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微雨。

    朱雀大街被淅瀝雨滴洗過一遍，鋪設(shè)得嚴(yán)絲合縫的青石板氤氳在水霧之中。道上路人行色匆匆，空氣當(dāng)中都彌漫著潮濕的味道，夾雜著磚瓦砌墻的煙火氣，使長安這座繁華的古都?xì)v久彌新。

    雨漸大。

    阿武一行人為雨勢所阻，于檐下避雨。

    太平望了眼天色，回身朝阿武道：“春雨纏綿，一時半會兒恐停不了，兒這便令人回宮置車駕來迎?！?br/>
    阿武定定望著街頭一角出神，昔日鴉羽一般黑亮的兩鬢已現(xiàn)雪色，那雙眼，有著讓人絕望的寂寥。

    不得應(yīng)答，太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雨中的街市，路人寥寥，那拐角之處并無甚奇特，平凡的很。太平凝思片刻便醒轉(zhuǎn)過來，走過那個拐角，再往前行過一個坊，便是高陽姑母的故居！

    高陽的公主邸，與昔日的晉王邸毗鄰。在那里，阿武渡過了一生當(dāng)中最為純粹靜謐永生難忘的歲月。阿武的心神，像被留存在記憶深處的自己牽動，她無意識的邁出步子。

    纖塵不染的云履落在泥濘的地上，阿武半個身子都走出了屋檐。太平大驚，忙伸手扯住她的衣袖，低呼：“母親。”

    阿武被喚醒，她回頭，神色間有些茫然。

    紅顏為歲月風(fēng)塵所染，當(dāng)年名動京師，因美貌為太宗召入后宮的武氏已是半老。半生宮廷，半生宦海，多年身居高位的眉宇間不怒自威。然而此時，她卻茫然得像個委屈的孩子。

    太平暗自嘆息，溫聲道：“望母親珍重自身，莫讓雨淋了?！?br/>
    十六七歲的少女，照顧起自己的母親還是很有一套的。

    高陽長公主新殤，此番出宮，是阿武執(zhí)意要親自往芙蓉園將高陽的遺物收攏。芙蓉園留下的物件并不多，高陽遷入大明宮多年，隨身之物，多已隨她葬入陵寢，芙蓉園中有的，多是她舊日留存的書畫札記，被衾，衣物，還有一些鎖在匣子里久不曾見光的杯盞、玉器。

    阿武仔細(xì)地將它們都?xì)w整入箱，待都整理干凈，她在高陽的房中坐了半晌，許久的靜默無聲之后，又一件件地都取出，放到它們原先的地方。太平看得清楚，大約母親是想維持姑母在時的樣子罷。

    她兒時在芙蓉園的時日不算短，那間房舍她也是常去的，她記得那個平和從容、笑起來就如陽光一般溫暖的女子，她記得那房舍中的每件擺設(shè)，還有一踏入里頭便撲面而來的淡淡馨香與家一般的融洽溫暖。

    然而，到了此時，哪怕母親將東西一絲不差的放回原處，少了姑母，那里也是冷寂刺骨，毫無人氣。

    太平都察覺到了，阿武不可能無所覺，直到最后，她還是空手而歸，去了一趟，仿佛只是為了撫摸那些曾在高陽手中停留的物件，只為緬懷亡人音容。

    雨勢密而疾。探出一會兒，肩膀衣袖便沾上了一層細(xì)密的水珠。阿武自恍惚之中回過神，看到太平，心頭驟然一痛。這種壓抑而尖銳的痛意自三月前高陽過世，便一直緊隨著她，任何一個與高陽有關(guān)的人，與她相關(guān)的事，她生前輕柔撫摸的過的物事，都能讓她痛苦不堪。

    “太平?！卑⑽涞溃八倭钊巳≤噥?。”

    聽她如此吩咐，便知前頭她根本不曾將她的話聽入耳中。太平內(nèi)心有種焦灼的擔(dān)憂，一國之君若是日日魂不守舍，又憑何君臨天下？

    她回頭朝上官婉兒打了個眼色。

    婉兒會意，微微頷首。

    另一屋檐下秩序井然地候著一群裝作尋常達(dá)官之家仆役的侍衛(wèi)。太平透過雨簾，看到婉兒低聲與打頭的一位統(tǒng)領(lǐng)言語。那統(tǒng)領(lǐng)神色恭謹(jǐn)，連連點頭以示明了，而后便轉(zhuǎn)身喊出兩名侍衛(wèi)。

    那兩名侍衛(wèi)領(lǐng)命，身姿矯健地翻上馬，直往大明宮奔馳。

    待婉兒回來，太平與阿武道：“往來還有些時候，母親且再候一候。”

    阿武點了下頭，目光對著一個地方，眉頭微微的隆起，心不在焉的。

    太平覺得，她需尋機諫一諫了，長此以往，必生動亂。母親即位不過數(shù)月，皇位還不算太穩(wěn)，五郎雖已被迫退位，還有的是欲復(fù)辟的舊臣翹首以盼。

    這是關(guān)鍵的時候，萬萬不可自亂陣腳。太平經(jīng)過阿武數(shù)年的親自教導(dǎo)，已很明白輕重，也很能獨當(dāng)一面了。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迎駕的車馬趕來，雨也停下了。

    阿武與太平道：“你且回宮，我另有去處?！?br/>
    太平知道她要往哪兒去，便穩(wěn)穩(wěn)地施了一禮：“望母親善自珍重?！?br/>
    阿武唇角一揚，扶著婢女的手登上馬車，揚長而去。太平目送馬車消失在拐角，方上了自己的車駕，見婉兒要跟車，便吩咐了一句：“你也上來?！?br/>
    婉兒順從。

    太平見她彎身露出的一截秀美白皙的后頸，頓時感覺到一種輕柔的舒緩。三月來，她不曾有過半刻平靜，一面是將她視如己出的姑母在經(jīng)受數(shù)年的病痛折磨后猝然長逝，一面是母親悲痛欲絕、陷入不可自拔的頹然之中，她尚且稚嫩的肩膀有如負(fù)了千鈞重?fù)?dān)。

    “婉兒，”待婉兒登上車，跪坐在她身旁，太平道：“回到宮里，你便派人到玄武門看著，見到陛下車駕回宮，便來報與我?！?br/>
    婉兒靜美的身形微微前傾，恭聲應(yīng)諾，姿態(tài)標(biāo)準(zhǔn)得如同受過最嚴(yán)謹(jǐn)調(diào)、教的名門之女。

    太平輕輕吁出口氣，閉上眼，思忖著進諫的言辭。

    阿武站在高陽的府邸前。缺人打理，氣派的朱門紅漆斑駁，滿是破敗與枯寂。有微風(fēng)輕拂，卷起門前的一片枯葉，打了幾個轉(zhuǎn)兒，掉入一個水塘中，再也起不來。

    伊人已逝，半生成殤。

    阿武不知自己的元壽幾何，自她去后，哪怕是短暫一刻，都顯得如此難熬。大明宮中，長安城里，處處都有高陽遺留的痕跡。她當(dāng)年，錦衣輕裘從朱雀大街上打馬而過、意氣飛揚；她開府，緊鑼密鼓地網(wǎng)絡(luò)才俊，雖步履維艱卻斗志昂揚；她入芙蓉園，不計前塵，唯盼了卻前塵，心字成灰；她在大明宮，重續(xù)前緣，本以為一切磨難都已過去，誰曾想坎坷才剛開始。

    她們的相守，歷盡磨難，到終了，陰陽相隔。

    阿武獨身站在門外，泥濘沾濕了她的裙擺。許久，她拾級走上臺階，伸手撫上那斑駁的朱門，微微地用力，推開。

    吱呀沙啞的聲音傳來，朱門敞開，入眼便是冷寂破敗的庭院。

    大約是高陽離開這里時，便放棄了此處，只留了幾個看守的仆役，待時日一久，她又從未回來過，留下的仆役便生懶怠，任府邸荒草蔓延，弄成了這副破敗的樣子。

    阿武從雜草間趟過，心頭也如這荒廢了的園子一般，一點一點的荒蕪。

    當(dāng)年芳草萋萋景致怡人的場景與眼前的暮氣沉沉鮮明對比。

    阿武一路往里，回憶一點點的被勾起。

    那年百花盛放，初入宮闈的她滿心忐忑，在宮廷殘酷的爭斗之中尋一席立身之地。遇見殿下的那一天，興許便是她一生光明的起始。

    四周雜草叢生，亭臺石柱上皆蔓延了青苔，那些栩栩如生的假山，亦荒廢成了爛石堆。一片繁蕪景象。

    阿武獨身一人，寬大的衣袖幾要拖到地上，整個人都是渾噩恍惚，她從這般滄桑暮氣的環(huán)境中穿過，心卻到了那個明媚的春日。

    冬雪初:消，濕潤的草地冒出新芽，綠樹紅花，滿目皆是清純至極的風(fēng)采。而今回想，連那叢荊棘都是如此動人。蒙住雙眼的她捉住了一個人，那嬌軟的身軀，那溫柔而縱容的笑意，還有掌心細(xì)膩到極致的觸感，皆都?xì)v歷在目。

    阿武的眼中已滿是淚水。這條路漫長而坎坷，細(xì)碎的石子遍布在地，踩在上面會有響聲，會咯疼腳心，她已顧不上，前方有一扇門，里面便是高陽的居所，那前方有池，曾是碧波粼粼，曾是魚嬉水草。阿武停住了腳步，無望地看著。

    她想到了梅花，想到年少的殿下，裹著一身雪白的斗篷，執(zhí)她之手，嫣然而笑：“梅花初發(fā)，莫要辜負(fù)好時光。”

    多少年過去了，多少年過去了，殿下依舊容顏如昔。

    阿武走入庭院，那處房舍已被雨水污泥所染，木質(zhì)的地板爬滿了青藤，長上了雜草。阿武彎身，拔去一把把的野草，拔去纏繞的青藤。

    歲月不饒人，不多久，便累得連喘息都割痛心肺，阿武坐在地板上，望著前方，恍惚之間，那里好像站了一個人，那是一抹熟悉的倩影，在不知多少個夜晚魂夢縈繞。

    阿武掩面而泣，半生掙扎，半生牽絆，終究敗給命運。

    多年前此處相依的兩人已陰陽永隔，她再見不到她，碰不到她柔軟的唇角，聽不到她佯怒的聲音，更無法在蕭索寂冷的也擁她入眠。

    再不會有人在她輕喚殿下的時候，輕柔應(yīng)答，再不會有人在她耳邊輕呼阿武，再沒有默契的相視而笑，離開了殿下的阿武，永遠(yuǎn)都在那漫無盡頭的冷寂歲月之中懷念……懷念……

    長安微雨。

    朱雀大街被淅瀝雨滴洗過一遍，鋪設(shè)得嚴(yán)絲合縫的青石板氤氳在水霧之中。道上路人行色匆匆，空氣當(dāng)中都彌漫著潮濕的味道，夾雜著磚瓦砌墻的煙火氣，使長安這座繁華的古都?xì)v久彌新。

    雨漸大。

    阿武一行人為雨勢所阻，于檐下避雨。

    太平望了眼天色，回身朝阿武道：“春雨纏綿，一時半會兒恐停不了，兒這便令人回宮置車駕來迎。”

    阿武定定望著街頭一角出神，昔日鴉羽一般黑亮的兩鬢已現(xiàn)雪色，那雙眼，有著讓人絕望的寂寥。

    不得應(yīng)答，太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雨中的街市，路人寥寥，那拐角之處并無甚奇特，平凡的很。太平凝思片刻便醒轉(zhuǎn)過來，走過那個拐角，再往前行過一個坊，便是高陽姑母的故居！

    高陽的公主邸，與昔日的晉王邸毗鄰。在那里，阿武渡過了一生當(dāng)中最為純粹靜謐永生難忘的歲月。阿武的心神，像被留存在記憶深處的自己牽動，她無意識的邁出步子。

    纖塵不染的云履落在泥濘的地上，阿武半個身子都走出了屋檐。太平大驚，忙伸手扯住她的衣袖，低呼：“母親。”

    阿武被喚醒，她回頭，神色間有些茫然。

    紅顏為歲月風(fēng)塵所染，當(dāng)年名動京師，因美貌為太宗召入后宮的武氏已是半老。半生宮廷，半生宦海，多年身居高位的眉宇間不怒自威。然而此時，她卻茫然得像個委屈的孩子。

    太平暗自嘆息，溫聲道：“望母親珍重自身，莫讓雨淋了?！?br/>
    十六七歲的少女，照顧起自己的母親還是很有一套的。

    高陽長公主新殤，此番出宮，是阿武執(zhí)意要親自往芙蓉園將高陽的遺物收攏。芙蓉園留下的物件并不多，高陽遷入大明宮多年，隨身之物，多已隨她葬入陵寢，芙蓉園中有的，多是她舊日留存的書畫札記，被衾，衣物，還有一些鎖在匣子里久不曾見光的杯盞、玉器。

    阿武仔細(xì)地將它們都?xì)w整入箱，待都整理干凈，她在高陽的房中坐了半晌，許久的靜默無聲之后，又一件件地都取出，放到它們原先的地方。太平看得清楚，大約母親是想維持姑母在時的樣子罷。

    她兒時在芙蓉園的時日不算短，那間房舍她也是常去的，她記得那個平和從容、笑起來就如陽光一般溫暖的女子，她記得那房舍中的每件擺設(shè)，還有一踏入里頭便撲面而來的淡淡馨香與家一般的融洽溫暖。

    然而，到了此時，哪怕母親將東西一絲不差的放回原處，少了姑母，那里也是冷寂刺骨，毫無人氣。

    太平都察覺到了，阿武不可能無所覺，直到最后，她還是空手而歸，去了一趟，仿佛只是為了撫摸那些曾在高陽手中停留的物件，只為緬懷亡人音容。

    雨勢密而疾。探出一會兒，肩膀衣袖便沾上了一層細(xì)密的水珠。阿武自恍惚之中回過神，看到太平，心頭驟然一痛。這種壓抑而尖銳的痛意自三月前高陽過世，便一直緊隨著她，任何一個與高陽有關(guān)的人，與她相關(guān)的事，她生前輕柔撫摸的過的物事，都能讓她痛苦不堪。

    “太平?！卑⑽涞?，“速令人取車來?！?br/>
    聽她如此吩咐，便知前頭她根本不曾將她的話聽入耳中。太平內(nèi)心有種焦灼的擔(dān)憂，一國之君若是日日魂不守舍，又憑何君臨天下？

    她回頭朝上官婉兒打了個眼色。

    婉兒會意，微微頷首。

    另一屋檐下秩序井然地候著一群裝作尋常達(dá)官之家仆役的侍衛(wèi)。太平透過雨簾，看到婉兒低聲與打頭的一位統(tǒng)領(lǐng)言語。那統(tǒng)領(lǐng)神色恭謹(jǐn)，連連點頭以示明了，而后便轉(zhuǎn)身喊出兩名侍衛(wèi)。

    那兩名侍衛(wèi)領(lǐng)命，身姿矯健地翻上馬，直往大明宮奔馳。

    待婉兒回來，太平與阿武道：“往來還有些時候，母親且再候一候?！?br/>
    阿武點了下頭，目光對著一個地方，眉頭微微的隆起，心不在焉的。

    太平覺得，她需尋機諫一諫了，長此以往，必生動亂。母親即位不過數(shù)月，皇位還不算太穩(wěn)，五郎雖已被迫退位，還有的是欲復(fù)辟的舊臣翹首以盼。

    這是關(guān)鍵的時候，萬萬不可自亂陣腳。太平經(jīng)過阿武數(shù)年的親自教導(dǎo)，已很明白輕重，也很能獨當(dāng)一面了。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迎駕的車馬趕來，雨也停下了。

    阿武與太平道：“你且回宮，我另有去處。”

    太平知道她要往哪兒去，便穩(wěn)穩(wěn)地施了一禮：“望母親善自珍重?！?br/>
    阿武唇角一揚，扶著婢女的手登上馬車，揚長而去。太平目送馬車消失在拐角，方上了自己的車駕，見婉兒要跟車，便吩咐了一句：“你也上來?！?br/>
    婉兒順從。

    太平見她彎身露出的一截秀美白皙的后頸，頓時感覺到一種輕柔的舒緩。三月來，她不曾有過半刻平靜，一面是將她視如己出的姑母在經(jīng)受數(shù)年的病痛折磨后猝然長逝，一面是母親悲痛欲絕、陷入不可自拔的頹然之中，她尚且稚嫩的肩膀有如負(fù)了千鈞重?fù)?dān)。

    “婉兒，”待婉兒登上車，跪坐在她身旁，太平道：“回到宮里，你便派人到玄武門看著，見到陛下車駕回宮，便來報與我?！?br/>
    婉兒靜美的身形微微前傾，恭聲應(yīng)諾，姿態(tài)標(biāo)準(zhǔn)得如同受過最嚴(yán)謹(jǐn)調(diào)、教的名門之女。

    太平輕輕吁出口氣，閉上眼，思忖著進諫的言辭。

    阿武站在高陽的府邸前。缺人打理，氣派的朱門紅漆斑駁，滿是破敗與枯寂。有微風(fēng)輕拂，卷起門前的一片枯葉，打了幾個轉(zhuǎn)兒，掉入一個水塘中，再也起不來。

    伊人已逝，半生成殤。

    阿武不知自己的元壽幾何，自她去后，哪怕是短暫一刻，都顯得如此難熬。大明宮中，長安城里，處處都有高陽遺留的痕跡。她當(dāng)年，錦衣輕裘從朱雀大街上打馬而過、意氣飛揚；她開府，緊鑼密鼓地網(wǎng)絡(luò)才俊，雖步履維艱卻斗志昂揚；她入芙蓉園，不計前塵，唯盼了卻前塵，心字成灰；她在大明宮，重續(xù)前緣，本以為一切磨難都已過去，誰曾想坎坷才剛開始。

    她們的相守，歷盡磨難，到終了，陰陽相隔。

    阿武獨身站在門外，泥濘沾濕了她的裙擺。許久，她拾級走上臺階，伸手撫上那斑駁的朱門，微微地用力，推開。

    吱呀沙啞的聲音傳來，朱門敞開，入眼便是冷寂破敗的庭院。

    大約是高陽離開這里時，便放棄了此處，只留了幾個看守的仆役，待時日一久，她又從未回來過，留下的仆役便生懶怠，任府邸荒草蔓延，弄成了這副破敗的樣子。

    阿武從雜草間趟過，心頭也如這荒廢了的園子一般，一點一點的荒蕪。

    當(dāng)年芳草萋萋景致怡人的場景與眼前的暮氣沉沉鮮明對比。

    阿武一路往里，回憶一點點的被勾起。

    那年百花盛放，初入宮闈的她滿心忐忑，在宮廷殘酷的爭斗之中尋一席立身之地。遇見殿下的那一天，興許便是她一生光明的起始。

    四周雜草叢生，亭臺石柱上皆蔓延了青苔，那些栩栩如生的假山，亦荒廢成了爛石堆。一片繁蕪景象。

    阿武獨身一人，寬大的衣袖幾要拖到地上，整個人都是渾噩恍惚，她從這般滄桑暮氣的環(huán)境中穿過，心卻到了那個明媚的春日。

    冬雪初:消，濕潤的草地冒出新芽，綠樹紅花，滿目皆是清純至極的風(fēng)采。而今回想，連那叢荊棘都是如此動人。蒙住雙眼的她捉住了一個人，那嬌軟的身軀，那溫柔而縱容的笑意，還有掌心細(xì)膩到極致的觸感，皆都?xì)v歷在目。

    阿武的眼中已滿是淚水。這條路漫長而坎坷，細(xì)碎的石子遍布在地，踩在上面會有響聲，會咯疼腳心，她已顧不上，前方有一扇門，里面便是高陽的居所，那前方有池，曾是碧波粼粼，曾是魚嬉水草。阿武停住了腳步，無望地看著。

    她想到了梅花，想到年少的殿下，裹著一身雪白的斗篷，執(zhí)她之手，嫣然而笑：“梅花初發(fā)，莫要辜負(fù)好時光?！?br/>
    多少年過去了，多少年過去了，殿下依舊容顏如昔。

    阿武走入庭院，那處房舍已被雨水污泥所染，木質(zhì)的地板爬滿了青藤，長上了雜草。阿武彎身，拔去一把把的野草，拔去纏繞的青藤。

    歲月不饒人，不多久，便累得連喘息都割痛心肺，阿武坐在地板上，望著前方，恍惚之間，那里好像站了一個人，那是一抹熟悉的倩影，在不知多少個夜晚魂夢縈繞。

    阿武掩面而泣，半生掙扎，半生牽絆，終究敗給命運。

    多年前此處相依的兩人已陰陽永隔，她再見不到她，碰不到她柔軟的唇角，聽不到她佯怒的聲音，更無法在蕭索寂冷的也擁她入眠。

    再不會有人在她輕喚殿下的時候，輕柔應(yīng)答，再不會有人在她耳邊輕呼阿武，再沒有默契的相視而笑，離開了殿下的阿武，永遠(yuǎn)都在那漫無盡頭的冷寂歲月之中懷念……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