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婦人雖然因為好奇而停留下來與蕭恒他們說了話,但急著下山,說完這些也便告辭離開了。
蕭恒原本打算繼續(xù)背著楊蓁蓁往山上爬去,然而在這個時候,楊蓁蓁卻是伸手拍了拍蕭恒的肩膀,示意他放她下來。
蕭恒以為楊蓁蓁是怕他疲累,連忙笑著安撫道:“乖乖呆著,就你這點重量,還累不到朕?!?br/>
楊蓁蓁卻是開口輕聲說了一句:“不是……你放我下來,既然是上山來求菩薩,的確你我都該心誠才是?!?br/>
楊蓁蓁的話語十分認真,而她的這句話也讓蕭恒停下了腳步。
他似乎是在猶豫,但很快他心里有了決斷,慢慢的將楊蓁蓁從自己的身上放了下來,放到了地面上,然后轉(zhuǎn)過身與她面對面站立著,對視著她的眼神輕聲開口道:“好,不過你身體虛弱,若是受不住了定然要與朕說,菩薩只在乎心誠,不會在乎這種形式。”
楊蓁蓁笑著點了點頭。
蕭恒扶著楊蓁蓁慢慢的朝山上跑去,原本是跟在楊蓁蓁身后的太子見此,站在原地似乎是在思索著,很快的,他面上也有了一份決定,露出了堅毅的神色,小跑到了楊蓁蓁的身邊,扶住她另一邊的手。然后在蕭恒與楊蓁蓁的目光中,他故作隨意,面上只帶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容開口道:“扶著乳娘爬山這種好事兒,可不能讓父皇一個人給占了,我也要扶乳娘上山?!?br/>
楊蓁蓁看著太子,不覺停下了腳步,面上神色略有幾分異樣。
她輕嘆了一聲氣,開口輕聲道:“殿下,你可知今日上山是何事?”
若說原先楊蓁蓁還真是不知情的,可是方才那幾位婦人下山時候說的那些話,楊蓁蓁還是隱隱有些回味過來了,她原本是想要打趣蕭恒幾句,只是顧慮到太子在場,所以才會什么都沒有說。
其實楊蓁蓁的心里也有幾分矛盾,雖然先時太子表現(xiàn)出來的模樣,仿佛是并不介意,甚至是有些期待她與蕭恒的孩子,可事實究竟是如何,楊蓁蓁心里還是有幾分擔(dān)憂的,太子自小到大的性格,便有些霸道,多一個兄弟姐妹,尤其是她所生的,意味著要分享。她明白太子先時那般開口,也是基于她而考慮,可若真是這般,太子又如何愿意看到她與皇上在為求子所做努力呢!
楊蓁蓁也隱隱有些明白過來為什么蕭恒先時會那般反對要帶太子一道兒來這里,的確,還是讓太子留在楊家比較好。
但現(xiàn)在太子既然已經(jīng)跟來了,楊蓁蓁自然不可能將人打發(fā)回去。
她只能夠最大程度的顧慮到太子的想法。
太子會跑來扶她,是她先時沒有考慮到的,而楊蓁蓁也怕讓太子知曉他們真正上山的目的后心中會有所想法,所以在這個時候,她有些忍不住問了出來。
太子聞言,低垂著眼瞼,嘴角卻是微微翹起笑著點了點頭,語氣依然是那般的漫不經(jīng)心,卻也是準確的回答了楊蓁蓁方才的疑問:“乳娘說的,孤自然是知曉了,父皇這神秘兮兮的帶乳娘上山,是為了求香拜佛讓乳娘早日給他生個老來子。”
“太子……”
聞言,楊蓁蓁沒找到,倒是蕭恒有些忍不住打斷了。
太子卻是不等著蕭恒說什么,又是輕聲道:“孤也是很想乳娘給孤生個弟妹,既然孤也求了,自然也是得出些力氣菩薩才能夠感受到我的誠意了。這樣乳娘生出來的弟妹才能夠更加親近孤。”
“殿下……”
楊蓁蓁心中感動的有些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就是因為知曉太子心中定然沒有這般想法,偏生太子卻能夠用這般看似真誠的語氣說出來,來安慰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開口道:“其實乳娘都明白的……”
楊蓁蓁的話音還未落下,太子卻是笑著打斷道:“乳娘做什么這般看著孤,孤知曉乳娘對孤現(xiàn)在有些誤解,但是孤今日所言,皆是真的?!?br/>
楊蓁蓁張了張嘴,原本還想再說些什么,可是想了想,到底是沒有說出來,止住了嘴。
蕭恒寬慰的拍了拍楊蓁蓁手。
雖然這山的確是極高,不過好在廟宇并非是建立在山頂上,爬過半山腰,很快便看到了廟宇在樹木遮擋下影影綽綽的痕跡。
楊蓁蓁忍不住松了一口氣,而太子則是興奮的叫了起來:“乳娘,快到了!”
“嗯?!?br/>
楊蓁蓁笑著看了一眼在自己右手邊的太子,又看了一眼左手邊的蕭恒,面上也不覺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處的廟宇建造的自然是不如享有皇家煙火的那些廟宇雄偉,甚至比京中的其他一些廟宇相比,顯得還有幾分寒酸,可是來來往往絡(luò)繹不絕之人,卻顯示出了它香火的鼎盛。
楊蓁蓁與蕭恒走到門口的時候,僧侶正站在門口迎客,雖然不知二人的身份,卻也沒有因為二人身上還算富貴的穿著另眼相看,只是如同對待其他來上香的香客一般接待著。
蕭恒與楊蓁蓁見此,反倒是自在了一些。
二人攜手走進了寺廟大門,太子慢了一步,他抬頭看了看寺廟大門之上的匾額,只瞧見上邊書寫著南音寺三字,并非是什么名家筆記,但字跡之中透露出幾分氣勢與雄壯,倒是與這還算大的寺廟交相輝映,太子有了幾分興致,東張西望跟隨著。
說來到也巧,蕭恒雖然早已經(jīng)使人去打聽過這座廟宇的情況,可還真沒有使人安排過,然而今日這個時辰二人來的是巧,向來極少出來的南音寺主持這會兒剛剛帶著幾名僧侶從大殿一側(cè)繞出來,目光在觸及到蕭恒與楊蓁蓁二人的時候,主持大師停下了腳步,目光沉靜的看了一眼二人,然后慢慢的朝著二人的方向走了過去。
不過主持大師的出現(xiàn),也吸引了許多其他香客的注意,有數(shù)名香客受寵若驚,連忙上前問好,主持大師笑著回應(yīng)后,目光確實始終看著楊蓁蓁與蕭恒的方向,慢慢的走了過去,楊蓁蓁與蕭恒也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注視著朝二人走來的主持大師。
直到主持大師走到了二人跟前的時候,楊蓁蓁微微躬身,而蕭恒則是微微頷首,主持倒是朝著二人深深的彎腰行了一禮。
楊蓁蓁有些疑慮的看向了蕭恒,蕭恒不動聲色,只是看著主持。
主持面上慈眉善目,看過蕭恒,又看了楊蓁蓁與她身后的太子,只是笑道:“未知貴客來臨,未能及時出來相迎,還請恕罪?!?br/>
蕭恒聞言,依然沒有說話,倒是楊蓁蓁望了一眼蕭恒,猶豫著開口說了一句:“大師客氣了?!?br/>
主持不因蕭恒的沉默而有所異樣,也不因楊蓁蓁的開口而面露喜色,只是繼續(xù)維持著方才的笑容開口又說了一句:“老爺與夫人二人已有一子,緣何上貧僧這南音寺來?”
說完這話,主持的目光含笑望著太子。
太子被主持冷不丁這么一注視,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開口回道:“哎,你這老道倒也奇怪,誰家不是講究多子多福的,何況咱們給你送香火錢來,你難不成還想趕人嗎?”
“瑞兒……”
楊蓁蓁聽著太子的話,覺得有幾分失禮,連忙開口阻止,太子只是瞪了一眼主持,倒是沒有再開口。
主持依然不動聲色,聽著太子這番咄咄逼人之言,也保持著不變的笑容。
他也并沒有因為太子年紀小,便將他當(dāng)成是孩子,而是認真開口回答道:“貧僧自然不敢趕幾位貴人,而且貴人是送香火錢來的,貧僧滿寺上下數(shù)百號人也等著靠香客們的捐贈養(yǎng)活,只是有所好奇罷了。少爺雖非夫人親生,然待夫人有如親母,有這樣的孩子,不知抵得過多少親生子……”
主持之言,倒讓在場人面色微變,蕭恒看向這名主持的目光里也帶了幾分慎重,或許楊蓁蓁與太子是不知道的,然而蕭恒清清楚楚知曉,雖然先時讓人來打聽了這處南音寺,卻從未透露過自己這邊的信息。
難不成這位主持真當(dāng)是得道高僧。
他想了想,開口輕聲道:“大師,倒非是內(nèi)子貪心,而是在下貪心想要與內(nèi)子有一個孩子,不論男女。只是這些年來,我與內(nèi)子身體都沒有問題,就是遲遲未能有消息……”
主持聞言,笑而不語,只是將目光看向了楊蓁蓁,開口說了一句:“夫人心中有未了之事……”
主持笑容包容而慈祥,然而楊蓁蓁卻覺得主持的目光仿佛能夠穿透人心,將她心底里藏得最深的那件事情,都點了出來。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面上神色怔楞。
的確,每每午夜夢回之時,她想的最多的,常常是她那個有緣無分的孩子。
她有的時候常在想,倘若妞妞還活著,如今該是多么可愛的一個小姑娘,若是妞妞還活著,是不是她會已經(jīng)開始替妞妞操心起日后的人生大事……
但夢清醒的時候,她只能夠心痛流淚。
對于妞妞,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好母親,她沒能讓孩子出生在一個好的家庭中,甚至她這個做母親的非但沒能保護孩子,還連累了她,讓她甚至都沒能在這個世界享受一點點的幸福與美好,就這么離開了。
她的目光對視上主持,忍不住紅了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多謝大師提點,我知曉自己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或許的確不配再有孩子,曾經(jīng)我有過妞妞,如今有了瑞兒,我也足矣,不能再貪心。”
說完這話,楊蓁蓁將目光看向了蕭恒,輕聲開口道:“我們回去吧!”
“蓁蓁……”
蕭恒伸手扶住了她,想要阻止。
而太子則是滿臉怒火沖著主持怒罵道:“你這老禿驢,胡說八道什么,小心孤……我拆了你這破廟。”
太子聲音并不輕,很快引起了其他相克的注意,也讓其他的僧侶怒目相對,唯有主持依然含笑溫和包容,并不生氣。
楊蓁蓁連忙拉住了太子,輕聲開口道:“不可以這樣?!?br/>
然后她抬頭看向了主持,又道:“今日多謝大師指點,幼子沖動,還望大師海涵。
說罷此言后,楊蓁蓁又趕緊讓小環(huán)去捐了香火錢。
主持伸手阻止了小環(huán)掏錢的舉動,只是又笑著開口道:“夫人客氣了,夫人既然千里迢迢來一趟,也是不容易,夫人何不上一注香再走!”
主持的話,讓楊蓁蓁面上有些不解,而太子更是暴脾氣的有些受不了,只瞪著眼睛看著主持冷聲道:“你這老禿驢倒是好笑,一會兒讓人走,一會兒又不讓人走了,到底想要如何……”
楊蓁蓁唯恐太子會繼續(xù)說出什么不好聽的話,連忙開口打斷道:“好,多謝大師?!?br/>
說罷這話,楊蓁蓁又將目光落在了太子的身上,不嚴厲,但十分堅定:“瑞兒,你是想與我一道兒進殿去上香,還是自己找地方玩。”
太子自然聽得出楊蓁蓁話里的意思,反正每次他犯了錯,楊蓁蓁要他改正的時候,總是會有這種語氣來與他說話的。他今日倒不覺得自己有錯,反倒是覺得主持太過于失禮,可奈何不過楊蓁蓁,也不想讓她不開心,所以低著頭開口道:“我不去了,我在外邊玩,你們進去吧!”
“好,那別走遠了,身邊不能離人。”
楊蓁蓁輕聲叮囑著,又吩咐了底下人好好跟隨著,見太子點了點頭應(yīng)承,她才讓太子離開。
太子離開后,楊蓁蓁方才與蕭恒一起朝著大殿走去。
大殿正中,一尊菩薩雕像高高在上矗立,底下是跪在他腳下的蕓蕓眾生。
前邊放置了蒲團的位置早已經(jīng)跪滿了人,楊蓁蓁也沒有強求要往里邊去,而是在大殿門口處的一處蒲團之下雙手合攏跪下了。
她看著菩薩面上悲天憫人之態(tài),腦子里只是一片空白,曾經(jīng)她想過希冀靠這種虛無縹緲的信仰來求得一份希望,然后現(xiàn)在她卻突然有些了悟,心中當(dāng)真是無怨無求。
“惟愿妞妞下一世能夠平安長樂,惟愿太子殿下能夠一輩子順利安康?!?br/>
楊蓁蓁跪了許久,最終許下了這兩個愿望,然后深深的將額頭低入冰冷的地面。
蕭恒跪在她的身側(cè),見楊蓁蓁慢慢站起了身,他也站起了身,扶住楊蓁蓁。
雖然是蕭恒起的頭過來求子,他也的確是很希望能夠與楊蓁蓁有個孩子,然而比起要孩子的心愿,他或許更在乎身邊人的開心與否。
楊蓁蓁方才的表現(xiàn),他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在那一刻,他便明白,或許順其自然更好一些。
所以他方才跪了,卻并沒有許任何的心愿。
“回去了。”
蕭恒笑著對楊蓁蓁開口道。
楊蓁蓁面上卻有幾分歉疚看著蕭恒,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蕭恒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二人從大門出去的時候,腳還未邁出大門的時候,一名僧人卻突然捧著簽筒走了上來,沖著二人行了一禮后,遞上了簽筒,沖二人開口道:“主持說,請二位施主求一簽?!?br/>
楊蓁蓁愣了一下,目光看向了蕭恒。
這位主持的行事當(dāng)真是讓人琢磨不透,方才那話語之間,明明便是與楊蓁蓁判了死刑,然而現(xiàn)在,卻又要她求一簽,楊蓁蓁其實并不愿意去求這一簽,只覺得這一簽便是好簽,她心情也楊蓁蓁對于不會好轉(zhuǎn),若是不好的一簽,只是讓她更加堵心罷了。
但主持還算尊重,不想拒絕對方的好意,所以只是伸手往簽筒里抽了一簽,自己看都沒有看,便遞給了僧人,笑道:“麻煩了。”
那名僧人被楊蓁蓁出人意料的求簽方式弄得一愣,想要開口解釋的時候,主持卻是走了過來,拿過那支簽,沖著捧著簽筒的僧人擺了擺手。
他目光落在了那支簽上,只瞧見上邊寫著中下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