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卷著滿地金閃的黃沙瀲滟出一縷輕柔薄紗, 刀鋒一樣飛速向前狂卷，最后墜入一片滾滾沙石中, 涌成一道道規(guī)則的沙浪。綿延起伏的沙山一座疊一座，在觸不可及的地平線處與藍(lán)色天空連成一片, 天地間便只有這兩色。

    一支駝隊在茫茫沙漠里艱難地行進(jìn)著，駱駝的蹄印在沙地里不消片刻便被沙石掩埋。

    “張大人、蓮公子，這里似乎才剛走過, 我們是不是迷路了？”一個小廝模樣的男子回頭看了看身后駱駝背上的白衣少年，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有些焦急地道。

    那個約摸二十七八的布衣男子皺著眉抓了抓頭，問到：“哎呀, 那我們還有多少存水？”

    “大人，存水已經(jīng)不多了。再這么下去，恐怕不消三個時辰……”小廝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似是忽而想起什么而有所顧忌，遂看向了與布衣男子并排而行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扯掉了掩面的防沙巾, 幾粒沙塵自那白沙上被抖落。只見他自懷里掏出一個羅盤模樣的木盒子，盯著那搖擺的指針仔細(xì)端詳了片刻, 遂又抬頭瞇眼看向烈日的方向, 片刻后又看向前方漫無邊際的大漠, 清冷的面龐看不出半分喜怒動容之色。

    “蓮兄啊, 不必憂心。這路是人走出來的, 我們一定能找到出路的！再說了, 我也相信你定能靠著這一身過人的才能辯得方向！哈哈哈！”布衣男子笑得爽朗, 眉宇間盡顯陽剛。

    這爽朗一笑，讓那面上波瀾不驚的白衣公子卻也被他帶得嘴角一牽，遂輕聲道：“張大人，再往北走一個時辰應(yīng)該便可尋到水源，無需慌神。”

    自受王命西行而出皇城建安已數(shù)月有余，同行的張謙只知他葉蓮蹤此行為的是保他順利到達(dá)西域“柔支國”，說服柔支國君與南朝大漢南北夾擊不斷侵襲漢西域邊境的“鬼方國”?；蛟S張謙亦多少有所察覺，他的同行還有“監(jiān)視”其行為的意味。卻不知，他葉蓮蹤此行還有一道王命秘旨——替漢皇尋找傳說中續(xù)命長生秘術(shù)中的“引人”。而這一任務(wù)除了葉蓮蹤自己，便只有漢帝心腹、葉家家主，他的父親葉放。這一趟，生，他便是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選；死，便只能橫尸沙漠無人知曉。即便，他是葉家嫡長子，王命面前也逃不開這一方煉獄。所以為了這次西行，他已足足準(zhǔn)備了三年，三年前他自死囚堆里翻出了半死不活的鬼方少年哈努，跟著他學(xué)習(xí)鬼方文、語言，了解大漠風(fēng)土人情、氣候地貌。

    如他所料，沒過多久，眼前便出現(xiàn)了一片綠。定睛一看，不遠(yuǎn)處一灣清泉嵌在了黃沙之中，泉邊一叢叢蔥翠綠植環(huán)繞著，幾棵沙楊挺拔立于泉邊，在水面映出一片醉人的景。隊伍里眾人久渴逢甘露，遂紛紛激動地沖向那片綠。

    “蓮兄啊，你可真不愧是葉家大公子。我還擔(dān)心你這貴公子穿這么白凈跟我來大漠吃苦，怕是不消半月就鬧著要回去呢。誰知你竟然是個活地圖。誒，快告訴我，你認(rèn)路為何這般厲害？”張謙邊說話，邊就習(xí)慣性抬手想要向葉蓮蹤摟去。

    迅雷不及掩耳，葉蓮蹤一抬手就把張謙的手給擋住且不咸不淡回了句：“直覺?！?br/>
    顯然是習(xí)慣了葉蓮蹤的冷淡，張謙也不尷尬，很自然的收回手抓了抓頭道：“哈哈哈，我去補(bǔ)水，你且先歇息歇息?！?br/>
    葉蓮蹤找了棵茂密的沙楊樹，在樹蔭下落座。鬼方奴“哈努”此時已打了一壺水來，恭敬地遞給了他。葉蓮蹤接過水壺，仰頭喝了一口。

    看著張謙同隨行眾人歡快地在那一潭泉水里撲騰，蓮蹤隱隱揚(yáng)了揚(yáng)嘴角。這個年輕的官員一路與他談?wù)勚鴪笮业睦硐氡ж?fù)，談著邊疆再無戰(zhàn)事的祈愿，談著家中的妻室、剛剛足月的孩兒，談著與那女子承諾的“相守”。

    “蓮兄，水里涼快著呢，快下來?。　睆堉t沖岸上的蓮蹤大聲喊道。

    葉蓮蹤動作輕緩地擰上壺蓋，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從記事起，他被生父，不，應(yīng)該是“家主”教導(dǎo)最多的便是“葉家嫡子”的擔(dān)當(dāng)、家族的榮耀與聲望。他不可以有情，因?yàn)榍槟苷D心，是攔路石。妻室，只是傳承香火的工具。所以，張謙同他說的“相守”，葉蓮蹤不是太明白那其中的含義，只覺得張謙說起那女子時，眉眼間的神色如同清晨氤氳了朝霞的露珠，明亮又柔軟，令他有些許好奇。

    思緒間耳邊忽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未待眾人反應(yīng)，一支□□便穿透了一人的胸膛，鮮紅的血液瞬間染紅了一方泉水。張謙見狀已顧不得身邊中箭一一倒下的同伴，三步并作兩步，在水阻力作用下艱難地渡到岸邊。蓮蹤倚著楊樹，一個翻身躲過了極速襲來的數(shù)支□□的襲擊，動作迅速地翻滾潛入岸邊半尺高的草叢，按著水里張謙的腦袋向下壓了壓，并朝他作出“噤聲”的手勢。

    雙眸微微一沉，蓮蹤像是陷入沉思，可只有須臾便抬眼對張謙說：“把史臣符節(jié)給我?！?br/>
    符節(jié)為漢皇所賜之物，用以證明自己大漢使者的身份，雖然如性命一般重要且不可離身，但此時，面對著葉蓮蹤，張謙卻一咬牙將這枚玉制符節(jié)自脖頸上扯下遞給了他。

    “蓮兄，那你……”張謙不禁拉住欲要離去的蓮蹤。

    “你繼續(xù)向北去柔支，兩年后在雁城見。如若我未能按時赴約，務(wù)必請張大人依王命完成任務(wù)并返回建安復(fù)命，勿要為我浪費(fèi)時間?！?br/>
    語畢，未待張謙回話，蓮蹤便不見了蹤影。

    “哈努?！鄙徾櫹蚨阍跇浜蟮墓沽藗€眼色。哈努遂用鬼方語朝□□發(fā)射的方向高聲喊道：“我們是大漢來使……”

    張謙不知道蓮蹤讓哈努朝著這些兇悍的鬼方騎兵說了什么，只是在多年后，依然會想起那個黃沙漫天的午后，年方二十的葉家少主葉蓮蹤一襲白衣輕裘緩轡，凜然走向鬼方騎兵的背影……

    “蓮兄，我一定等著你?！睆堉t如是想著，緩緩遁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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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他所料，在搜出他身上的玉符后，鬼方王鈞丞單于并未殺他，見嚴(yán)刑拷打后他仍不開口，他們便只能拷問與他一起被俘的哈努。對哈努的拷問使對方認(rèn)定了葉蓮蹤的身份只是南邊漢朝廷的一介羸弱文官，名叫張謙。于是，鈞丞單于便讓葉蓮蹤住進(jìn)了一個由二十個衛(wèi)兵把守的氈帳，又過了數(shù)日，少年哈努也被放出來照顧他起居。

    在鬼方的日子過得很快，每過一日，蓮蹤便在矮桌的桌板背面用尖利的石頭劃上一道，這么一數(shù)，已經(jīng)七個月有余。

    鬼方衛(wèi)兵見他看上去弱不禁風(fēng)，即不尋思著逃跑，也沒尋死覓活，于是漸漸的便也對他放松了警惕，這樣，他便也能走出帳篷在方圓百米處走一走。漸漸的，百米行動范圍擴(kuò)為了五百米，五百米擴(kuò)為七百米。鬼方人似乎感覺到這個漢人已經(jīng)慢慢失去了逃跑的斗志，于是便也放松了對他的戒備。

    這一日，艷陽高照，均虛城內(nèi)干燥炎熱，蓮蹤如往常一般出門，走過鬼方的軍馬場時便放緩了步子邊走邊采了些雜草樣子的小株植物。對于蓮蹤這每隔三五日便出門撿草回去煮水喝的行為，鬼方士兵已經(jīng)見怪不怪，只是困倦地打了個哈欠繼續(xù)跟著他。蓮蹤步履輕緩，走走停停間已然到了鬼方的練兵場。此時日頭正盛，蓮蹤順道向來給士兵們送飲食的老頭兒討了碗水喝，邊喝還邊用不怎么流利的鬼方語和老頭兒閑聊了起來。尾隨他而行的幾個守衛(wèi)守了一上午實(shí)在無聊，于是便邊嘮叨著這南朝人酸腐無趣邊悻悻地離開了。

    蓮蹤將盛水的土碗禮貌地遞還給老者，又繞著這個練兵場逛了一圈后便離開了。后山有一灣清泉，泉水清冽且含硫磺，對他前些時候在鬼方受刑時候所受的傷多少有些療愈效果。他所記下的這些鬼方兵器鑄術(shù)、均虛城布防圖、以及鬼方種種情報只能刻在腦海不能做任何的文字和圖樣記錄，他需要讓燥熱的體溫降下來，讓他能將這些信息刻畫得清晰一些。所以這些天他都會到這里來泡上一會兒，理清思緒將信息刻在腦海。褪下身上有些陳舊卻干凈的素衣，蓮蹤一步步踏入冰涼的泉水里，思緒也開始緩緩沉下，剛剛所記下的信息一點(diǎn)點(diǎn)在眼前浮現(xiàn)。

    正在泉水沒過他胸口時，水中忽而開始往上冒出碗口大的泡，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推著水波朝蓮蹤的方向沖擊而來。蓮蹤緩緩睜開眼，正對上一雙泛著兇光、牛眼般大金色眼瞳，眼睛下一對獠牙已浮出水面大半。

    吞淵龍蛇？大漠里的野怪獸禽什么的一路上見得不少，像這樣的巨蛇收拾起來倒也不費(fèi)力，只是在靜心休憩時被打擾，蓮蹤實(shí)感厭煩。心下如是想著，水下已運(yùn)起了內(nèi)力。

    忽而風(fēng)卷沙礫，一抹身影輕盈掠過。嘩啦作響的水聲里，細(xì)碎銀鈴聲隱約飄入蓮蹤耳際。隱去險些現(xiàn)出的內(nèi)力，蓮蹤朝后退了一步。正在他余光警覺地向后瞥去時，氤氳的水光中一抹纖瘦嬌小的身影便擦肩而過，接著三尺長的皮鞭破空而去直擊那水中巨蛇，幾番纏斗，皮鞭已死死卷著巨蛇，待巨蛇的掙扎漸漸無力后，鞭子主人一用力便將那奄奄一息的巨蛇扔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