“昨晚鐘太給我們班所有的同學(xué)都打了電話，問你有沒有聯(lián)系她們?！?br/>
鐘太是她們班的班主任。
“你沒有說吧！”汾喬立刻瞪大眼睛。
“當(dāng)然不會，你昨晚叮囑過我的啊?！?br/>
汾喬松下了一口氣，卻也一時想不到不回家里她能去哪。
在醫(yī)院躺了兩天，確定已經(jīng)痊愈了，才在星期一的早上和賀崤一起去了學(xué)校。
下個學(xué)期就要中考了，初三一棟樓的學(xué)習(xí)氛圍十分濃烈，汾喬和賀崤一進(jìn)教室，正在早讀的同學(xué)都停了下來。
大家的眼神有些異樣，汾喬敏感的察覺到了。
想起班主任打去同學(xué)家里詢問的電話，她這才意識到大家似乎誤會了什么，他們是以為她離家出走去找賀崤？
要她傻乎乎的去解釋嗎？才不會！
汾喬面無表情，悶著氣回到了座位。賀崤笑著無奈地?fù)u搖頭，也跟著坐下。
鐘太倒是來教室門口繞了一圈，只是看了汾喬一眼，什么也沒說就回了辦公室。
……
第一節(jié)下課的時候，高菱就來了。
高菱站在教室門外，眼圈有些紅，可頭發(fā)和衣服都是整齊的。
高菱去找過她了嗎？別人家孩子不見了她們也會像高菱這樣鎮(zhèn)定嗎？
汾喬心里突然非常不舒服，心中沉甸甸的。她緊緊攥著拳頭，從座位起身，走出教室。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整個班的視線都隨著汾喬移到了窗外。
走廊里風(fēng)很大，吹得汾喬的校服沙沙作響。
“喬喬。”
汾喬唇角緊抿，低著頭，低聲應(yīng)了一下，并不看高菱。
母女倆誰也沒有再開口。
氣氛僵持了許久，直到上課的預(yù)備鈴響了，汾喬捏緊裙擺，一字一句開口，“你真的要跟那個男人生活在一起嗎？”她定定看著高菱，她的眼睛帶著渴求，明明白白地告訴了高菱，她是多么需要她。
汾喬是驕傲的，她從不輕易低頭，從不把自己的情感剖析給別人看，更別說這樣明顯的哀求。
高菱自然是明白的，可她卻沉默了。
不必再追問，汾喬懂了她的意思。眼眶酸澀，她卻強(qiáng)忍著，平靜的說話，“我要住校?！彼难劬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倔強(qiáng)。
高菱遲疑了一會，低頭抹掉眼中的淚水，把汾喬的手機(jī)和錢包遞給她。
“宿舍你一定住不習(xí)慣，媽媽在學(xué)校附近給你租一幢公寓，找個人照顧你，信用卡的副卡也給你，以后你想買什么可以自己刷…”
汾喬突然厭煩極了，覺得那眼淚實(shí)在是廉價。既然都要拋棄她了，為什么還要故作姿態(tài)地哭一哭呢？
她接過手機(jī)和錢包，不再說話，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走，大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接下來一整天的課，汾喬一個字也沒聽進(jìn)去，她渾渾噩噩的地東想西想，看著床外發(fā)呆。任課
老師看了她好幾眼，最終卻什么也沒有說。
晚自習(xí)時候，賀崤被老師叫去了辦公室，汾喬干脆埋頭趴在桌子上。
沒有老師檢查晚自習(xí)，學(xué)生三三兩兩開始說話。
附近的兩女生大概以為汾喬睡著了，便悄悄討論起她來。
“你說汾喬媽媽再婚是不準(zhǔn)備帶她去了嗎？”
“不會吧，那她以后不是沒爸媽啦？以后跟誰一起住呀？被父母拋棄了，她還真是夠凄慘的…”那聲音壓不住的幸災(zāi)樂禍。
鬧哄哄的教室里，汾喬恰巧聽到了最后一句，心一瞬間被攥的生疼，她騰一聲就站起來朝那個
女生看過去，眼睛里是壓不住的火苗，拿起課桌上的書就扔，課本重重砸到女生面前，嚇得她一跳。
抬起頭來就是汾喬噴火的眼睛，“你說什么？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路奚瑤喜歡賀崤，平日里她也講汾喬壞話，可汾喬從不當(dāng)一回事，但是今天，她講的這一句，偏偏戳進(jìn)了汾喬的心底最深處。
教室里劍拔弩張，所有人都停下了說話的聲音，路奚瑤覺得難堪極了，她漲紅了臉吼道，“我有什么不敢說的！我說錯了嗎？你以為你比誰高貴？你就是沒爹爸沒媽被拋棄！”
那聲音一字一句插在汾喬的心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汾喬眼睛猩紅，她跑幾步往前一撲，路奚瑤就被騎倒在地上。汾喬一向自持身份，從不輕易和人吵嘴，更別說打架了。一班的眾人又都是好學(xué)生，哪里見過這陣式，等反應(yīng)過來，路奚瑤臉上已經(jīng)被抓花了。
眾人連忙拉開汾喬，汾喬的呼吸還緩不過來，胸口一起一伏，也真是氣急了的樣子，再看路奚瑤，頭發(fā)被扯得亂糟糟，臉還花了幾道，就像個瘋婆子。
“汾喬別生氣了?！?br/>
“汾喬，你別把她說的話當(dāng)回事，她胡說的?！?br/>
……
嘴里說著勸解的話，一班卻沒幾個人同情路奚瑤被打，雖說人們更同情弱者，可汾喬的經(jīng)歷對她們這個年紀(jì)來說太過悲慘也太過遙遠(yuǎn)，她們當(dāng)然無法感同身受，卻一點(diǎn)也不會吝惜自己的同情心。更何況路奚瑤的話也實(shí)在過分了些，專門戳人心窩子。
一場事故過后，教室里沒幾個人再說話，教室里只有路奚瑤低聲哭著，平時交好的兩人扶著她去了醫(yī)務(wù)室處理臉上的傷口。
不出意外的，下自習(xí)之前，汾喬也被辦公室傳喚了。
賀崤在辦公室另一張桌子上幫老師登記測驗(yàn)分?jǐn)?shù)，見汾喬進(jìn)門，神色便帶了幾分擔(dān)心。
汾喬站在鐘太面前，眼簾低垂，面色平靜。
“為什么要動手？”鐘太緊擰著眉，頭疼不已。
“她不該議論我的家庭?！?br/>
“你——”鐘太被堵的說不出話來，“那也不應(yīng)該動手啊，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
汾喬大眼睛倔強(qiáng)的看著她，汾喬沒有說話，黑曜石一樣漂亮的眼睛卻在訴說著滿滿的不服氣，好像在問她為什么不能動手？
鐘太突然覺得再說不出什么來，她的女兒比汾喬大不了幾歲，想想汾喬的遭遇，將心比心，她真的無法再對汾喬說出什么責(zé)備的話來。千言萬語壓在喉嚨邊，只揮揮手——
“下個學(xué)期就要中考，我就不給你記過了，但路奚瑤的醫(yī)藥費(fèi)你得負(fù)責(zé)。要是路奚瑤父母來了，你還得道個歉?！?br/>
“知道了嗎？”
也知道這是鐘太能做出的最大讓步，這次汾喬沒再沉默，低下頭悶悶地應(yīng)了一聲。
鐘太頭疼地揉了揉眉頭，揮揮手示意她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