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房間小小的，兩張木床，衣柜木椅而已。賀拔春不言不語，在小銅臼里磨著香料：干梔子花、山楂片、一點檀香。門外走廊傳出腳步聲，李安都靠近門口。

    守門的兵士發(fā)覺，從外面把門打開了。

    “是誰過去了？”

    李安都就這點好處，就算是麻煩別人、求著旁人的時候，依舊是一副居高臨下、理所當(dāng)然的氣勢。賀拔春年紀(jì)小，太子爺府上的人都把他當(dāng)孩子，偶爾在他面前議論點是非，也從未想過瞞他。太子對賀拔春是很看重的，盡管讓他做的都是最細(xì)小的事：起草一封信，找一味藥，代替主子出席一場宴會?？墒菦]人敢小看他。因為這才叫貼心。

    這種貼心是因為曾經(jīng)的賀拔宣。

    兵士倒是不喜不怒，掃了一眼這個房間，確認(rèn)沒什么事，也犯不著與李安都太過不去，告訴他，“衛(wèi)遙?！?br/>
    李安都未曾道謝，將門從里面關(guān)上，在房間里來回走動：“怎么先找那個車夫呢？侯聰這是下的一盤什么棋，胡商死了，一定要找個人扣屎盆子嗎？動機(jī)是什么？殺人滅口？”

    因為李安都屬于自言自語，所以賀拔春也不曾搭話。

    “你是等我請教你嗎？”

    賀拔春還在研香料，淡淡地看了李安都一眼，“殿下臨行，讓我們都聽你的。如今，只要你想刀辦法，我們?nèi)几S。你問我，我怎么知道呢？”

    “我還真要問問你，如果一會兒讓你進(jìn)去，你說誰？這樣，慕容行那些人，哪怕他們真的殺了人，侯聰怎么可能動他們？我們把一切，推到那兩個女人身上?！?br/>
    賀拔春知道，李安都說的是凌霄碧霄。

    賀拔春手里的活計終于停了下來，“李校尉，要往人身上潑臟水，也得有臟水可潑?。×柘霰滔鏊藕蜻^三公主，伺候過莫昌，和我們又不熟。我們有人家什么黑料？現(xiàn)編一個，你覺得小侯將軍和陽獻(xiàn)王殿下能信？”

    李安都是讀書人，也是心里有鬼的人，這種人，無論有多少野心，在這種時候，總是會被重壓出一陣心慌。

    賀拔春正色看著李安都，“并不需要說你不知道的事?！?br/>
    “什么意思？”

    ”誰把胡商滅了口，我們都不知道。你也知道小侯將軍是要拿太子殿下手底下的人開一刀，找個難看。那就說你知道的。先保住自己不好嗎？等沒人看著的時候，發(fā)信到都城給太子爺，不就結(jié)了?！?br/>
    李安都安安穩(wěn)穩(wěn)坐下來，“你有了要說的人選？”

    “我準(zhǔn)備說你?！?br/>
    李安都沉住氣，等著賀拔春解釋。

    “我知道你是簡大人那邊改投太子的。這件事嘛，聽起來不光彩，自然符合互證污損的條件。不過，也許會讓侯聰他們覺得你不是太子爺真正的心腹，救你一命也未可知?！?br/>
    李安都笑了笑，“我與你也沒什么交情，你救我？”

    賀拔春臉色變了，“你這是何意？我哥哥為了太子爺，命都不要了！我雖不如哥哥，敢不認(rèn)自己主子嗎？太子殿下交代下來的任務(wù)，是要你帶著我們大家完成的，當(dāng)然要保住你?！?br/>
    李安都想了想，這話似乎沒錯。

    沒等他問，賀拔春給他出了個主意，“我和你，首先不能說同一個人，也不能互相說。既然我說了你，你就不能說我。衛(wèi)遙、魚鐵，身份卑賤，殺了也沒意思，小侯將軍也不滿意。”

    “身份卑賤，反而可以是保護(hù)色啊?！崩畎捕嫉倪@句話，引起了賀拔春的注意。

    不過賀拔春沒有問什么，而是從新開始研磨香料，“李校尉，你能說的人，只有一個，賈校尉。至于說完了之后，能起到什么作用，那就不是我能推測出來的了。”

    走廊上第二次響起了聲響，這次是兩串相反的腳步聲。李安都又湊在門口，門口的兵士同樣給他開了一次門。他看到走出來的衛(wèi)遙和走進(jìn)去的魚鐵，擦身而過。

    侯聰房間里，莫昌與侯聰，剛剛從衛(wèi)遙那里，得到了出人意料的答案。

    衛(wèi)遙認(rèn)為殺人兇手是慕容行。

    也就是一個正確答案。

    這本來是擺在明面上卻“不可說不可說的”事，一個車夫居然說了出來。

    “小侯將軍與手下辦事多么細(xì)致，怎可能連個胡商都看不住。小的就住在一樓，通向馬廄的房間，也就是通向關(guān)押胡商的房間。除了慕容校尉和獨孤校尉，無人出入。”

    侯聰覺得這個人有些意思，讓他走了之后，第二個進(jìn)來的魚鐵，選擇的是揭發(fā)衛(wèi)遙：“他長大的那個佛寺，魚龍混雜。這個人沉默寡言，來歷并不算明白。小的幾次閑聊，問他當(dāng)和尚前的老家，他都支吾過去。并且，他對小侯將軍和宇文姑娘的一舉一動，似乎特別關(guān)心。”

    “衛(wèi)遙與魚鐵之間，很可能有一個真正的頭領(lǐng)——李安都身后的那個人?！蹦隰~鐵走后如是說。

    第三個被叫到侯聰房里的人，是賀拔春。他只是把自己與李安都的對話重復(fù)了一遍。侯聰向他笑笑，“做得很好。”

    賀拔春臉紅了，咬著嘴唇，賭氣的樣子。莫昌覺得這個熱鬧很好看，沒急著讓他走，故意把魚鐵、衛(wèi)遙說的話，講給他聽。

    “這與李安都卑賤的身份也許是很好的保護(hù)色那句話，對上了？”賀拔春問。

    他在場，侯聰總是略有些不自在，所以點點頭，夸他聰明，讓人把他送走，把李安都帶進(jìn)來。

    兩個人在走廊擦身而過，沒有任何視線接觸。

    李安都進(jìn)了侯聰房間。先是裝模作樣了一番，“小侯將軍用這樣見不得人的辦法，攪得隊伍里人心惶惶，非君子所為！我李安都什么都不會說的！”

    侯聰就喜歡他演戲，不然，給他準(zhǔn)備好的繡球，都拋不出去：“你做這個樣子給誰看？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你！”

    李安都微微昂著頭冷笑，“哼！不管前面幾個人誰咬我，都是他們陰險卑鄙！我問心無愧！”

    莫昌加入了談話，“李校尉，你知道，胡商認(rèn)出了你?！?br/>
    李安都的臉色，瞬間蠟黃。

    莫昌那溫和的笑容，變得冷酷起來，他知道，李安都自詡文人，目中無人，但其實吃過一番苦，沒有真正的底氣，與同樣舞文弄墨的莫昌之間前段時間的親近和互相唱和，給過他很大的自信，沒什么比莫昌的態(tài)度改變，更能打亂他的心理節(jié)奏，“怎么？你那么聰明，那么過目不忘，卻忘了胡商？人家記得你，記得京城那段變故的時候，你救過他一命，是個好。人家先把你保了下來，覺得畫兒啊，畫兒牽扯到的人啊，肯定和你沒關(guān)系。結(jié)果你呢，反過來把他殺了？”

    “我沒殺！”李安都當(dāng)然認(rèn)出了胡商，說到往事他也明白，該犧牲掉一個人，避免更多的信息暴露了，“屬下懷疑賈方。”

    侯聰和莫昌聽到這個名字，臉上木然一片，像兩尊泥塑。

    李安都繼續(xù)往下說，感覺腦后微微發(fā)麻，“賈方就是兩年前的九月，刺殺太子的刺客?！?br/>
    侯聰看到李安都停頓了，顯然是等著自己的反應(yīng)，他緩緩說了句：“坐吧?！?br/>
    李安都臉上松快了下來。

    他認(rèn)為目前的境況，驗證了賀拔春的主意是對的，這證明了賀拔春是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他脆薄的文人的臉面，絕對不能忍受站著被審問，一句“坐下”，已經(jīng)不拿他當(dāng)罪犯了，而是給了一個“議事”的態(tài)度。

    他不知道，他已經(jīng)入了局。

    侯聰一貫冷面無情，莫昌則溫和寬柔，在李安都面前，他們唱黑臉唱白臉的角色，掉了個兒，就是為了打李安都一個措手不及。

    李安都在椅子上坐下來，還沒等他說，侯聰又表現(xiàn)出了一回主動與親切，“等等，讓我想想。賈方這個人，是平朝余孽？”

    侯聰?shù)闹鲃?，是一種極大的示好，這讓李安都的心里更安穩(wěn)了些。

    “是。賈這個姓，就是假的意思。他姓陳，是當(dāng)時保下來的平朝皇族。這一點是經(jīng)過證實的。他混入空雀軍，表現(xiàn)得還特別好，獲得了太子爺?shù)男蕾p，暗地里，還拉攏了一部分心懷不軌的人。那場刺殺，賀拔宣為救太子而死。賈方拉攏的人也都被殺了，就留了他一個。太子爺?shù)膶捄甏罅?，換來了賈方的痛哭流涕，發(fā)誓誓死效忠。這就害死了一批人——那些在現(xiàn)場保護(hù)太子的兵士們，是知道賈方就是刺客的，要想把賈方從反賊變成太子爺?shù)男母股矸荩缓米屵@些保護(hù)過太子爺?shù)娜巳ニ?。?br/>
    侯聰明白了，為何跟蹤過程中，賈方讀書練劍習(xí)琴的雷打不動的安排，與皇子教育中的規(guī)矩如此相符，為何太子遇刺前后死的空雀軍軍士，在安葬上有不同的安排。

    賈方也算是個有良心的人，他傾盡家財，甚至到了每日都要跑一趟的地步——應(yīng)該是在撫恤那些為他而死的兵士的遺屬。

    莫昌這時候開始逼問李安都，“一個平朝余孽，殺掉胡商又是為何？你覺得，有動機(jī)嗎？”

    李安都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那畫兒，肯定不是太子爺畫的，胡商在亂咬。只是那畫兒，屬下之前也見過，也見人評論過。為何畫的是小侯將軍您呢？因為坊間傳言您也是平朝皇族血脈，一切水龍先生相關(guān)的預(yù)言，不過是為了說平朝會重新奪取天下而已。賈方一定是看到那幅畫，聽到了些預(yù)言的只言片語，決定動手的。他看到牽扯到當(dāng)年事件的胡商，怎么會放過呢？”

    莫昌故意向著侯聰“閑聊”了幾句：“水龍先生高啊！他留下的預(yù)言，分成無數(shù)碎片，沒人掌握其全部。留下的書，弟子，四散飄零。無論多大的權(quán)貴，花盡心思，也頂多得到一兩句預(yù)言，看到一兩本書，接觸到一兩個他的弟子，就這樣去形成計劃，去做事，絕對不能成的。”

    侯聰點點頭，但是沒做回應(yīng)，而是繼續(xù)問李安都，“那么，你當(dāng)年又是為何要救胡商呢？”

    李安都算計了一下侯聰已經(jīng)掌握的信息：賀拔春應(yīng)該說了簡大人的事——“屬下本來是簡大人帶到大桐城的，雖然屬下的進(jìn)言，簡大人多有不用，屬下為了心中壯志未酬，改投太子爺?？墒牵坛Ｅc簡大人走動，屬下，算是報前主人一個人情吧。”

    侯聰笑了笑，“很好，很念舊。你出去吧。來人，叫賈方！”

    就這樣，走廊上，李安都與賈方，擦身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