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點(diǎn)了哩？
8點(diǎn)要去看醫(yī)生呀。
主任這兩人是說下班會晚一些，可怎會這么晚呢？今天機(jī)器運(yùn)轉(zhuǎn)的很順利啊，產(chǎn)量夠多了吧...
李安靜抓起一個又一個裝滿紙的箱子，使勁提起，包裝好，再吃力堆到木板上。不時擦拭額頭的汗，抹掉脖頸濕漉漉的水漬，再繼續(xù)趕忙。入夜后漫長的時間里，他是久無法安分下的心。
“人都要餓死啦，還不下班嗎？”忽然，馮瓊突是冷不丁的開口，打破了車間另類的死寂。
“主任說，8點(diǎn)下班?！毙〗M長回話。
“他咋不去死哩？他現(xiàn)在都吃完飯洗好澡要睡了，憑什么我們得加班到這時候呀？餓肚子多忙兩三個小時，五塊錢都沒。你告訴我，憑什么呀？”
對這相比自己來看小上了許歲的姑娘，李安靜印象多是‘熱情’‘愛笑’‘友善’之類的。卻是這突然的潑辣面給他心里的形象定了個新輪廓，頓時是愣了住，愕然的望著馮瓊，久久才緩過來——這聽口音,是個四川妹子？
當(dāng)然，李安靜深知她為自己‘打抱不平’的可能性不小?？赐?，馮瓊可不個在意下班時間的年輕姑娘。他想，興許是約好醫(yī)生8點(diǎn)的事兒中午與她談，她惦記著了。
是個好心腸的姑娘哩。
聽著馮瓊刺著的冷漠話語，小組長冷淡的掃了同是不悅眼神的年輕人，不以為然，如故意在對所有人警告“想提前走，找主任說。不然一律記曠工，扣五十?！?br/>
“你....”
“算啦算啦?！崩畎察o生怕真吵了起來，連過去安撫馮瓊，強(qiáng)笑道“沒事的，大概也快了。”
馮瓊聞言，看了李安靜一眼，對小組長的‘你...’字后就再沒吱出聲。最終是好氣又無奈的嘆了口氣。嘛，倒不知是在氣李安靜這過于溫順的性格，還是對當(dāng)下沒了提早下班可能性感到無奈...
車間繼續(xù)忙活了起來。
所幸時間沒再拖上太久，約莫十幾二十來分鐘，總算臨了夜間8點(diǎn)。下班時間一到，李安靜立馬抽出身，在更衣室里抓出襯衫套在濕漉漉的半身，套好褲子，借著廠里那幾盞蒼白的燈光，摸出了廠外。
天比李安靜預(yù)想來的黑。雖然是個沒下起雨的清涼夜，但因此影響，密布的烏云層遮匿了月光，雨似乎隨時將落。本是偏僻昏暗的小巷更是靜的滲人，來回尋著小路左拐右繞，終是來到了還亮著黯淡小燈，虛開著半扇門的衛(wèi)生所。
敲了敲門，在中年男子一句“進(jìn)來吧?！焙螅畎察o走了進(jìn)去。而還沒將”你孩子帶了吧....”這話全說出口的中年醫(yī)生的目光落到李安靜空空如也的身后，是皺起了眉“你孩子呢？”
李安靜一臉羞愧。他深知怎么準(zhǔn)備解釋都是多余的——人家特意等了多少時間啦？墻上掛鐘都顯示8點(diǎn)30了。說些廠里加班，管人家啥事哩？人家等啦，不到是自己的錯！
“醫(yī)生...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今兒個想請假，廠里不給我批...”他路上略想過些許措辭，一時間突是忘了個干凈，慌道“我不敢曠工，我得掙錢，過日子，只能等著下班....真的對不起了，讓您白等了那么久?！?br/>
張志偉打量著面前的男子。
27來歲，一身有些年月的舊衣褲，開了線的運(yùn)動鞋。
他看起來確實(shí)是急匆匆的走了段路，又忙了一整天。那亂糟糟的頭發(fā)被汗?jié)n浸透了半邊，夏季的薄衣褲被黏汗緊貼在身，開了線的運(yùn)動鞋盡是褐黑交接的泥色，鞋底更貼滿了干泥，顯是久未洗過。以他行醫(yī)經(jīng)驗(yàn)來看，這張暗黃的臉是營養(yǎng)不良的癥狀，被生活折磨的麻木的眼盡是饑餓與疲憊，在這微涼的房內(nèi)，額頭仍是冒著密麻的汗珠——他的工作很苦吧？記得他說過，他一個人帶小孩子....
不知緣何，張志偉略有些苦澀。聲音沙啞開口“不礙事，就多等了會兒。你回去吧，趕的來的話，我能在等你一小時。”
“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讓您再等一小時....”李安靜猛地?fù)u頭。
是個老實(shí)人呀。
張志偉笑道“那明天吧，明天下了班...嗯，下了班就接你孩子來吧?！闭f到這，似乎擔(dān)心李安靜有什么芥蒂，補(bǔ)充了多余的句“別超10點(diǎn)就成?！?br/>
....
李安靜是一陣感激，連道了多聲謝謝，這才摸著夜色，走回了家。
這一夜回的晚了，李安靜急忙到了老張記飯店口時，卻發(fā)現(xiàn)飯店竟如昨天一般，早早就關(guān)了門?？上啾茸蛉?，今日是徹底的掩上了門，門內(nèi)不見一絲亮，這叫李安靜呆在了地....
陸哥張姐人呢？不是剛買了灶臺嗎，咋還關(guān)店了？是新的又壞了？或是不好用，正巧去買新的？怪了呀，早上明明好好的....
疑惑后，李安靜心思落到了小南身上。
“小南送回家了吧?回去看看?！?br/>
李安靜當(dāng)即拔開腳，朝家小跑了去。一到門口，昏暗的小燈與小南嬉笑聲叫李安靜松了口氣，笑著打開了門，喊道“怎么這么開心??？你陸叔叔他們...”剛把話說到一半，床上沖他和善笑著的張姓女子讓李安靜咽回了吐到一半的話“張姐，你怎么在這？”
“爸爸！”小南見著李安靜，就要撲了上來。李安靜身上這黏呼呼的，哪敢讓她靠近，連是阻止了她“都是汗，哪能過來？乖，坐著?！?br/>
“她這是想你了，你工作忙到這么晚怎么行??？早出晚歸，一天陪孩子說說話，玩一玩，就沒兩小時，睜開眼你人就不見，這樣下去，你這閨女都跟我姓了?！睆埿张哟蛉さ馈?br/>
李安靜尷尬笑了笑，問“張姐，怎么今晚這么早關(guān)門？出什么事了？陸哥呢？”說著李安靜張望了下小房間，下一秒又為自己這舉動感到好笑，這小屋里，能藏著人嗎？
“我公公得了病，下午接的他妹妹通知?！睆埿张勇犞鴨栴}，情緒明顯低落了下去，她嘆了口氣，緩緩開口“現(xiàn)在老人家住著院，他去陪著了...唉，你說平日挺健朗的老人家，突然就查出癌癥晚期，這...”張姓女子一臉苦意，皺著眉，頓了下，再皺著眉無奈道“他妹家沒什么經(jīng)濟(jì)能力，得靠我們。這下怕得花上不少錢。其實(shí)嘛，錢的話無所謂，沒了，能掙不是？就是這病，怕治不好了...”
提至此，張姓女子仿佛認(rèn)為說的是些不該講起的話，她起了身，強(qiáng)笑道“我和你談這事不好，談這干嘛?！彼沉搜坌∧?，摸了摸小南的小臉蛋，再道“你回來了，我就走啦，去看看我公公?？赡苓@兩天都回不來，沒法兒幫你照顧小南了..”
李安靜能不明白她是為了幫看小南，才逗留到現(xiàn)在？
臉一陣火辣辣的，連道“實(shí)在太謝謝，也太麻煩張姐你了。”他不知該如何去安慰，或是說些合事宜的話，愣了下，只能道“那你先去看吧，老人家指不定福星高照，等等去了，查錯了哩？你路上要小心點(diǎn)?！?br/>
張姓女子笑了笑，與小南告了別，就轉(zhuǎn)身離開了。
留著李安靜與懵懂坐在床上聽著直呆的小南。良久，李安靜重重吐了口氣，想排掉些什么似得，隨后對小南道“沒洗澡吧？來，爸爸帶你洗個澡，早點(diǎn)睡。爸爸等會兒有很多事要做，沒法兒陪你玩啦?！?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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