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但九捂著腦袋眉頭緊皺，流亥嚇得花容失色，顫巍巍地后退兩步，躲到鮫人背后。

    浮余眼疾手快，搶在眾人之前將但九扶了起來。但九摔得不輕，腦袋又暈又疼，胸口還隱隱泛出一股惡心。她連忙撐著他的手站穩(wěn)了，又抬手摸摸后腦勺，那里已經(jīng)腫起一個大包。

    殿內(nèi)鴉雀無聲。包括九夷君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被驚到。誰能想到常日里柔柔弱弱的公主流亥會為了一個鮫人這般冒犯皇上。

    眼瞅著這酒宴是進(jìn)行不下去了。但九召來老宮人耳語幾句，然后轉(zhuǎn)身向九夷君，說了兩句招待不周不能讓您盡興的官面兒話。說話間宮人已經(jīng)捧了鑲寶匣子進(jìn)來。但九繼續(xù)道：“這對金扣玉龍鳳套環(huán)就當(dāng)做朕的賠禮。望九夷君笑納?！?br/>
    姐妹倆為了一個鮫人竟然鬧成這樣子，九夷君自然也是興致缺缺。他雖喜歡胡鬧，心里卻是清楚的。不管是鮫人還是男寵，說到底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樂子。為了一個樂子爭風(fēng)吃醋，實在有失風(fēng)度。

    此時他暗道一聲紅顏禍水，又瞧了瞧那個瑟瑟發(fā)抖的人影，心想按著流祈的個性，這流亥估計是要狠受一番苦頭了。

    想到流祈當(dāng)年對付血親的手段，九夷君的后背便起了層雞皮疙瘩。當(dāng)下收了禮物，又和但九客套了兩句，他就領(lǐng)著帶來的男寵離開了。

    但九送他出去，和流亥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微微側(cè)過臉，面上不帶任何情緒地看了她一眼。流亥嚇得手足無措，嘴唇止不住哆嗦。眼底盛滿盈盈水光，看起來無辜又可憐。

    “皇姐，我不是……”

    但九知道她想說什么，但是她這時候一點(diǎn)都不想聽。

    畢竟剛才讓外人看了那么大一個笑話去。姐妹倆為了個鮫人爭風(fēng)吃醋大打出手，傳出去后先不說百姓反應(yīng)如何，首先那些言官就不會輕易放過她。

    所以才會送給九夷君這么貴重的東西，其實就是想堵他的嘴。

    私闖內(nèi)殿，沖撞圣體，隨便哪樣罪名都夠流亥喝一壺的。卻因為她是宿主，自己不僅不能動她，還要替她妥善解決好后事。

    這皇帝當(dāng)?shù)谜嫘母C囊。

    送走九夷君，但九索性也不去管那仍站在殿內(nèi)的兩人，只讓浮余攙著，徑自回了養(yǎng)心殿。她剛才吃了太多酒，又狠摔了一跤，虧得有浮余在旁，才能強(qiáng)撐到現(xiàn)在。

    浮余并不讓其他宮人插手，服侍但九睡下后，又用浸了溫水的巾子，細(xì)細(xì)替她揩凈臉和手。見但九將眼睜開了，浮余面露關(guān)切：“當(dāng)真不要讓太醫(yī)來瞧瞧么？看皇上當(dāng)時的神色，似乎很是痛楚啊。”

    但九搖搖頭：“太醫(yī)局的那幫老頭子只會開些苦到不行的藥，才不要讓他們來。放心，沒大礙的，睡一覺就好了?！彼粗牍蛟谒睬暗哪凶?，伸手拉住他，“朕有話想和你說?！?br/>
    浮余難掩驚喜，忙握住她的手。

    “朕當(dāng)初擇取你們進(jìn)入后宮，并未給其中任何一人名分。你知道為什么嗎？”她觀察著男子的臉色，一橫心咬牙道，“因為你們的身份只能是如此。陪酒作樂當(dāng)是可以，但若肖想鳳君之位，那可就是大大的逾矩了。你是個聰明人，該懂得朕在說什么?！?br/>
    浮余將手抽回，好一會沒說話，也沒離開。

    他用指甲狠掐自己的掌心。只覺這刺痛也抵不住漸漸竄上來的寒意。

    原來自己和同伴這么久以來所爭所求的，那人一開始就沒打算給他們。他們在她眼里，不過就是個作樂的玩意罷了。

    終于他伏下身，向女子深深一拜：“奴才明白了。”說完靜靜起身，退了出去。

    但九將自己裹在羅衾里，不自覺地嘆了一聲。男寵們知道實情后，一開始肯定會很難接受。但她畢竟和流祈不同。與其給予美好的假象，她更傾向?qū)嵡橥谐?。相信浮余把剛才那番話帶下去后，不僅是她身邊，連整個后宮都會清靜不少。

    今晚發(fā)生了太多事，所有影像都在腦海里亂成一團(tuán)，引得腦袋更是脹鼓鼓得疼。這樣輾轉(zhuǎn)反側(cè)許久，卻是連一點(diǎn)睡意都沒了。但九索性喚宮人端來深茶。一杯茶咕嚕嚕下肚，腦袋也稍微清明了些。

    她這時終于想起被留在朝暉殿的兩人了。

    老宮人回稟說公主和鮫人仍停留在殿內(nèi)。但九看他言語之間頗為猶豫，當(dāng)下也不多問，只讓人來伺候她穿衣。

    然后并不讓宮人跟著，獨(dú)自去了朝暉殿。

    守在殿外的侍衛(wèi)和宮人看到女皇折返，連忙跪下。但九示意他們噤聲，自己則放輕腳步，悄悄去到微掩的銅釘朱門旁。

    殿內(nèi)的燈火將相依偎的兩道影子拉得長長。

    鮫人和女子摟在一起，吻得難分難舍熱情如火。

    流亥緊摟著鮫人赤，裸的后背，似乎不堪承受他的熱情，渾身都微微地發(fā)著顫。

    但九現(xiàn)在知道老宮人那一臉為難的神色是為何了。

    她在門外猶豫了一會，最后還是決定這次就不打擾這小倆口，讓他們好好親個夠本。誰想剛轉(zhuǎn)過身，正好和巡邏守夜的士兵打了個照面。來不及阻止，士兵齊刷刷跪下，口呼萬歲。

    殿內(nèi)的兩個人聽到動靜，同時往這方看了過來。

    這下但九躲不了了，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兩步：“呵呵。打擾二位雅興了?！?br/>
    流亥衣衫凌亂，蒼白的小臉上遍染動情的紅云，眼睛也蒙了一層瀲滟的水霧，看上去甚是嬌楚動人。

    和胸口急促起伏的女子不同，鮫人眼底依然一片清冷。他并不松開懷中的女子，只偏過臉，靜靜看著但九。

    流亥掙脫不得，一張臉漲得更紅。她此時又羞怯又害怕，緊張地嗓音都發(fā)了顫：“皇姐，我，我們……”

    鮫人現(xiàn)在名義上還是流祈的人。他和自己這樣，無異于給流祈戴了一頂綠光閃閃的生態(tài)帽。何況自己剛才還當(dāng)著眾人的面?zhèn)怂?。想到那些兄弟姊妹背叛流祈后的下場，流亥又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然而女子面上一派云淡風(fēng)輕。竟然還向他們一擺手，做了個請繼續(xù)的手勢。

    ……

    夜已經(jīng)很深。距離早朝時間只差兩個時辰左右，但九索性也不睡了，直接去了湯沐閣泡澡醒神。

    蒸汽氤氳。但九泡在熱水里，嗅著幽幽花香，舒服地直嘆氣。想想自從當(dāng)上這皇帝，也就這會兒最稱她的心意了。

    哈哈。這種微妙又心酸的滿足感啊。

    正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什么進(jìn)到這湯池里頭了。

    “誰？”視線被蒸汽掩住，但九下意識護(hù)住前胸。剛要開口喚人，氤氳的白色蒸汽被撥開，鮫人俊美近似神祗的五官近在眼前。

    但九向后退了些，不解道：“你怎么進(jìn)來的？流亥呢？”

    鮫人卻不回答她的話，只伸出一只手，向著她腦袋撫過來。

    那次他也是這樣突然伸出手，把自己摁在水里嗆了好多水。但九打了個寒顫，立即交叉雙手擋在身前，做了個抵御的姿勢。

    那只手最后停留在她后腦上。冰涼指尖輕輕撫摸著那處腫起。鮫人的聲音隔著水霧，聽起來有些不真切：“疼么？”

    但九愣了愣：“……疼?！?br/>
    “忍一忍。這個夢境很快就要結(jié)束了?！?br/>
    “喔?！钡庞质且汇?。

    她這時候其實挺想問問他是不是和九鳳一樣有人格分裂傾向。平常接觸里就覺得他像戴著面具，讓人捉摸不透所以不敢太過靠近?，F(xiàn)在進(jìn)入到這夢境里，更是反復(fù)無常得很，讓她幾乎弄不清到底哪一面的他才是真的他。

    她還在胡思亂想，冷不防鮫人用手戳了戳那個鼓包。她趕緊護(hù)住腦袋，氣咻咻地瞪視他。

    因為兩句稍有些關(guān)切之意的話就開始暈頭轉(zhuǎn)向。自己果然還是懈怠了。

    鮫人臉色依然淡淡的。

    淡唇卻緩緩啟開：“我剛才親她，是任務(wù)需要。”

    但九眨眨眼睛，不明所以：“……所以呢？”為了夢境發(fā)展需要，親親抱抱什么的幾乎必不可少。只要自己清楚這是在做任務(wù)，注意分寸就好了。所以當(dāng)時看到他和流亥親吻，她也并不驚訝。

    倒是他現(xiàn)在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讓她挺驚訝的。

    鮫人沒說話，朝下方看了一眼，然后轉(zhuǎn)身躍出湯池，離開了。

    但九只覺莫名其妙。轉(zhuǎn)瞬想起他走前頗有深意的一眼，她趕緊低下頭。

    前胸那處泄露好大一片春光。

    “離尤你這個臭流氓！”湯沐閣內(nèi)頓時回響起一陣羞憤的怒吼。

    ……

    被早朝好一通碾壓下來，但九已經(jīng)到了站著都能睡著的狀態(tài)。她揉揉止不住打架的眼皮，心想自己還是不要和離尤置氣了，就讓他和流亥在一起吧。這樣早些結(jié)束任務(wù)，她也能少受許多活罪。

    念及此，她喚來宮人，讓他把鮫人帶來。

    宮人許久才回還。然而卻只有他一人回還。

    “稟陛下，奴才先后去了寢宮，頤永宮和……公主的臨華宮，都未尋到鮫人的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