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九月初十一，時值金風雁南歸。

    陽光明媚不憂傷，料峭秋風吹微冷，索恒扶首酒蘇興，身痡（pù）腦疼吭喉嘶，別是閑滋味。半明半醉只記得昨日午飯飲酒，自己并未解衣就投寢木床。（注1）

    一醉解千愁，酒蘇舊愁在，夢家鄉(xiāng)泗邑，且想到泗邑夢我。第一是門扉前索家塘的綠柳，不堪煙籠。

    一己孤身凄涼到此，入島第一日被告知無一人離開，天高地遠家人彼此無聲訊。囚人性命絕可憐往事愁腸，桑落旨酒百爵傾，醉而忘歸。

    想家，思家的索恒首腦痛疼死灰復燃，欲言又止意紛繁。手肘支著半起身，黃櫨木寢床光素，紋路致密木髓線短，不做任何雕琢修飾，連常見緣邊或起線都莫得，其型明韻素到極至。

    下了寢床索恒曳著腿股行往湢（bì）室，足下澀如叢棘。（注2）

    澡手去手上污垢為盥，去足上污垢為洗，去顏面髪首灰垢為沐，去身軀體垢為浴。

    自氏族聯(lián)盟時代軒轅氏姬芒稱帝，賜姓封疆，定制禮儀之初，禮之于營設建筑，以為臺榭、宮室、牖戶。禮之于飲食口腹，以炮以燔（fá

    ），以亨以炙。禮之于衣裳，治其麻絲紡織，以為布帛。禮之于人，以養(yǎng)生送死。（注3）

    之后一萬年歲間，大陸歷代王朝，皆從軒轅氏姬芒朔源，修訂各類儀禮、禮行、禮序，貫徹生活日常。幼儀冠禮與經曲列序兼制天下，儀禮大小顯微，各有其致。

    現(xiàn)今大陸上不論黎眾白丁或修士族貴，居舍必定布置溷（hù

    ）室與湢室。

    人食谷肉果菜皆世俗，天下蒼生誰能無辜，食養(yǎng)化為身軀四肢，也變?yōu)轶w內糞尿糟糠。溷室乃斥泄體內糞尿溷穢的所在。

    溷室常與湢室相連，一般連而不通，若是居屋過小，置不下溷湢二室，也會變通相連，溷室與湢室并用。然溷室與湢室并合一處將被大陸大眾人群鄙視，叱之渺戶小家，缺個正景像樣湢室，顏面無光。

    少年口中九間干闌屋的閨竇小戶，布置一間湢室，有余地。湢室內無漆的柏木面阻墻，黃木紋板巖條案長一丈，廣二尺，陳設一只折腹灰色青石盥盌（wǎ

    ），方唇略外侈。（注4）

    索伯值從灰陶水鑒中臼臨半盤清水，顏面入水，冰涼怠惰冷卻酒熱。昨日筳宴有詩人某某，酒人個個，歷歷浮現(xiàn)于眼前。

    一人飲酒是愁，二人對飲是歡，索恒與艾沃識相全是詩酒人，相聚慘澹不偶然。二人陶爵酬酢，束腰柏木觚周旋，猶能不廢嘯與歌，飲得那是一個歡暢。

    條案上般腸竹制成的滌齒枚（牙刷），櫛理首髪的竹櫛（zhì竹梳）。柏木木篚（fěi）里青鹽雜混不知何物造的琢齒粉，般腸竹制的漱管，手掌一握高。一人高的竹楎椸（huī yí），垂晾長矩、短矩蕉麻絺（chī）巾，蕉麻绤（xì）巾五六方之多。月牙狀剃刀由鴝鵒澧砥琢磨而成，鋒利不敗任何精鋼鍛制刀具。（注5）

    滌齒枚浸琢齒粉清潔口齒，再用澧砥剃刀修面的索恒譽嘆島上諸位，生計細微處毫不敷衍委蛇（wēi yí），把貧乏艱苦生存，生生活出鐘鼎精彩，竭盡所能地對抗囚徒生活的責塞。

    天地氤氳無何事，在戶外，已盥櫛清潔全新的索恒揚手展腰，豪呼一大聲，今日此時此刻此漏啟，索伯值大胸襟進收割島，壯旅游乘槎（chá）大海，老風波走馬試刀臺，新人生一切從此來。

    石壁內地域不小，容得下百戶人家，索恒隨意行旅。

    島上奇峰秀嶺，多形態(tài)各異，皆是地肺山噴發(fā)墜落的角礫巖，歷經風化剝蝕，形成鋸齒狀山脊，育成大小山峰。高聳入云的石壁之下，索恒舉首目望灰青色斑駁，石壁里歲月中風化、脫落、圮剝刻畫出時光痕跡，憶向山中，見多少春秋已在身前偷走。

    溫燠 （yù）手掌撫拭，巖石剛堅冰冷回應，高壁垂崖險峻，無路可登。索恒后退幾步，助力奔沖，竭力登石而上，一丈二丈屢次下來，最多十丈高，與過數(shù)百丈崇壁相比，只算窮途路上一步遠的距離。

    原先索恒拳掌上可立人，手臂上能奔馬，此刻一空拳下去，除了手疼尚余留骨痛。

    如何逾越百丈蒼然石壁，鑿開目前奇勝翠微，三百三十二次挫敗在前，上島囚無人離，遠客人死它鄉(xiāng)，縈回愁、自徘徊，念嘆何時才能到終了。

    徐徐吹來秋風蕭瑟，山中縱泛樂音聽，索恒順著絲絲悅耳樂聲，邊尋邊走，器樂先淡后濃，流魚傍岸行的樂聲，似乎一琴一蕭鏗然合成。

    愈來愈近，見風搖紅葉下的林端，麻衣少年與麻衣老者，諧合面對一處石壁，一人操琴一人吹蕭，驟作水石相逢之聲。樂聲漸漸短促高亢，亦揚亦挫中藏有弓弩雷霆，冰霜戈甲。

    水，遇巖石激起浪花，人，遇艱難涌起斗志，青色巖石再剛堅，也是死物。

    琴蕭聲將傷害掘進巖石嶙峋，咔噠清脆離析，手掌大二三片巖石隤（tuí）降，艾刀輕身一縱， 蕭聲不動。震落巖石隨器樂不斷斫擊巖表，碎成細沙，又不斷有新巖石墮下，然后隨音樂不斷飛擊巖表，循環(huán)往復。索恒耳聞如山崩，隕如海呼嘯，似巨浪乘風擊在巖石。

    島上周匝石壁，不被天火灼焚，不被雷霆摧折，像一個不朽見證，證明著一種于天地同在的存活。破土綻放聲響，艾沃的琴，艾刀的蕭，是雕刀礪石，是用音琢石，汩汩樂聲如滴水石穿。

    錚的一聲遽（jù）響，琴音立止，簫聲即住。

    霎時間四下里一片寂靜，“今日進半寸?！卑致曒p，破寧靜沉寂，老少二人貫首麻衣后脊上涔涔汗?jié)n已襦濕。一個時辰操琴樂蕭，琢石鑿壁，并不輕省愜意。

    “此隅稱一線天，也謂千尺望，島上唯一可見石壁外。石壁立當?shù)溃癖俪鍪砷L，每日掘半寸，每日千尺望。”艾沃似與旁人言論，又似喃喃自語。

    在山崖之間，形成狹長陡峭深谷，人在谷底仰望高空，石壁如扉唯見一線藍天，峭石凌風，云浮風起，恍如山在搖晃。

    一線天最廣處也就兩拳大，確如刀析斧斫般筆直，一眼能望到高崖絕壁之后風蝕巖石，右邊一石，形如草履。

    “秋日身后，孟春在前，身后夢鄉(xiāng)，壁外巨石島上人稱“草履巖”，且橫行罡風與雷暴，五月、十一月時能現(xiàn)見海市蜃樓，海市后是蜃澤。罡風、雷池、蜃景，收割島上三樣寶?！崩险甙终f與初上島的索恒聽聞。

    三人緩緩退出一線天陡谷，右側巨崖峭壁上鑿刻“第一天下刀，敢笑百師不丈夫?！笔€白色巨字，署名收割初六。形體勻整、屈曲繚繞，字體為繆瑑（zhuà

    ）字，具綢繆之意而得名。

    在一行刻字之上，多一列 “不從此中出徒然過一生，我在爾身前?！?nbsp;落的款收割初七。字體沉渾奇崛，勾瑑一刀凌空遒勁。

    索恒見了暗自腹誹，初六鐫刻天下第一刀，敢笑它人不丈夫，真碩言壯語，更大語義是初七，爾儕（chái）皆在身后望其項脊。（注6）

    少年背負木琴，手推竹木庳輇座具（輪椅），老中少三人沿石壁緩行，迎面二石一個狀似身亡蟾蜍，一個狀類烏鷹俯望蟾蜍，似阻其復蘇，此處奇石稱“烏鷹俯亡蟾”。

    艾刀指著烏鷹俯亡蟾之上一處石壁說道：“常羲氏初一雕刻嘉言，再出山、天地狹小?！敝皇悄甏眠h，觸鋒廉斷，隨勢曲赴的字跡已經開始逾隱，不易察見。

    “此間每一人，未逃出前皆刻字留勒，量多就成清賞，且當島上奇觀之一。高壁之外罡風、雷池、蜃景三寶，壁內也藏刀山、火海、劍樹三寶，伯值已見試刀臺、砥石、一線天幾處陬落，劍樹日后艾刀引你前去，稍事之后三人前往火海?！卑终Z句清晰。

    天風海濤，扁舟一葉獨島上，男兒毅堅登劍樹，上刀山下火海，磨難只為自由。

    （手機用戶注意：作品相關欄目，有課代表精彩點評與導讀）

    課代表色藝兼，點評五、六章，石壁如扉唯見一線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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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 酒蘇興：酒醒。身痡（pù）：身體過度疲勞。《詩·周南·卷耳》我仆痡矣。

    （注2） 溷（hù

    ）室：廁所。湢（bì）室：洗澡房，沐浴房。

    （注3） 軒轅氏姬芒：黃帝一脈。本文采用軒轅氏黃帝是一個政權名稱，不是一個人，源自《中國遠古帝王譜》一書的觀點，黃帝而是由十幾代大酋長組成的一個政權。因為一個人活不那么長也做了那么多事情。

    （注4） 長一丈，廣二尺：長一丈，寬二尺。西周一尺有十六點六厘米，算十七厘米。國家博物館和上海博物館各藏有一支商代象牙尺，尺長約十六厘米，尺上有分、寸刻度，均為十進位。丈夫：一人高的男人，身高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間。

    折腹灰色青石盥盌（wǎ

    ）：折腹臉盆，折腹盆陜西西安新石器時代半坡文化有出土。小口大腹的皿稱為“盎”（à

    g），大口小腹的皿稱為“盌”。

    （注5） 柏木木篚（fěi）：柏木木盒，長方形帶蓋。《尚書·禹貢》“厥篚織文”。

    竹楎椸（huī yí）：竹制掛衣用的竿架?！抖Y記·內則》“男女不同椸枷（衣架）。不敢縣（懸）於夫之楎椸?！蹦信路豢稍谕桓图芰罆?。

    長矩、短矩：長方形、正方形。

    絺（chī）巾：細葛布的手巾，绤（xì）巾：粗葛布的手巾，可以理解細葛布擦手，粗葛布擦物，不同紋理粗細用處不同，當時日常已經很講究了。《詩經·周南》“為絺為綌?！薄秲x禮·燕禮》“鼎用绤?！?nbsp;擦鼎，覆蓋鼎用粗葛布。覆蓋鼎的粗葛布稱為“绤冪”，也用覆蓋酒器上。

    （注6） 爾儕（chái）：你輩，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