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太子妃是身份特殊,并不是哪位大臣或世族的千金,而是來自遙遠回鶻國的帕沙公主。
太子妃,就是明日的皇后。
自本朝開國以來,還沒有異族人做一國之母的先例,因此當初冊封的時候,滿朝文武都鬧翻了天,參太子的奏章堆得跟小山一般,幾位老臣更是連著在宮門外跪了三天三夜,大有死諫之勢。
不過皇上并不為所動,只問了太子一句話:“你可想好了?”
太子低身答:“想好了?!?br/>
太子是情深之人,身邊除了這位異國的公主,甚至不曾納一個侍妾,也不曾對哪家的小姐表現(xiàn)出一絲親近之意。
他這樣,竟是要做一位孤君了。
看清了太子的意圖,皇上一聲嘆息,卻也沒阻止。于是一道圣旨,一切都成定局。
不過,這些朝中之事與普通百姓并無多少干系,他們只知道太子妃娘娘每回生辰,都要在宮里大辦宴席,熱鬧得很。雖然看不到吃不到,不過聽別人說說小侯爺又出了什么新鮮的菜品,也是很有意思的。
白術現(xiàn)在的感覺,和上面說的差不多。
雖然是頭一回入宮,但一來他長在山中,對人情世故雖稍有了解,感受畢竟不深,二來這回只是去御膳房走一趟,并不會見到那些身份極尊貴的人,因此白術只覺得新奇,并不十分緊張。
殷遠帶他從偏門進去,一路送到御膳房,不住叮囑道:“白公子,宮內(nèi)制度森嚴,不比民間,你凡事都要問過總管,切莫擅自行事。等我見過皇上,再來帶你出去?!?br/>
白術點頭應了,殷遠卻還不怎么放心的樣子,又對著御膳房總管好一番交代,無非是多加照顧之類的話,這才離去。
總管送走了殷遠,心中暗自揣測白術是什么來頭。
宮里人人都知道小侯爺是個淡泊的性子,只關心廚藝,對經(jīng)營人情沒有多大興趣,更從來沒見過他替人走關系。
這回倒新鮮,挑了太子妃壽辰在即,親自帶進來一名小公子,還安置在御膳房……難道,他是小侯爺新收的弟子?!
想到此處,總管忍不住對白術上下打量。
模樣不必說,百里挑一地俊俏;再看那一身衣服,也像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就是不知為何,言行舉止間不太像話……
這樣的人,會是一名廚子么?
總管心存疑問。
不過,想到小侯爺如此尊貴的身份,也醉心于廚藝,總管又覺得不敢怠慢,湊上前去問道:“不知大人想做什么?”
“我不是大人,”白術胡亂擺擺手,“小侯爺怕人手不夠,讓我來幫忙的?!?br/>
總管一聽,心花怒放。能讓小侯爺叫來幫忙的,肯定有兩下子。
他見白術言語間天真爛漫,毫不設防,便有心套出他的手藝,自己也好學幾招:“后日就是太子妃壽宴,可惜還有一道菜品沒有決定,不知公子有何高見?”
“后日?不是今日么?”白術有些吃驚,見總管十分肯定,他頗覺遺憾:“我還想看看皇宮里的宴會呢……”
總管賠笑:“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是只是試菜,因此才能請公子幫忙。等到正式宴會,除了指定的御廚,任何人可都不能踏進御膳房半步了?!?br/>
“哦?!卑仔g聞言,也只好作罷,將心思放回正事上去。
他已經(jīng)進宮了,到底閣主說的機緣在哪里啊……
御膳房內(nèi)一片忙碌,洗菜的、切菜的、燒火的、做菜的,各個有條不紊。就白術一個大活人無所事事地坐在一邊發(fā)呆,旁邊還杵了個御膳總管。
總管等了有一盞茶的時間,看這位爺當真一動不動,沒有半分起來幫忙的樣子,終于忍不住提醒:“公子要無其他話說,便可以開始做事了?!?br/>
白術回頭看他,一臉茫然。
總管暗道,這公子莫不是不想干活,在這里裝傻?
當下他決定裝作不知,笑呵呵道:“咱家也不知公子擅長什么,就請公子自己找些事做吧?!?br/>
白術應了聲,真的起身往忙碌的眾人之中走去。
總管雖然裝作不在意,但還是用眼角密切關注白術,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讓小侯爺青眼相加。
片刻之后,傳來哀嚎,緊接著一聲巨響,尖叫四起。
總管心里一抽——那,那邊不是燉品的灶臺么?!
他連忙沖過去,只見方才還好好在火上的紫砂盅已經(jīng)四分五裂,燉品灑了一地,白術手指捏著耳垂,站在旁邊眼淚汪汪,附近的幾名侍女個個臉色煞白。
“太、太后的燕窩燉雪蓮!”總管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指著幾名侍女直哆嗦。
在場之人瞬間嘩啦啦跪了一片,負責太后膳食的宮女連忙哭道:“總管大人,方才這位大人忽然端起紫砂盅,奴婢還來不及阻止,不知怎么的,就掉到地上了……總管大人恕罪!”
她說著,不住磕頭,其他人也噤若寒蟬。
總管將噴火的目光挪向白術,后者干笑一聲:“我沒想到那么燙……”
“廢話!那是在火上燒的!火上!”總管怒道。他簡直懷疑這人是故意的,為了報復自己方才催他干活,故意找麻煩。
可惜他是小侯爺帶來的人,輕易動不得,總管簡直要把一口牙咬碎了,才生生忍了這口氣,轉向侍女罵道:“還愣著干什么,趕緊燉盅新的!要是趕不及,太后怪罪下來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侍女們得了話,趕緊起來,收拾的收拾,準備的準備,打算抓緊時間重做一份。
白術看了好幾眼,終于忍不住開口:“那個……雪蓮性大寒,你們好像用得太多了……而且用的是雄花……”
方才他就是聞見那盅燉品味道不對,打算揭開來看看,卻沒想到太燙,失手打翻了。
總管沒好氣地橫了白術一眼:“宮里年年都這么吃!”
他還想說什么,總管卻只丟下一句“不勞公子大駕,您還是找地方歇著去吧”,就不再搭理他。
白術討了個沒趣,摸摸鼻子,自己尋了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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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方才的事,御膳房上下對白術都多多少少心存怨念。
他坐在一旁,不僅無人搭理,偶爾有要拿東西的侍女走過,還少不得瞪他一眼。
白術神經(jīng)粗大,對這些并不上心,只是無人和他講話,實在無聊得緊。他左顧右盼的,忽然瞄到放香料的柜子腳下,好像壓了什么東西。白術心里頓時一亮,暗道——難道這就是閣主所說的機緣?
想到這一點,他不敢耽擱,連聲叫:“總管!總管!”
總管起先假裝聽不見,卻沒料到白術壓根不知退縮,一聲疊一聲,大有永不停歇之勢。御膳房眾人雖然手上活計不停,眼光卻不由自主偷偷往總管身上飄。
最后,總管終于忍無可忍,快步走到白術跟前問:“何事!”
白術笑得十分無辜,指著柜子底問:“那下面墊的是什么?”
總管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頓時氣得鼻子都歪了:“你——你就為這種事把咱家叫過來!你當咱家是什么!”
尋找秘籍的事自然不好到處亂說,于是白術道:“現(xiàn)在御膳房就總管大人閑著,別人都在做事……”
這句話殺傷力太大,總管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最后狠狠一拍桌子,嚇得白術后退好幾步。
總管好容易緩過氣來,指著白術正要說什么,卻聽有人進來道:“這是怎么了?”
來人正是殷遠,看他臉上表情,似乎是覺得白術正在受欺負一般。
總管欲哭無淚,垂首道:“小侯爺?!?br/>
殷遠走近,淡然應了,眼光一一掃過從他們二人,最后停在白術身上:“可有什么發(fā)現(xiàn)?”
白術點點頭:“那里似乎有本書?!?br/>
殷遠一瞧,眉頭皺了起來。
他記著,白術要找的是本記載著秘術的“奇書”,而不是“奇怪地方”的書吧。要是秘籍在這種地方,未免太荒謬了。
但既然白術開口,他還是詢問地看了看總管。
總管連忙上前,討好地說:“小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好些年前,御膳房里鬧老鼠,那柜腳被啃禿了,海大人就隨手拿了個東西,叫咱們先墊著,日后換個新柜子。這時間一長,也就忘了……”
殷遠越聽越不靠譜,可白術越聽眼睛越亮。
什么叫機緣,這就叫機緣!無數(shù)的巧合湊成的結果!
他進宮到現(xiàn)在,總算有了發(fā)現(xiàn),如果閣主所言不假,那這東西即便不是他要找的書,也肯定有線索!
想到這里,他轉向殷遠。因為事關機密不好說出口,只能用眼神表達:幫我拿出來看看!幫我拿出來看看!
殷遠被那亮晶晶的目光一看,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實在太像家里那只小毛球問人要東西時候的眼神了!
這里要插一句,小毛球是多年前殷遠狩獵之時,陰差陽錯帶回來的一只小狐貍。因為沈瑜十分喜歡,就留了下來。
那小東西十分嬌憨,殷遠平素就喜歡時不時逗它,比如拿了雞腿在它面前晃一晃,然后放到高處,叫它看得見吃不著。
那時候小毛球急得吱吱叫,就用這種眼神看他。
見二人都看著自己,殷遠咳了一聲,揮開腦中不合時宜的聯(lián)想,對御膳房總管道:“既然如此,便將柜子挪開,取出來看看吧。”
總管無法,只得叫人過來。
這柜子是實心紅木的,本來就重得要命;當初為了穩(wěn)當,還在柜底放了好幾塊青磚。再加上放在御膳房許多年,上面已經(jīng)堆滿了香料,可想而知有多沉……
御膳房的小太監(jiān)們細胳膊細腿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它稍稍抬起一點。
白術眼疾手快,連忙趁機將那東西抽出來。下一刻,“轟”一聲柜子落地,因為一只腿太短而搖搖欲墜。
一干人已經(jīng)累趴在地上,總管不得不連忙上前扶住,胖胖的腦門急得滿頭大汗。
白術沒管那許多,見果然是本書,便幾下拍掉浮灰,露出封面上的字。
正是他要找的《五行大合術》!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白術不由將聚異閣主全家佩服了一遍——當真叫他說中,這么容易就給找出來了!
白術心里狂喜,沖殷遠點點頭,正欲將書收入懷中,卻忽然注意到什么。
等等——
他湊近仔細看了看,臉上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