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水蓮手術以后,醒了過來,她看見陳志剛陪在她的身邊,而自己正在床上輸液,肚子的刀口也開始一陣一陣鉆心的疼痛。
她猛地想不起發(fā)生了什么事,迷迷瞪瞪地問陳志剛,我這是怎么啦?
陳志剛看著葉水蓮,不由得眼圈紅了,他說沒事,就是做了個小手術,過幾天就好了。
什么小手術?葉水蓮一把抓住了陳志剛,她猛地想起她一個人在家里流血,然后陳志剛來了,抱著她去醫(yī)院,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陳志剛的嘴唇嚅囁了一下,沒有說話。
剛哥我到底怎么啦?葉水蓮一把抓住了陳志剛的手,她想起刁德發(fā)不顧她的反抗,任意胡為。她當時痛得要暈過去,拳打腳踢,可是刁德發(fā)說什么也不肯罷手,她只記得血不停地往外流,而眼下,自己躺在病床上,肚子一陣一陣地疼。
她伸手摸摸肚子,肚子上裹著厚厚的紗布,剛哥,我做了什么手術,這肚子?
陳志剛停頓了一會兒,想起醫(yī)生告訴他的話。當時他跟醫(yī)生說了,葉水蓮還沒有自己的孩子,說了葉水蓮迫切想要孩子的心愿,他求醫(yī)生盡量保住她的子宮。
醫(yī)生說不行了,晚了,如果執(zhí)意保住子宮,病人很可能有生命危險。
陳志剛想到葉水蓮醒來后,如果知道自己的子宮被切除了,肯定會很激動,不利于休養(yǎng)。于是他問醫(yī)生,我怎樣說才能讓她不會太激動,才有利于她早日恢復。
醫(yī)生說,你就說卵巢囊腫破了,摘除了一個卵巢。
現(xiàn)在葉水蓮那么焦急地問他,陳志剛努力地想醫(yī)生教給他的話,他略一沉吟,說你有個卵巢囊腫,自己不知道,因為囊腫破了,所以才送你來醫(yī)院,摘了一個卵巢。
葉水蓮嚇了一跳,她的眼睛里掠過一絲說不清的遲疑和膽怯,稍后,她弱弱地問了陳志剛一句,剛哥,那我還能懷孕嗎?
能,大夫說一個卵巢也能懷孕,你好好養(yǎng)病吧。陳志剛說著心里一陣難過,他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剛哥你干什么去?葉水蓮感覺陳志剛的表情有一些變化,見陳志剛突然起身,就在身后追問了一句。
我出去抽根煙。陳志剛悶悶地說著,走了出去。
早晨的醫(yī)院似乎格外清新,仿佛經(jīng)過了一夜的沉寂,那些病毒細菌等也都已經(jīng)悄然離去,醫(yī)院呈現(xiàn)出一種格外安靜清新的氛圍。那些患病的人,開始穿著睡衣,在家屬的陪同下,三三兩兩來到院子里散步,陳志剛一個人低著頭慢慢地走著。
說心里話,他心里是很內(nèi)疚的,更多的還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清楚自己的內(nèi)心,他是不想離婚的,不說別的,僅從他的惰性而言,他寧可持續(xù)那種溫溫吞吞的婚姻,也不愿意這樣快刀斬亂麻,三下五除二地離婚了,直到現(xiàn)在,他感覺自己仿佛做了一場夢。
他細細地去想,顧曉菁也沒有什么不好,這么多年,自己沒出息,從心里指望著顧曉菁,怪就怪當初他在物資局上班的時候,當過物資公司副經(jīng)理。就是這個副經(jīng)理的職務害了他,這么多年高不成低不就,干什么總怕別人看不起,怕別人說他越混越不如以前,幸虧顧曉菁能干,他這個家在外面還能撐得起門面。
那次和顧曉菁生氣,顧曉菁跟她大發(fā)雷霆,公然嫌他沒出息,兩個人分居以后,他覺得沒法再要面子了。幸虧那些年喜歡廚藝,顧曉菁花錢讓他去一所技術學校專門學了廚師,他總算是有了一門手藝。只是這門手藝,和他的物資公司副經(jīng)理的職務比起來,顯得太卑微,所以他很多年寧可做生意賠錢,也不干這個職業(yè)。如今,他知道自己真的可能不是做生意的料,沒有辦法去飯店當了一名廚師。
工資雖然有了,也不算低,比縣城內(nèi)一個普通公務員的工資還要高,只是社會地位一下子下來了,這讓他在心里有些怨恨顧曉菁,所以他倔強地搬到母親那里。顧曉菁說了幾次,他也不回去,再后來,就就遇見了葉水蓮。
他和葉水蓮,沒有兩下一對眼心下便了然的默契,只是他比葉水蓮去那個飯店早了一個月。葉水蓮以為他是飯店的一個老工作人員,對他有些依賴。一來二去,話越說越多,葉水蓮知道了他和顧曉菁分居,而葉水蓮也離了婚,兩個人相互之間才多少有一些動心。
多少有一點動心是真的,葉水蓮后來對他動了心思也是真的,這些陳志剛至今也搞不明白,他只是覺得葉水蓮性情好,凡事好像都聽他的,尤其是看他的那種眼神,仿佛有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仰和崇敬,總之是什么他也說不清楚,只是內(nèi)心深處有一種在顧曉菁那里得不到的滿足。
直到今天,他細細地回想,或許恰恰是葉水蓮對他那種依賴,那種仰視,那種讓他內(nèi)心滿足的東西,讓他迷迷糊糊地和葉水蓮發(fā)展到了今天。他感覺好像是做了一場夢,他多希望這個夢是假的,可是他知道這個夢是實實在在的。
昨晚給兒子打電話,兒子冷淡得不愿多說一句話,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他懷念那個時候,兒子跟他嘮嘮叨叨說這說那的那種溫馨,他想起顧曉菁說的,為了兒子也不能離婚的話來,可是如今,無可奈何花落去,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他知道,離婚這件事也是他對不起顧曉菁,明明是他有外遇,可是那些相片使得所有不知真相的人們都以為是顧曉菁有了外遇,尤其是在兒子的撫養(yǎng)權問題上。他也可以說是用了卑鄙的手段,他只是覺得兒子是陳家的后代,無論如何他不能讓陳家沒有后代。即使由顧曉菁來帶著,兒子也是他的兒子,可是世事變化多,誰知道會遇到什么樣的事呢?
陳志剛和顧曉菁在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他不了解誰也了解顧曉菁,顧曉菁的驕傲在離婚這件事上一掃而光,表面上看他陳志剛勝了,可是他心里絲毫沒有勝利的感覺,直到現(xiàn)在他徹底明白,在離婚這件事上,沒有贏家。
現(xiàn)在,他又迷迷糊糊地跟葉水蓮領了結婚證,還不敢讓兒子知道,只是悄悄地告訴了母親。母親把他大罵一頓,說他糊涂,糊涂得簡直就是一腦袋糨子。她說陳志剛沒經(jīng)過事,不知道世事深淺,這種事哪是鬧著玩的。母親鬧過之后說,如果能復婚,過了這一陣,還是趕緊復婚吧。
可是母親哪里知道,他和葉水蓮已經(jīng)把結婚證領了。
眼下,仿佛是老天爺報復他似的,他剛和葉水蓮領了結婚證,葉水蓮就攤上了這樣的事,按照迷信來講,這是不祥之兆!
想到這兒,陳志剛不禁打了個寒顫,他知道,他和葉水蓮的婚姻已經(jīng)是事實了,無論前面是刀山,是火海,他只有閉著眼睛往前走了。
葉水蓮見陳志剛出去了,一個人閉上了眼睛。她恨,她恨自己,更恨刁德發(fā),刁德發(fā)不管不顧,差點要了她的命,如今,命是保住了,可是她卻失去了一個卵巢。她知道自己歲數(shù)也不算小了,又失去了一個卵巢,那么她還能懷孕嗎?她知道,刁德發(fā)那天對于她的施暴行為,完全可以去報案了,可是她能去報案嗎?尤其是又造成了如此惡劣嚴重的后果,她現(xiàn)在就是剁了他,砍了他,用他的肉蒸包子吃,又能有什么用?盡管她恨刁德發(fā)恨到了極點,此刻,她也只能胳膊折在袖子里,打掉門牙往肚里咽。她連電話都不能給刁德發(fā)打,萬一被陳志剛聽見,她知道她苦心爭得的這一切,很可能會成為泡影。
她躺在床上,忍著一陣陣的劇痛,她知道這筆帳她遲早要算的,只是不是現(xiàn)在。
護士進來了,給她換液,葉水蓮的刀口麻醉勁已過,一陣一陣鉆心地疼痛,她強忍著疼痛問護士,切出一個卵巢,還能懷孕嗎?
護士看著她,仿佛不知她說什么,她瞪著眼睛重復了一遍,切除一個卵巢?
對呀,我不是切除了一個卵巢嗎?我想問問你……葉水蓮說著話,疼得汗珠子一個個地滾了下來,我想問問你,切除了一個卵巢,還能懷孕嗎?
你是說你嗎?護士是一個年輕的實習的小孩,她看著葉水蓮說,你不是……
她是切了一個卵巢。陳志剛這個時候正好進來,他剛好聽見葉水蓮和護士的對話,他知道小護士不知道他跟葉水蓮撒了謊,趕緊把護士的話接了過來,他說我媳婦問你,切了一個卵巢,還能懷孕嗎?
護士還是有些不明白,回頭看陳志剛,陳志剛沖她眨眨眼睛,護士明白了,恍然大悟地說,能,能,只要好好休息,把身體調養(yǎng)好,還是可以懷孕的。
小護士瞪了瞪眼睛,轉身吐了一下舌頭,端著托盤出去了。
陳志剛喘了一口粗氣,感覺心頭好像堆了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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