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昏暗的街角,所有人都被湖邊的一盞盞許愿燈而吸引,整片亮色在湖面上被鋪成一片,他們二人站在沒有人注意到的角落。她抬頭看他,視線劃過他剛毅俊美的臉龐,無論他的樣貌到底有什么樣的變化,可都是蘇夏熟悉的面容,是當(dāng)時在心中千萬遍幻想過的人,是從黑暗之中將她拉出來的人那。
真的好像認(rèn)識這個人好久好久了。
在整片湖光的照耀之下,他的臉龐半明半暗,蘇夏卻難得從禾匡顏的面色上發(fā)現(xiàn)幾絲溫柔之意。
終于,她松了口氣,“因為我……”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頗有些難以啟齒,自己都覺得有些矯情,可是,“因為我每一次許的愿望都沒有實現(xiàn)過?!?br/>
“你別這樣看我,是真的。”一見禾匡顏看過來,蘇夏就覺得有些莫名的別扭。
“我小的時候不懂事,許了很多愿望,可是上天都沒有給我任何的回應(yīng)。雖然后來也算是平安的長大了,但是生活沒有任何期待和驚喜。”蘇夏低頭,看著湖面波光粼粼的水光,第一次說出了從來沒有和人說過得話。
只是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些事情,此刻伴著月色,她就情不自禁的想告訴這個人。
“其實我也沒有什么朋友,更沒有什么親密的家人,最后的最后也只是找了個地方勉強(qiáng)生活,得過且過的,每一天過得重復(fù)而無聊,被生活打擊的多了,就反而不想掙扎了,反正我和上天對話對了那么多年,它一個愿望都沒有答應(yīng)我?!?br/>
其實,她也沒有什么很難實現(xiàn)的愿望的。
小的時候不懂事,只知道自己從小沒了媽媽,那爸爸就是她的一切。可是后來爸爸也不在了,她就寄宿在了親戚家。其實姑姑對她很好,但是曾經(jīng)受傷的心,那個破開的大洞卻始終都沒辦法愈合。
寄人籬下的感覺和從前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她只能謙遜又有禮,學(xué)會察言觀色,不會在長輩們不高興的時候提出一些別的要求。這么多年,之后這種感覺又慢慢被帶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她不是沒有朋友,她對誰都很好,和誰都能說上兩句話,玩的上來,可是相反的,她反而沒有一個真正在身邊的朋友。
得不到偏愛的人,理所當(dāng)然不會去偏愛別人。因為無論如何,她都是會被放棄的那一個,一次又一次,從來沒有人堅定的選擇過她。
她小的時候的愿望那么卑微,只是想讓媽媽回來,她沒有關(guān)于媽媽過多的記憶,所以她想好好地再看一看她,和她說上兩句話,知道媽媽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可是媽媽沒有回來。她不灰心,后來又許愿想讓爸爸一直陪著她,可是爸爸也還是走了。
之后她就希望她可以成為很厲害很厲害,可以守護(hù)一切的人,可她還是這樣中規(guī)中矩,毫無驚喜的長大了,并且得過且過成為了一個最平凡的,普通人。之后她也有許愿過很多東西,可上天都沒有聽到過。最后的最后她才明白,她早就沒什么愿望了,她最想要的,始終不會回來了。
她微微垂下了眼睫,掩飾住眼中復(fù)雜的情緒,和突如其來的悲傷情緒,她努力將這種不適感壓下,看著那一抹白衣,努力的扯出一個微笑對禾匡顏說道,“那你呢?阿禾,你有什么想要的嗎?”
“沒有。”像是沒有看到蘇夏的異樣,禾匡顏答的極快,卻尤為認(rèn)真。
“啊,是因為沒有想要的嗎?”大佬不信許愿這種東西,蘇夏對此不是特別奇怪,卻為禾匡顏的話而解釋道。
“不是。”禾匡顏搖搖頭。
“是因為我想要的,就會得到?!?br/>
“而回不來的,都回不來?!?br/>
所以,就要有人為此付出一些代價,不是嗎?這樣游戲才足夠好玩。禾匡顏的臉色漸漸陰沉了下來。
“啊,這樣啊?!碧K夏聽懂了,還沒注意到禾匡顏的臉色就繼續(xù)轉(zhuǎn)過頭來有些尷尬的扣著手指。
好吧,又是同果不同因。
有著相同的結(jié)果卻是天差地別的原因。她是因為想要的東西確實是太多了,所以上天很討厭她,連她一個愿望都不滿足。而禾匡顏是因為他想要的東西根本都不用許愿,要啥有啥。
不過即使是這樣,蘇夏也沒有什么羨慕的心思,只是覺得或許是因為,自己太貪心了吧,誰說現(xiàn)在的日子又不好呢。在這個復(fù)雜多變的時代里,想活成一個普通人的樣子就已經(jīng)很難了,不能再祈求更多了。
“蘇夏?!?br/>
“下去吧?!鄙磉叺暮炭镱佂蝗徽f道。
蘇夏一愣,沒想到禾匡顏會突然叫她的名字,這好像是她在能看見之后第一次聽禾匡顏這么認(rèn)真的喚她的名字。有一瞬間,她感覺到禾匡顏好像是認(rèn)真的在透過這所有的世界,喚醒那個真正的她。
蘇夏。
蘇夏側(cè)過頭看他,他的瞳孔仔細(xì)看去帶著深海的透亮,如今映了整片湖面的水火,暈開一層淡淡幽光。
他正在,注視著她,看著她一字一句的對她說道,“許下的心愿,不會再實現(xiàn)不了了?!?br/>
“我會幫你。”他輕輕出聲。
“想要什么,都給你?!?br/>
蘇夏的眼重重一顫,有那么一瞬間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可是禾匡顏的神情是那般的認(rèn)真,帶著深沉的幽光,讓人一不小心就沉溺于此。
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蘇夏看著面前的禾匡顏,他還在看著她,眼睛里面依稀有星河流轉(zhuǎn),而那片星河的中心,就是她的身影。
蘇夏有些哽咽,根本說不出話來。從來,從來沒有人跟她這么說過,沒人給過她這樣的承諾。而她也明白,面前這個男人,說的出,就做得到。
他是真的在認(rèn)真回應(yīng)她的每一句話。
不,只是這一句話。他的每一句話,他都做到了。
得到了這個承諾的那一瞬間,她突然有一種念頭,都沒關(guān)系了。好像只要他來了,輕輕喚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一次次的失望就得到了慰汲。
“哪有什么心愿。我吃得飽,穿的暖,修煉上也在漸漸走上正道。”蘇夏努力的扯出一個微笑,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
被一句話說的就要掉眼淚,這是她嗎?感覺到現(xiàn)在如果在禾匡顏面前哭的話就太丟人了,蘇夏努力的撇開頭,就是不敢看禾匡顏的雙眼。
她害怕,真的害怕,一不小心就會沉溺于此,不能自拔。
“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嗎?”禾匡顏繼續(xù)問著,低沉而堅定的聲音在蘇夏身邊響起。
不容忽視的聲音。
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蘇夏的身體頓時一僵。
現(xiàn)在想要做的事情,希望的事情,就只有----回家。可是回家的條件卻是……
蘇夏忍不住一顫,像是要確定什么一樣。
面前這個男人用無比誠摯的眼神告訴他,他真的想滿足她所有的愿望,在他這里,她可以真正的做到任何事。
但是她現(xiàn)在,想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丶?。
回真正的家,過真正的年。
但是回家的條件卻是,表示著她的任務(wù),必須要做完。也就代表著,她心心念念的愿望就是得盼望著,禾匡顏,去死。
只有他死了,自己才能回家!
去死!
蘇夏的臉頓時白了幾分,她忽而一晃神,纖細(xì)的眼睫微微發(fā)顫,有一瞬間幾乎不敢對上他的視線。他是真的想要為自己做任何事,而她要做的卻是讓他,去死,去快些促成他的結(jié)局。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來到這的真正目的。
因為眼睛瞎了,所以腦袋也不清楚了嗎。就因為禾匡顏對她好了幾分,她就忘了自己真實的目的。
讓禾匡顏,去死嗎……
可是禾匡顏……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啊,歸根結(jié)底,他也只是一個被命運所捉弄的可憐人物啊。為什么,為什么她會如此的惡毒,為什么這個念頭一升起,她就忍不住的顫抖?為什么事情非得變成這樣。
錯了,錯了,所有事情從一開始就錯了。
蘇夏從剛開始的驚愕慢慢的回過神來,繼而臉色變得異常的難看,幾乎不敢對上禾匡顏的眼睛,只能低聲不斷地說著,“我沒有愿望的,我真的沒有愿望的?!?br/>
如果我的愿望就是讓你早些死掉,你……
蘇夏只感覺痛,從未有過得心痛和恐慌慢慢襲入心上,一想到自己要親手促成禾匡顏的死亡,她就痛得快要無法呼吸。
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雙手緊緊攢緊了拳頭,好像這樣就可以忍住心中的痛意。她也是這時才恍然領(lǐng)悟了過來,原來,她好像在這一段時間,不知不覺之間真正的把自己當(dāng)做了蘇夏。
是,這個世界的蘇夏。
這怎么可以呢,她不是,她不是啊。
她是要回家的,現(xiàn)實世界才是她的家啊。她怎么可以在一個虛化的世界找到了安定感。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可是如果回家就要禾匡顏死亡的話,那……光想想蘇夏都心痛難忍,這樣對一個真正對她好的人,她怎么能忍心盼著他去死?可是,他的結(jié)局又早已注定,一道道程序,一層層劇情推進(jìn),就是他最終的結(jié)局,誰都改變不了,她只是,其中的一環(huán)罷了,她的存在,就是幫助禾匡顏走向命定的結(jié)局。
他終究是要死去的。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她會覺得這樣的禾匡顏最終要死去……這是,唯一對她好的人啊。
雙手死死攥著拳頭,紛亂的信息不停的在她腦袋里回響著。明明剛才還為禾匡顏的話而感動落淚,下一刻就又心亂如麻,心中蔓延的盡是殺意。
原來,對于任務(wù)者來說,最恐怖的莫過于,你忘了,你是誰??伤齾s仿佛在此刻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腥缫粔?。
她只覺得快要不能呼吸,從來沒有這么難受過。
她不敢再面對禾匡顏,生怕他說出什么更加動搖她心智的話語來,只好一遍遍的喃喃著,似乎是要告訴他,更多的卻是要告訴自己。
“我什么都不要了?!?br/>
“我真的沒有愿望了。”
最終,我還是一點也不希望他快點死去。甚至連回家的念頭這時也不敢在腦海中蔓延,生怕上天不理會她這么多年,卻偏偏在這個念頭上認(rèn)了真。即使他的結(jié)局早已注定,她也不希望最終,她親自抄刀來送走一個如今對自己如此好的人,連一個念頭也不敢擁有。
她什么都不敢想了,更是什么也不敢要了。
她的心宛如跌入深深的湖水中,窒息的透不過氣來。
她緊緊喘息著,整個世界是一片漆黑。她又仿佛深陷于無邊的絕望之中,無法自救,只能仍有那窒息的絕望一點點蔓延而上。蘇夏腦袋昏沉絲毫沒有注意到身邊發(fā)生的任何事。只覺得忽而有光而過,開始只是點點微光,可是那光點卻越來越大,蘇夏茫然抬頭,無數(shù)光點匯成了一只只小雀模樣,隨著蘇夏的抬頭便越加亮眼,環(huán)繞在蘇夏身邊一圈圈飛舞著。
蘇夏看著那些栩栩如生的小雀不停圍繞著自己,它們由無數(shù)個光點制成,飛舞之間光點也隨著而動,蘇夏甚至能感受到它們翅膀所掀起的陣陣涼意,比起剛才小攤前的粗制濫造,這明明只是由一些光點制成的小雀燈更加真實。
它們圍繞著蘇夏而飛舞著,像是要飛入她的心間。蘇夏這才注意面前的禾匡顏背對這朵朵河燈匯成的星河而立,他正定定的看著她,見她終于朝著他看了過來,竟然露出了一抹及淡的笑意。
此時天色已黯,四下無人,夜色如同宣紙上的一卷潑墨,自天邊傾瀉而來?;颐擅傻脑贫溆骋r著點點繁星,宛若細(xì)碎流沙一粒粒墜落,化作樓宇間不滅的燈火,連綴出綿長晶亮的銀河。她的周身幾只小雀上下舞動著,將兩人的姣好的面容籠罩在起起落落的光點之下,游曳不定的清光輕撫著靜謐夜色。
明明是如此有些詭異的景象,而二人居然絲毫沒有被人所注意到,對于此時的蘇夏來說,她早就什么都注意不到了。蘇夏只覺得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比如街道上嘈雜的人聲,遠(yuǎn)處傳來的熙攘之聲,她只看得到面前的這個人。
他很高很高,站在她面前時,擋住了身后所有或明或黯的燈光,當(dāng)她看向她的時候,只能見到他那雙幽深的眼瞳。像一襲沉重得令人透不過氣的黑色幕布,可是卻別樣的令她安心。
“你喜歡的燈留給你,過年??鞓贰!?br/>
他好像對這種陌生的詞匯尤為的不熟悉,卻還是對著蘇夏這樣祝福道。
周圍的小雀燈翅膀掀起了一陣波瀾,翅膀瘋狂舞動著,然后朝著蘇夏而去,在碰到蘇夏的那一刻,無數(shù)光點化作點點靈氣注入進(jìn)蘇夏的心間,驅(qū)散了她全身的冰寒,遠(yuǎn)處,爆竹聲響起傳來的又是一陣刺耳的轟鳴和人們的高聲呼喊。
蘇夏卻覺得,原來自己真正過了年。
禾匡顏,謝謝你。
最終在漫天的煙花之中,蘇夏終于綻放了一抹最真誠的微笑,她看著禾匡顏,仿佛要將此刻的他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难b入心里一般。
阿禾,真的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希望以后那一天來臨的時候,你也不要手下留情。因為,本該如此。可是,我卻為什么,希望時間永遠(yuǎn)停留在此刻?;蛟S是因為,我……
【警報,警報!注意到076787的任務(wù)者處在危險狀態(tài)!請及時調(diào)整,請及時調(diào)整。】
遠(yuǎn)處傳來的爆竹還在一聲聲的轟鳴著,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音,伴著周圍不停歡呼慶賀的人群,蘇夏只是笑著。
周圍的聲音大一些,就可以掩蓋掉心里的聲音吧。
心里的聲音太大了,一點點觸動著自己脆弱的神經(jīng),她在一句句的告訴著自己,她的想法到底有多可笑,她也是現(xiàn)在才恍然明白,對于禾匡顏,早就不能只把他當(dāng)成一個任務(wù)者來看待了。
可是蘇夏還下意識的想逃避。
就這么一會,就這么一會,我不把我自己當(dāng)成任務(wù)者,也不把禾匡顏當(dāng)成一串虛擬的數(shù)據(jù),就只想和他安安靜靜的站一會,只有這樣,可以嗎?
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不過,她卻下意識的不敢去想這種情緒。她,有些害怕。
不敢想,也不能去想。她也相信,最終自己可以調(diào)節(jié)好的。畢竟,她現(xiàn)在,想明白了,這么多年沒有絲毫牽掛的自己,想要放棄些什么,應(yīng)該也會十分容易吧。
蘇夏的表情絲毫未變,卻最終將緊握的拳頭,放了開來。宛如,真的放棄了什么一般。
在蘇夏看不到的地方,禾匡顏的手卻悄然緊握,他看著面前笑得一臉燦爛的蘇夏,視線一點點劃過她的額頭,眉梢,紅唇,她一身白衣,一片黑夜之中宛如一只偏偏起舞的蝴蝶,那些隨風(fēng)而動的光影不像是飛到了蘇夏的身邊,反而是飛入他的心底一般。
心里那種奇怪的感覺越來越甚,不過這次他明白。他快要知道,那種奇怪的感覺,到底是什么了。執(zhí)念與渴望。像兩道瘋狂的漩渦深深的將眼前的蘇夏鎖在眼第,偏偏眼前的人還一無所覺,用最誠摯的表情和微笑,將他心底慢慢滋生的邪惡念頭越生越大,宛如大火蔓延。
最終,兩敗俱傷。卻又偏偏,抵死糾纏。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