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什么問題?
周遭圍觀的民眾們臉上都帶著笑意,望著這個頗有些大言不慚的家丁,心想,他是官府故意派出來負責搞笑的吧?看他的神情,問這話就像問“客官,您的面要加香菜還是不加香菜”一樣,自然而真誠。
但就是這份真誠,在此時的境況下看來,卻有著一份莫名的喜感,尤其是片刻之前,這些民眾剛剛目睹了那條鱷魚所展示出來的極強的爆發(fā)力。
雖然鱷魚害怕鑼聲已經(jīng)不是一個秘密,但若是忽視這一點,僅僅依靠眼前的這幾個人這幾面盾牌,想要殺死這條鱷魚,只怕不是容易的事,更何況聽林錚的話,他還能捉活的?
那可是鱷魚啊,一條兩米多長、滿身厚甲、牙尖嘴利的食人猛獸!
而這讓人心悸的猛獸,正是林錚那似真似假的問話中,所要生死予奪的對象。聽他的口氣,仿佛那不是鱷魚,而更像是一只螞蟻。
沒有人把林錚的問話當真,因為這實在有些不靠譜,人家張公子準備了這么多天,終究還是以失敗告終,你一個小小家丁,憑什么敢說這樣的大話?
王縣令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
他與林錚從未見過面,但沒想到林錚所問的第一個問題,就如此合他的口味。
身為一縣之令,他每天要問許多問題,也要回答許多問題。
有些問題他不想回答,有些問題他一聽到就心煩,甚至有些問題他最好永遠不要有人問起。
但林錚問的這個問題,卻是他這些天來夢寐以求的,若是做夢的時候能有人這么問他,只怕他都會笑出聲來。
因為某些原因,江邊的鱷災(zāi)于他來說,絕非關(guān)系民生、關(guān)乎政績這般簡單,也正是因為這些原因,他才如此重視鱷災(zāi),不惜以各種方法從民間發(fā)掘能整治鱷魚的手段,甚至一聽說自己的政敵杜仲方想到了除鱷之法,也立即放下成見,親自跟著杜仲方一起跑到江邊來證實。
聽到林錚的問話,王縣令極為認真地考慮片刻之后,鄭重地朝林錚大喊道:“……要活的!”
大跌眼鏡的人很多,其中以杜晨風最是措手不及,他本以為王縣令打斷他的話,是要親自向林錚問罪,可現(xiàn)在……
王縣令……居然還把林錚的話當真了?
杜晨風警惕地望了一眼場中的林錚,心里隱隱冒出一絲沒來由的不安,但很快又覺得自己這種不安來得毫無根據(jù),非常可笑,連忙暗暗寬慰自己。
林錚又朝王縣令大聲喊道:“確定嗎?”
王縣令雙眼中盡是期待,想也不想用力點了點頭應(yīng)道:“確定!”
簡單卻直白無比的對話,終于讓民眾們和杜晨風明白過來,這真的不是一個玩笑!
“……林錚,你小子莫要說大話,等會若是無法交差,我看你怎么收場!”杜晨風很想上前阻止這場他所以為的鬧劇,卻被杜仲方一把拉住,無奈之下,只好撂下句狠話。
老夫人聽著林錚與王縣令一問一答,臉上始終掛著平靜的笑容,見傅若蘭皺著眉頭,遂問道:“若蘭,你……在想什么?”
傅若蘭嘆了口氣,卻沒有作聲。
老夫人追問道:“你可是在想,林錚這話有些托大嗎?且看看再說吧,奶奶也好奇得很……”
將鱷魚圍在某處之后,林錚終于不再亂玩陣型,把鱷魚驅(qū)趕來驅(qū)趕去雖然好玩,卻無法對鱷魚造成傷害。他朝圍觀的人群里張望了兩下,便徑直向東邊的一處人群走去。
“大叔,你的寶貝可否借我一用?”
人群中一位穿著漿白衣衫的大叔左右看了看。
“大叔,別瞧了,我問的就是你?!绷皱P笑呵呵地說道。
大叔不解地看著林錚,以為他在開玩笑,但再看他的神情卻無比認真,連忙使勁地搖了搖頭,支支吾吾地道:“這位家丁兄弟,別編排某了,某窮人一個,哪有什么寶貝?”
見林錚一直盯著他手中的漁網(wǎng),大叔這才有些反應(yīng)過來,將剛才還被無數(shù)人嘲笑過的漁網(wǎng)遞到林錚面前,問道:“小兄弟,你說的寶貝,不會是指某這張破漁網(wǎng)吧?”
林錚含笑點了點頭,伸出手摸了摸漁網(wǎng)的質(zhì)地,還湊上去聞了聞,問道:“大叔,你這漁網(wǎng)什么時候曬過?”
古代的漁民使用粗布加上麻作為原料,通過捆卷的方法制成漁網(wǎng),這種漁網(wǎng)易腐爛,堅韌度不強,但相對釣魚來說,捕魚效率有很大提高。麻纖維吸水易膨脹,一旦膨脹就容易腐爛,所以漁網(wǎng)一般用上兩三天后便要曬兩天,以延長漁網(wǎng)的壽命。
所謂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在古代其實是真實存在的。
“曬倒是剛曬過。最近因為鱷魚鬧得厲害,某已經(jīng)很久沒敢下江中撈魚了,為了幾條小魚,丟了這條老命可不值當了。這網(wǎng)擱家里頭,日子久了也是要爛掉,某便拿來了……若是給鱷魚盯上,說不定……能救命呢?!?br/>
大叔摸著頭越說聲音越小,周遭那些個拿長叉、砍刀,剛才都無一不在嘲笑他,一致推舉他力壓糞勺,帶了今天最奇葩的防身器具來。
沒想到卻被林錚視為寶貝,大叔想到這里,頓時有些揚眉吐氣的感覺,豪氣地遞上漁網(wǎng)道:“小兄弟,用得上便拿去,一張破網(wǎng)罷了,某家中還有許多張,正愁占地呢!”
笑著接過漁網(wǎng),謝過大叔,林錚又招了招手,將張二礅招至跟前,湊著耳朵一番耳語。
等到林錚和張二礅一起動手,將這張漁網(wǎng)全部攤開,鋪在地上時,張公子才有些明白過來,原來林錚剛才那樣把鱷魚趕來趕去,竟是這個用意。
先把漁網(wǎng)鋪好,再將鱷魚驅(qū)趕至網(wǎng)中,比起他的索套套嘴之法,這個法子既輕松,命中率又高,效果也好。比起單單只套住鱷魚的大嘴,若是能將它整條網(wǎng)住,這畜生還能怎么傷人?
王縣令也恍然大悟,摸著下巴贊道:“是了是了,鱷魚鱷魚,既是魚,當然可以以網(wǎng)網(wǎng)之,王某怎么就沒有想到?”
圍觀的民眾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林錚剛才那樣將鱷魚趕來趕去,是有用意的,并非是在胡鬧。
那張漁網(wǎng)全部攤開后,目測有3米x3米,林錚又將剛才被鱷魚掙脫掉的麻繩割斷,分成四段,分別綁住漁網(wǎng)的四角。
做完這一切,林錚和張二礅分別抓著兩條網(wǎng)角的長繩,臉上的躍躍欲試顯露無遺。
被圍困在盾陣中的鱷魚四面八方全是盾牌,只要盾陣移動,鱷魚便也只能跟著移動,剛才林錚已經(jīng)驗證過這一點,所以他的口令一出,沒幾下工夫,鱷魚就被驅(qū)趕到漁網(wǎng)中間來。
剩下的便很簡單了,包粽子一樣,翻過來,再折過去,只不是這張粽葉比較大,周圍又都是一人高的盾牌,倒是費了一番手腳。
……
“散!”
約摸一盞茶時間之后,隨著林錚一聲大吼,盾陣終于散開。期待了好久的眾人定睛望去,只見場地正中央,剛才還威猛無比的那條鱷魚,此時竟被漁網(wǎng)裹纏得嚴嚴實實,跟個巨型粽子一樣。
雖然鱷魚不停地掙動身子,但好在那漁網(wǎng)的結(jié)實度還過得去,一時半會只怕難以掙開。
林錚將手中略有盈余的繩頭交到王縣令手中,算是交工。
王縣令雙手微抖,抵制著自己激動的心情,驚喜地蹲下身子,用手摸著鱷魚粗糙的皮甲,對著鱷魚長長的尾巴和可怕的牙嘴,前前后后打量個不停,嘴里發(fā)出“嘖嘖嘖”的贊嘆聲。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一只鱷魚。
還是只活鱷魚。
王縣令與地上的鱷魚對視了一會,又站起身來遙望著大江對岸,眼中閃過莫名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