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空蒙，十里碧波水光瀲滟，照水紅蕖，接天蓮葉，荷風裊裊，千里送香。
金絲軟煙罩衣下，一襲云緞白靈花紋羅裙的美麗女子立于碧水之畔，遙望著遠處孩童們在水中嬉鬧，姣美的唇邊凝結著淺淺笑意。
“夫人，中常侍大人說，陛下晚些時候要過來?！鄙磉叺逆九鹆лp聲提醒道。
“嗯，知道了，你替我在這里照看著長公主他們幾個?！毙l(wèi)子夫緩緩回眸，小心叮嚀了一句，卻又遲疑地望了水中嬉戲的孩童幾眼，似乎不舍得離去。
“夫人，您該去準備了。陛下這些日子來漪蘭殿可少了許多，多是去椒房殿中。好不容易來一次，夫人您還不得好好準備一番?！?br/>
衛(wèi)子夫攢了攢眉，似乎還是放心不下：“去叫衛(wèi)長上來吧，跟她說明天我再來陪她玩水，她一個人在這里我總是不放心?！?br/>
“喏?！?br/>
衛(wèi)子夫看著琉璃上前去將衛(wèi)長公主從水喚上岸來，這才放心地轉身離去。
沿途的□□都沾染了昨夜的來去無蹤的瓢潑大雨，海棠落了滿地，衛(wèi)子夫踏著滿地的紅泥走得快了些，玉履沾染了艷麗的花色，一個轉彎處，卻不料和來人撞了個滿懷。
“真是大膽，居然敢沖撞皇后娘娘！”
衛(wèi)子夫見狀趕忙欠身行禮：“沿途路滑，子夫一路上心急，驚了娘娘鳳駕，子夫給娘娘陪不是了?！?br/>
“呦，衛(wèi)夫人現在賠禮都不用跪下了嗎？倒是生了衛(wèi)長公主，身份確實不一樣了?！标惢屎笊磉叺南阄嗬涑傲艘宦?。
陳皇后表情冷淡，未曾言語。
衛(wèi)子夫低頭看這一路的泥濘，躊躇了片刻，卻也還是俯身跪了下去，云緞白靈花紋羅裙立馬沾染上了滿地的紅泥。
衛(wèi)子夫微微蹙眉，卻依然恭順地抬手齊眉，俯首叩拜：“請娘娘饒恕子夫?！?br/>
“你是衛(wèi)長公主的娘親，本宮又能把你怎么樣?！标惢屎罄浜咭宦暎骸暗故悄?，如今已為人母，行事怎么還是這樣沒有規(guī)矩。”
“娘娘莫惱，子夫知錯了?！毙l(wèi)子夫低眉輕聲道。
陳皇后原本想多說幾句，可看她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除了給自己添堵外，并不會對眼前人造成什么困擾。
她最最討厭的就是衛(wèi)子夫這副謙卑恭順，委曲求全的模樣。每一次想要故意刁難她，可她認錯時的樣子著實誠懇，卻又屢次挫敗在她如此柔順的性情上。
她巴不得衛(wèi)子夫能夠拿出寵妃的架勢來，與她爭執(zhí)幾番。畢竟自己身為皇后，執(zhí)掌后宮，只要有這由頭，便可以好好整治她一番。
可是衛(wèi)子夫似乎從不給她這樣的由頭。
“走吧，別在著耽誤功夫了?！标惢屎笏坪醪辉傅皖^看她一眼，輕哼來一句，轉身就走了。
衛(wèi)子夫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可低頭看著自己這一身的狼藉云緞羅裙，眼眶不禁微紅。
她正微微發(fā)怔，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溫暖的手將，穩(wěn)穩(wěn)地扶住她的肩膀，將她從泥濘中扶了起來。
她倉皇回頭，遇到了一雙靜謐如湖水般溫柔的眼眸。
原來，他一直隱在花叢的后頭。
衛(wèi)子夫自然不愿意弟弟看到自己如此的窘迫，忙掩飾著低下頭去，不想他看見自己微微發(fā)紅的眼眶：“弟弟來多久了？”
身后人沉默了須臾，輕聲地答道：“不久。陛下要阿青來姐姐這里，一會兒一起用晚膳。”
“是嗎？甚好，我們也許久沒有聚過了?！毙l(wèi)子夫抬袖輕拭了拭潮濕的眼眶，抬眼對著衛(wèi)青粲然一笑：“你看我，弄得這副狼狽模樣，可別取笑姐姐?！?br/>
衛(wèi)青輕聲答道：“怎會。姐姐是有大智慧的人，深曉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盛極必衰的道理?！?br/>
衛(wèi)子夫心中聽著溫暖，眼眶卻愈發(fā)溫熱了：“弟弟真會安慰人，咱們兄妹幾個，就數你與我最為心意相通。”
衛(wèi)青溫柔淺笑：“陛下常說，衛(wèi)青與姐姐就像一個人一樣，衛(wèi)青陪在陛下身邊，就像姐姐陪在陛下身邊一樣?！?br/>
“只當你是夸我，原來你是夸自己?！毙l(wèi)子夫笑靨溫暖。
“姐姐，阿青不是那個意思……”
衛(wèi)子夫抬手輕撫了撫衛(wèi)青的輪廓，止住了他接下來的話語：“陛下的洪恩浩蕩，只怕姐姐此生是無法報答了，也希望你在他的身邊，能夠敬忠職守，為他分憂。”
“衛(wèi)青會的?！毙l(wèi)青眼中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溫柔的星河。
“母親！青舅舅！”宛如鶯啼的一聲呼喊。
兩人轉過頭去，看見玉琢一般剔透的衛(wèi)長公主朝著他們一路雀躍而來，緊跟其后的是宮女琉璃。
“母親你的裙子怎么了？”衛(wèi)長公主跑近來，才看到滿裙泥濘的衛(wèi)子夫，不禁狐疑道。
“母親走太快了，不小心摔了一跤。”衛(wèi)子夫緩緩微笑：“你也要跑慢一些，別像母親一樣摔跤了，衛(wèi)長的衣服那么漂亮，是父皇專門找匠人用最好的綢緞縫制的，可別弄臟了，糟蹋了父皇的一番心意?！?br/>
“衛(wèi)長知道了。”衛(wèi)長公主笑盈盈地頷首點頭。
衛(wèi)青低眉淺笑，伸手攙住衛(wèi)子夫：“衛(wèi)青扶姐姐回去?！?br/>
“有勞弟弟了?！?br/>
說著，兩人笑語晏晏，相攜而行。
劉徹那日，恰巧在清涼殿里與幾位大臣議得晚了些。
他來道漪蘭殿時，日頭早已西沉，星月初露。
比起陳皇后所處的富麗堂皇椒房殿，他每次來到衛(wèi)子夫的漪蘭殿總像是卸下了一身的疲倦。
衛(wèi)子夫是一個會生活的女人，她封為衛(wèi)夫人之后，庭院卻一直沒有動過。院子雖然不大，卻被她大力的井井有條，在冰冷的宮苑之中，倒像是一個溫馨的世外桃源。
他遙遙望著殿中溫暖的燈火閃爍，不是傳來宛如銀鈴歡聲笑語。
他注目了許久，久到他自己都險些忘記了時間，還是身邊的中常侍提醒了兩句，這才緩過神來，命身邊的人不許通傳，自己悄悄地進去。
他進來時，子夫正在換一道熱羹下面的燭盞，身邊原本陪著她有說有笑的衛(wèi)長率先發(fā)覺了劉徹緩緩踱入的身影，欣喜地喊了一聲“父皇”，雀躍而出，沖進了劉徹的懷里。
子夫驚覺，也連忙放下手上的燈盞，輕掖了掖衣裙，忙上前去行禮。
“說了多少次了，怎么還是親自做這些？”劉徹一手抱著衛(wèi)長公主，有些訝異地打量著子夫低垂的眉眼，抬手將她扶了起來：“你都做了，那些下人做什么？”
衛(wèi)子夫抿嘴淺笑：“本也都是家?，嵤?，原也用不上人幫忙。陛下也不是日日都在猗蘭殿用膳，子夫躬親是應該的?！?br/>
劉徹聽完一笑，輕輕地放下懷里的衛(wèi)長：“子夫是在怨朕，近日來的少了?！?br/>
衛(wèi)子夫聞聲忙退了半步，惶恐躬身道：“子夫不敢?！?br/>
劉徹忙又將她扶了起來，抬手輕輕刮了一把她秀美的鼻梁，笑言道：“子夫你總是這樣小心翼翼的，你在這幽幽深宮之中，給了朕一個溫馨的家，朕哪里舍得怪你?！?br/>
說罷，他轉身望了望一室的空蕩，輕聲又問了一句：“仲卿人呢？”
“舅舅去給父皇熱酒了?！毙l(wèi)長公主搶先答道。
“呵?！眲靥州p輕撫了撫這個聰明又乖巧的女兒的小腦袋，轉眼對子夫笑道：“真好，朕今天能喝到衛(wèi)大夫親手熱的酒?！?br/>
誰知他話音剛落，衛(wèi)青就端著重新熱好的酒壺進了屋。
兩人錯愕相視一眼，衛(wèi)青趕忙將手中的酒壺置于案上，躬身準備叩拜。
劉徹見他如此鞠禮連忙喊停，佯裝慍道：“你看看，今日咱們一家其樂融融，把酒敘話的好時候，可他非要搞得和朕上朝一樣?？烧l的家里小舅子見了姐夫，要行這樣大的禮的？”
說罷他轉眼望向身邊的衛(wèi)子夫：“夫人，你們家中可有這樣的規(guī)矩？”
他這一聲夫人，叫得衛(wèi)子夫心暖，仿佛他們真的是民間的一對凡俗夫妻一般。
她抿嘴輕笑，望著一頭尷尬的衛(wèi)青：“自是沒有的?！?br/>
一旁的衛(wèi)長公主抬手搖了搖劉徹的衣袖，輕聲喚道：“父皇，父皇，衛(wèi)長餓了?！?br/>
劉徹微笑，牽著衛(wèi)長的小手先行落座，抬頭望著愣在原地的衛(wèi)青：“內弟你還愣什么，快上桌啊，衛(wèi)長都餓了?！?br/>
衛(wèi)子夫淺笑，輕輕推了推衛(wèi)青的的手肘，衛(wèi)青忙躬身言謝，這才恭敬落座。
衛(wèi)子夫的手藝極好。
她本就溫柔賢惠，善于料理這些生活瑣事。在宮中呆的時間久了，閑來無事的時候，也想跟著后廚的庖廚們，悉心學些手藝。
開始下人們還攔著她不叫她進那油煙腌臜之地，可她自詡是平陽侯府的奴仆出身，本也不是什么高貴出身，如今雖富貴，卻也不能忘本。
庖廚們平日里喜歡了椒房殿的那位，平日里尖酸的挑剔與苛責。
見衛(wèi)子夫這樣平易近人，心中也甚是愛戴，傾囊相授。
日子久了，衛(wèi)子夫的手藝也變得與那些后宮御廚無異了。
偏偏她常與劉徹同桌用膳，自然對劉徹的口味有所了解，劉徹每多加幾筷子的那道菜的口味她都會用心記下，一筷未夾的的菜色，在劉徹下次來時，便絕不會上桌。
因此，沒有人比她做出菜色，更加和了劉徹的胃口。
“朕發(fā)現子夫的金絲酥雀、如意卷、繡球乾貝這三道菜做的是愈發(fā)好了，朕看未央宮中的御廚都快比不過了，前幾日在椒房殿里吃的當真是索然無味?！?br/>
劉徹話一出口，只覺得自己說錯了。
他實在不該在猗蘭殿提起椒房殿的事，想要收回卻有些晚，抬頭與坐在對面正的微怔的衛(wèi)青面面相覷，氣氛驟然有些冷了。
他忙使了個眼色，抬手夾了一塊如意卷，衛(wèi)青立馬會意趕忙將自己的碗遞到了他筷下。
“來，仲卿你也嘗一塊你姐姐的手藝。”
“衛(wèi)青謝陛下?！毙l(wèi)青忙結果塞進嘴里，沒嚼幾下，趕忙抬頭望著子夫說：“陛下說的沒錯，真的是好吃?！?br/>
這君臣二人看起來配合得倒是□□無縫，卻在衛(wèi)子夫默默凝視卻笑而不語間，讓氣氛顯得更加尷尬。
“子夫的手藝，怎能和專門伺候椒房殿皇后娘娘的御廚比。”
沉默了稍許，衛(wèi)子夫才輕輕開口。
她似乎并沒有在意，眼中依然是溫和的笑意望著劉徹道：“只是子夫知道，陛下喜歡偏甜的口味，就在燒這幾道菜是加了少許的糖粉。雖然不多，一口吃不出，但卻讓整道菜顯得鮮美了不少?！?br/>
“原來如此，夫人真是體察入微?！眲匮鹧b恍然大悟，趕忙接道。
“姐姐真是溫柔體貼，蕙質蘭心?！毙l(wèi)青立刻配合附和道。
子夫看著他二人一唱一和不禁抿嘴輕笑，對衛(wèi)青道：“看來弟弟你是喜歡廚藝精湛的女子，姐姐會幫弟弟你留意著的?！?br/>
說罷，她款款起身，端起酒壺向著劉徹行禮：“陛下胃不好，子夫再去把酒熱一熱。”
“有勞夫人了?！眲貙擂我恍Γ鄢蛑臃蚬矶?。
“你姐姐不會是生氣了吧?！眲赝臃蛳У纳碛?，對著身邊的衛(wèi)青輕聲道：“怨朕這些日子去椒房殿冷落了她？朕是有苦衷的?！?br/>
他自顧自說著，轉過眼來卻瞧見身邊人一言不發(fā)，只顧著將碗里的飯往嘴里扒拉，抬手微喝一聲，卻又故意壓低音量聲怕還沒走遠的衛(wèi)子夫聽見：“仲卿，你怎么就知道吃?。 ?br/>
“因為好吃?！?br/>
劉徹被他一句話堵的沒話說，白了他一眼道：“朕最近常去椒房殿，也是為了坐實一些事情……”
“哦。”身邊人似乎不以為意，繼續(xù)扒飯。
“你今天是怎么了？”劉徹白了衛(wèi)青一眼：“難道你不相信朕嗎？朕是真的很在意你姐姐，心中也是真的敬她、愛她?！?br/>
“陛下去皇后娘娘宮里本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姐姐不是那樣的悍妒婦人，且此乃陛下家事，恕臣不敢妄議?！毙l(wèi)青似乎終于吃完了，緩緩放下碗筷，依舊不敢抬眼：“否則姐姐真要給衛(wèi)青尋一房媳婦了?！?br/>
“你信不信朕現在就給你尋一房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