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第三場雪,正好趕上了除夕夜。
從早晨起,天空便飄起白雪,之后越下越大,到傍晚時分,屋外頭的雪已有一尺厚,人走在雪地里,都能將整個腳踝沒過。
深夜,萃華殿外頭的宮燈都漸漸熄滅了,外頭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偌大的宮殿,只沈長安屋子里還有微弱的燭光。
沈長安關上門窗,一個人在屋子里溫著酒,上回還留有一些花生米,就著一起吃,也很有味道。
突地,門口傳來吱呀的聲音,沈長安只以為是風大,把房門吹開了,本想起身去關門,卻看見李恒一身風雪,就這么站在了門框旁。
見到李恒,沈長安是訝異的,今夜是除夕夜,本該是陪著家人度過,李恒上有生母,下有剛出生不久的親兒,此時過來她屋子里,怎么都說不過去。
“還沒睡呢?”一句話,李恒帶著倦意問著,張嘴便有一股酒味彌漫。
“今兒是除夕夜,要守歲的。倒是殿下此時還有空閑來這里?不需陪著妻兒?”
李恒咧嘴一笑,幾步上前,坐在沈長安身邊,徑自拿過沈長安溫著的酒喝起來,道:“她們幾個女人自有一臺戲,想著你這兒清凈,就過來了?!?br/>
說完,李恒看著桌上的花生米,笑道:“此時再來些醬牛肉,才是痛快!”
之后,他只是一個人喝著酒,也沒再和沈長安說話,沈長安唯一要做的,是不停的添上新酒。
沈長安會喝酒,但不酗酒,沒事時也就喝個幾小杯,是以今夜她只溫了一小壺酒來提提神,免得還沒守完歲就架不住困倦睡著了。哪知李恒會突然過來,床下的酒壺全部拿了出來,也就只夠他喝一陣子而已。
看出李恒今夜有些灌酒的意思,沈長安到最后索性不再拿酒了,就怕這個人突然醉倒在她屋子里,更加麻煩。
可偏偏她怕什么就來什么,也不知之前李恒喝了多少,在她這里不過喝了四壺酒,就有些神志不清,借著酒意,突地整個人趴在了桌上,埋頭忽然笑了起來。
王庭西曾說過,長安難過時總喜歡擋著臉,倔強得不肯讓別人看見,而沈長安看見李恒如今這副模樣,自然地感覺到了他的難過。
“小時候,父皇總會抱三弟在膝上,對他說男子漢應該是站在戰(zhàn)場上無所畏懼,勇往直前的。當時的三弟沒有記住父皇的話,可站在角落里的我卻記得清楚,我十五歲進軍營,經(jīng)歷過大小二十三次戰(zhàn)役,無論是面對前朝遺軍,還是匈奴鐵騎,我從未退縮過,西北鏖戰(zhàn)七年,身上刀傷、槍傷、劍傷……各樣傷痕遍布,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肩那穿透了整個肩膀的貫穿傷痕,那是激戰(zhàn)匈奴時,匈奴阿赫那將軍的長刀留下的痕跡,當時,我以為自己活不過那個寒冬,可我終是咬牙熬了過來,回了長安,換來的只是父皇的一句‘胡鬧’!而我的好弟弟卻在父皇庇佑下,廣結(jié)朝臣與長安貴族公子,贏得賢善美名!”
沈長安看見李恒右手覆上了左肩,她想,在那件狐裘之下,應該有著他少年時期無悔且驕傲的印記。
“父皇總說三弟謙和,說我乖張;父皇重用三弟黨羽,卻斷我臂膀;父皇即便在身體如此不堪之時,都謹防著我這個兒子?。∧褢舨慷愂帐杪┙晃也檗k,卻是為了轉(zhuǎn)移我的視線,安排鄭蘇易秘密出城調(diào)兵,你還將傳位三弟的遺詔交由周天龍與鄭蘇易一人一份以防萬一,你可曾想過我一絲一毫?恒,就不是您的親生孩兒么?!”
這聲音,沈長安莫名聽出了幾許哭腔,沈長安搖頭,輕嘆:“不是所有父母都會疼惜自己的孩子?!?br/>
李恒沒有接長安的話,繼續(xù)輕笑了幾聲:“母妃總怪我不討父皇歡心,呵呵,我卻也想知道,為何父皇獨獨不喜歡我?孟田說父皇三個兒子中,我與父皇最像,可他不知道,父皇三個兒子中,只我沒被父皇抱過!特別大哥離世后,父皇眼中只有三弟?!?br/>
看不見李恒的臉,可不知為何,沈長安就是覺得雙手之下的那雙眼睛,一定在流淚。帝皇之家,也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辛酸,做兒女的,最難面對的便是父母的偏心,尤其帝王之家。
“我想要這天下,我自認不比三弟差,這個天下,我會打理得很好的,父皇,你九泉之下就看著吧,我會讓大渝朝的鐵騎踏遍漠北,我會讓邊陲眾國匍匐我腳下,我會給大渝朝一個空前的盛世,我會...比你,更強大!”
之后等了許久,再沒聽見李恒說話,漸漸,反而有平穩(wěn)的呼吸聲傳來。不知道這幾日發(fā)生了什么,但這些話在李恒心里該是壓抑了許久,今夜,他或許只是需要一個聆聽者,胡妃娘娘不行,張慕雅也不行,所以他來了萃華殿。
沈長安擰著眉,看著就這么趴在她屋里安然睡著的李恒,再看了眼一旁的沙漏,新的一年就這么悄無聲息的來了,在這個死寂的皇宮之中,并未停下它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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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天,本該是四處鞭炮的喜悅,卻因為一道喪鐘,新年所有的喜悅聲音都湮滅在了這座金碧輝煌的大牢籠中。
喪鐘響起是在辰時,那時候雪剛停不久,一眼望去,厚厚的一片白色,就像一塊巨大的喪布覆蓋在皇宮各個角落,四周一片縞素。
可以預想外邊的慌亂,但一切都與沈長安無關,在聽見喪鐘時,她只是看了眼窗外,天還是藍的,云還是白的,只要天還沒變,生活就還可以繼續(xù)。她只想著,今天,是她離開皇宮的日子,那張紙條上寫著五個字:“駕崩,西苑口?!?br/>
做好離開的準備,沈長安卻不能忘記小貴子,一聽見喪鐘響起,就交代了小貴子去收好自己的荷包,到西苑口找她。她記得她說過,要帶他出宮,給他買座大宅子,再幫他找到弟妹,讓他后半生幸福無憂。
萃華殿的守衛(wèi)明顯減了許多,沈長安想,圣上駕崩,此時的李恒應該是準備著下手了,怕是現(xiàn)在整個皇宮,或者說整個長安城已在他的掌控之中。奈何偌大的一座城,總有他不能只手遮住的地方吧。
萃華殿西苑,沈長安來的不多,只知道這里有個偏門,但仍舊有士兵守著。可今日的士兵不同以往,一看見沈長安靠近,卻是一反常態(tài),突然小跑了進來。
“夫人,將這身衣服換上。”
看著遞過來的包袱,沈長安一愣,想來鄭蘇易已將這里原來的守衛(wèi)清理了。她接過包裹,卻道:“可還有一件?我要再帶一個人走。”
士兵一愣,不知作何反應,卻看他身后跑進來一人:“那再把你的衣服脫下來給夫人,時間來不及了,請夫人趕緊的。”
來人是云哥,看見了他,沈長安才算真的舒了口氣,可等沈長安換好了衣服,卻也不見小貴子過來。
“夫人,趁現(xiàn)在李恒調(diào)兵出宮、宮里守衛(wèi)換班之際,趕緊跟我走,再遲一會要被發(fā)現(xiàn)了,就插翅難飛了?!痹聘缃辜贝叽僦?。
沈長安也知事情的嚴重性,卻仍舊有些猶疑。
“夫人要帶走的人,等夫人安全了,大人會再想辦法的,如今夫人安全脫險才最重要,夫人是大人的軟肋,萬萬出不得事情。”
沈長安點頭,在沒有猶疑地跟上云哥,可惜,還沒出西苑口,卻突地一隊士兵闖進來,堵了去路。
“好本事,皇宮層層嚴密把守,你們竟還能蒙混進來,佩服佩服!這時機也選得對,我們差些就大意了?!?br/>
說話的是周天龍,一支隊伍已經(jīng)將他們幾人團團圍困住。只聽周天龍繼續(xù)道:“早猜到這宮里禁軍中還有三皇子的人,也多謝你們幫我把叛徒清了出來?!倍筮吙粗芴忑埳砗蟮氖勘鴮最w血淋淋的頭顱扔了過來。
這是沈長安第一次看見這么血腥的一幕,獻血還沒有凝固,顯然頭顱是被剛剛?cè)∠聛淼?。沈長安胃中翻滾,很是艱難地壓下了心中的惡心。
云哥把沈長安護在身后,擰著眉很是嚴肅,卻道:“周將軍本就與三皇子和我家大人交好,如今倒戈相向,二殿下日后也未必會念及你的功勞的?!?br/>
周天龍笑了笑,只道:“過河拆橋這種事情,怕只有三皇子最擅長,畢竟,良禽擇木而棲?!闭f完再看向沈長安:“二殿下不過請夫人來做做客,夫人若不愿意,可直接與殿下明說,如今這番舉動,可是讓我們很是不滿啊。小貴子,把夫人請回屋子里去?!?br/>
聽見周天龍說完這話,沈長安才看見了周天龍身后嬌小的身影,果真是小貴子。她這才恍然,不覺想嘲笑自己的愚蠢,李恒既然敢放心讓小貴子和細雨與她相處,怕是篤定這兩人的衷心的,最后,反是自己害了云哥……
“夫人,咱們還是先回去吧。”怯生生的聲音,讓人聽了都覺得委屈,可就是這么個怯生生的人兒,出賣了她。
見沈長安不動,云哥也小聲對著沈長安勸道:“夫人還是回去吧,夫人若有閃失,云哥便是對不起大人了?!?br/>
知道自己是云哥的累贅,沈長安轉(zhuǎn)身回去,圍著她的士兵果真讓出了一條道路。她沒有回頭,她不敢看去云哥和那幾個守衛(wèi)的最后命運如何,只是雙手捏緊了拳頭??伤麄兊膶υ掃€是落入了沈長安的耳里,那對話里,是云哥的不屈,,然后是兵戎相見的鏗鏘聲,最后,是長槍刺入血肉的聲音,清清楚楚,卻又好似模糊不清,就好像沈長安眼前的紅梅,仰頭看時清清楚楚,卻又好像被淚水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