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一件發(fā)生在苗寨里的離奇鬼事。

    這件事發(fā)生在清末民初，大約在現(xiàn)在的湘西一帶。

    當(dāng)?shù)氐拿缑裨谮s山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說起來，這本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因?yàn)楫?dāng)時新政府為了鎮(zhèn)壓苗民，采取了一系列軍事措施。

    死個人很正常，尤其那些深山老林的坳子里，經(jīng)常會發(fā)現(xiàn)死人骨頭。

    可這具尸體不一樣，看衣著是官府軍的親兵，渾身上下全是窟窿眼兒，胸口有個碗大的洞，看起來特嚇人。

    最先發(fā)現(xiàn)這具尸體的是兩個老苗子（當(dāng)?shù)赝林缑瘢?，兩個人從山上下來，趕緊報告給了駐扎在當(dāng)?shù)氐墓俑姟?br/>
    可怪事緊接著就來了。

    先是這倆老苗子剛回家，人突然就瘋了，幾個大小伙子都攔不住，一個勁兒的上躥下跳，撓的自己身上全是血，沒個把小時人就沒氣了。

    緊接著，去山里拉尸體的官府軍也回來了，去了八個人，只回來六個。而且見了鬼一樣跑回來的，一個個臉色煞白，別說尸體了，連衣服褲子都沒帶回來，渾身上下全是血道道。

    村里人都害怕，官府軍的軍官也覺得奇怪，立刻把這幾個人關(guān)到一個屋子里了。

    當(dāng)天晚上，這屋子里一通鬼哭狼嚎，整個村子的人都沒敢合眼。第二天一早，有人就發(fā)現(xiàn)那六個人全都暴斃，渾身上下全是窟窿眼兒，跟那具尸體的下場一模一樣。

    官府軍的頭兒趕緊下令把那幾具尸體連同房子一起燒了，據(jù)說點(diǎn)火的時候，那些尸體還在慘叫，身上的窟窿眼里往外鉆指甲蓋大的黑色蟲子，特嚇人。

    這樣一鬧，有鬼的傳言就傳開了，不知道是不是因?yàn)檫@件鬼事，官府軍沒多久就撤了。

    后來，有知情的人就傳出來這樣一句話，說之前從山里那具親兵尸體身上，發(fā)現(xiàn)了一卷碑文拓本，好像是古苗文字寫的。

    官府軍之所以那么快撤走，就是去追這卷拓本去了。

    說來也巧，我爺爺?shù)亩?，?dāng)初就是被派上山抬尸體的那八個人當(dāng)中失蹤的倆人之一。

    我第一次聽說這個故事，就是從我爺爺?shù)目谥新犝f的，至于我第一次看見這那卷拓本，是夾在我父親工作筆記里的一張老照片

    那是1996年的冬天，那天我正和胡同口遛鳥的徐大爺胡侃，被堂叔的人逮個正著，二話沒說就把我丟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車。

    我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能問黑面神?！斑@是什么情況？”

    他撲克臉黑慣了，相當(dāng)冷漠的回我一句?！安恢?！”

    黑面神是我給他取的一個綽號，其實(shí)他臉不黑。他是我堂叔的養(yǎng)子，打小從外面里領(lǐng)養(yǎng)的。我們一塊兒長大，年紀(jì)也差不多，可是他卻少年老成持重，總一副黑臉我很酷的樣子，特討厭。

    所以我暗地里就叫他黑面神，其實(shí)他有名有姓，叫李岄，是我堂叔取的。

    抵達(dá)北京的時候，我已經(jīng)凍成棍了，南北溫差還真不是蓋的，在杭州一身薄襖子就夠了，到了這里羽絨服外套上軍大衣都還覺的冷。

    本來我想著不管什么要緊的事，總得先到賓館酒店之類的地方歇歇腳，見了我堂叔之后再說吧?？墒且怀稣揪颓埔娢业奶檬逡呀?jīng)等在那了。

    我問堂叔：“什么情況把我從杭州領(lǐng)這來？”

    他沒理我，只是催著我快上車，臉色異常的凝重。

    我堂叔不是一個嚴(yán)肅的人，二爺爺當(dāng)年正趕上毛主席說“人多力量大”，所以拼命的生。一共六個孩子，上五個全是女兒，只有堂叔這么一個老來子，所以打小就特別慣著。

    當(dāng)年也是縱貫杭州，人稱西湖小霸王的李六爺。端過土銃打過鳥，防空洞里撒過尿，剛施過肥的菜園子里也打過滾兒。什么操蛋的事情他都干過。名副其實(shí)的攪屎棍，經(jīng)常把二爺爺氣的是吹胡子瞪眼。

    反正他就是一個嬉皮笑臉，沒臉沒皮的老小子，天塌了都能當(dāng)棉花糖吞了，那心寬的跟大西洋似得。

    我還真是沒見過他這么嚴(yán)肅的表情，于是也不敢哈啦了，跟著他們上了一輛面包車。

    車上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開著車，一頭干練的短發(fā)。要不是后視鏡里瞧見她細(xì)眉桃眼，真沒法從她隆腫的羽絨服下瞧出女性特征。

    而男的板寸頭，墨鏡遮臉，軍大衣裹的比我還嚴(yán)實(shí)，時不時的咳嗽兩聲，一副病秧子要?dú)浱斓臉幼印?br/>
    隔了好久，堂叔才冷不丁的開口叫我。我臉色一正看向他。

    他嘆了口氣，好像也才剛緩過勁來一樣，對我說：“他們找到一些東西，我已經(jīng)確認(rèn)過了是你爹的。還有一具尸體，你等下瞅瞅?！?br/>
    頓時我腦子就炸了鍋了，嗡嗡嗡的什么都聽不見。我爹！他不失蹤了嗎？怎么又找到了？在哪里找到的？怎么找到的？又怎么會成為一具尸體？意外還是被殺？

    心里有好多問題，可是這一刻都問不出來。只是恍惚覺得我是在做夢吧！

    我情愿一直都以為我爹是失蹤了，最不濟(jì)跟別的娘們跑了也行?？偙人懒俗屛倚睦锖檬?。

    八歲以前，我都是跟老爹生活在北京的，直到他失蹤后，堂叔才帶我去了杭州，之后我就再沒回來過。京片子不會說，倒是老蔣的一口的“娘西瞥”講的挺溜。

    民國的時候我們李家是大戶，那時還沒實(shí)行一夫一妻制，除了正房，還有妾侍。我爺爺是正房長子嫡孫。二爺爺是庶出。

    后來留洋風(fēng)起，我爺爺被送出國深造，正好躲過了中國最混亂的時候，也因此和家里人失去了聯(lián)系。直到新中國成立他才回來。靠著在國外學(xué)習(xí)的知識，在新政府當(dāng)了官。

    而我二爺爺在那個顛沛流離食不果腹的時代里，竟然意外從了商，在浙江發(fā)了家，之后就定居杭州了。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找了幾十年，終于聯(lián)系上的時候，我爹卻失蹤了。

    一棟老幢樓前我們下了車。北京都是供暖的，室外風(fēng)雪交加，室內(nèi)溫暖如夏。脫去了外面厚厚的軍大衣和羽絨服。

    打眼我就瞧見那個病秧子軍大衣下竟然是件白大褂。胸前還別著一個胸牌“司徒法令”，沒想到他竟然是個醫(yī)生。而那個女的一身軍裝，帥氣凌人，也是個上校級別的。

    我們跟在他們身后穿過長長的走廊，直走到一間紅漆標(biāo)識的九號門前停下。直覺告訴我就是這間了。

    堂叔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他。其實(shí)我心里還是有點(diǎn)排斥的，甚至是想逃避。因?yàn)槲液ε氯ゴ_認(rèn)里面的那具尸體了。是我爹，我傷心。不是我爹，我也傷心。橫豎算來這都是虧本買賣。

    堂叔估計也是瞧出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鼓舞我。一種上邢臺抹脖子的感覺賊剌剌地難受。

    可那個司徒法令一點(diǎn)緩沖的時間都不給我，就把門打開了，白閃閃的日光燈照的我眼暈。

    一進(jìn)門就是一張手術(shù)臺式的鐵床，上面鋪著一層白布，拼放這一副人體骨骸，泛著灰黃的泥土色。

    我和堂叔說：“這都只剩骨頭了，怎么認(rèn)啊？”

    堂叔白了我一眼說：“你老爹，你不認(rèn)識?。　?br/>
    我說：“我認(rèn)識我爹的時候，他還是有肉包著的。這去了肉的骨架子，我說是你也行??！”

    堂叔說：“混小子！你丫的找抽吧！”

    司徒法令說：“六爺別動怒，小少爺說的也沒錯，骸骨的確比較難認(rèn)?？梢該Q一個思路想，比如有沒有過骨折之類的硬性傷。”

    我仔細(xì)想了想，倒還真想起來這么一件事來。于是看向骸骨的兩只手骨。回憶說：“我記得老爹哪只手的小拇指骨折過。那是載我去換糧油的路上給摔的?！?br/>
    司徒法令聽了我的話，立馬就拿出一只毛刷蘸了藥水涂在骸骨兩只手的小拇指上。不一會就隱約瞧見右手的尾指骨上浮現(xiàn)了淡淡的粉色印記。他檢測后對堂叔點(diǎn)了點(diǎn)頭。堂叔臉色就沉了下來。

    我問：“真的是我老爹？”

    問出這話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沒著沒落的。就算我再不想承認(rèn)，當(dāng)看到我爹留下的那些遺物時也不得不承認(rèn)了。

    零零散散的密封袋子里，鋼筆，工作筆記，泛黃的文件，還有他的工作證。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翻看這些東西。

    其實(shí)我父親是個怎樣的人，我已經(jīng)記不清楚了，模糊的記憶里都是他在書桌前工作的樣子，和他那噠噠噠喋喋不休的打字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