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簡雙膝跪地，口中一串一串說著些表決心的話，但是心中卻駭然。

    怎么會是永徽帝的密旨？她想過很多個可能，她甚至想到過是七王永熙、甚至是長公主永璇的舉薦，但是從未曾想到過會是永徽帝。永徽帝生前，她一直是個軍中籍籍無名的普通校尉，最多只會賣弄些從老爹蘇越那里偷師的陣法。治國平邦之道，她懂什么呀！可是偏生是那位幾乎不曾有過交集的永徽帝，將新皇文衍如此珍而重之地交給了自己。

    她說話的聲音開始顫抖，那是真的惶恐，不是能夠假裝出來的。

    文衍卻似乎什么都沒有聽進(jìn)去，他望著遠(yuǎn)方，面上的表情又是堅毅又是酸苦，不知是否也想起了先皇永徽帝——那位父親。

    這時，黃立遠(yuǎn)遠(yuǎn)地向勤政殿中報著，“羲和宮柔雅縣主來給皇上請安了?！?br/>
    文衍帝朝勤政殿門口快走了兩步，遠(yuǎn)遠(yuǎn)地見到一隊宮人。他向黃立點(diǎn)了點(diǎn)頭，接著對蘇簡說：“太傅，來見見朕的未婚妻?！?br/>
    說話工夫，柔雅走進(jìn)勤政殿，向文衍行禮問安，接著抬起頭，好奇地看向蘇簡，從她的頭發(fā)、身上，一直打量到她長裙下擺的血跡。

    蘇簡也在打量她，再次見到柔雅，她已經(jīng)不再是夷女裝束，今日穿了一身的團(tuán)蝶百花紋樣的紗裙，肩上搭了一件五彩緙絲云衫，頭上梳著飛云斜髻，插著一支鎏金點(diǎn)翠鳳釵。此刻的柔雅，已經(jīng)褪去了當(dāng)年那種風(fēng)姿萬千的異域情態(tài)，完全是一副標(biāo)準(zhǔn)的宮中貴女打扮，只是她的頭發(fā)尚未全部挽起，依然做閨女打扮。而文衍帝稱她為“未婚妻”，可見兩人尚未正式成婚。

    蘇簡不敢大意，躬身向柔雅行禮，卻被文衍止住了，文衍面上一副不待見柔雅的模樣，**地道：“這是朕的師傅蘇太傅，縣主應(yīng)該行禮才是！”柔雅聽了絲毫不以為忤，盈盈朝蘇簡拜了下去，口中嬌柔地道：“見過蘇太傅！”行禮之后，她又柔聲對文衍道：“皇上不是想請?zhí)祬⒓游鐣r的宮宴么？臣妾可以帶蘇太傅去更換衣衫，略加梳洗。也不知道蘇太傅身上是否有些小傷勢，臣妾這里也可幫忙包扎一二?！?br/>
    文衍“哎呀”一聲，道：“蘇太傅，是朕對不住，光顧著說話了?！闭f畢瞪了柔雅一眼，道：“你也不早點(diǎn)提醒朕！”說著氣咻咻地回過頭去不看她。

    柔雅毫不在意，道：“皇上萬安，臣妾去了，臣妾午時再來勤政殿，與皇上一同赴宴?！闭f畢又加了一句，“皇上還是將早上臣妾沏的那一下子楓露茶都喝了吧！連著好幾日都是大日頭，皇上嘴角赤紅，應(yīng)該是有些火氣?！?br/>
    文衍不禁撫了撫自己的嘴角，有些發(fā)怔，回過頭去看蘇簡。蘇簡正嘴角彎彎地望著他，心想這個小娃裝不喜歡柔雅也裝得忒生硬了些。文衍的臉?biāo)查g就紅了起來，連忙別過頭去，道：“跪安吧！”

    蘇簡與柔雅兩人一同出了勤政殿，穿過御花園，來到皇城之中位于西北角的羲和宮——柔雅的住所。

    進(jìn)了殿，蘇簡輕聲喚道：“雨如……”還沒說下去，就被柔雅眼神止住了。只聽她招呼著，“百草，取一件紗裙來，素凈些的，還要一件吉服，云紋的就好?！本陀械钪械膶m人應(yīng)聲去了。柔雅低低地道：“什么都不要說，不要做，隔墻有耳——想辦法在宮外見?！?br/>
    蘇簡神色不變，心中卻狂呼——“真的是雨如！”

    柔雅卻撩起蘇簡的衣袖，看著她手臂上長長的一道血?髯櫻?迕嫉潰骸八仗?擔(dān)??饃說鎂】彀裨蚺祿崍糲擄毯邸！彼?只降潰骸鞍14粒?蛞慌櫛濾??潮閎∫┫淅矗?磽庾蛺觳坷錒鄙俠吹惱渲櫸郟?踩∫幌蛔永礎(chǔ)！?p>　　“阿玖？”蘇簡奇道。

    柔雅明凈的目光在蘇簡臉上掃過，隨意地說：“是，沒想到你還記得！”

    蘇簡馬上閉口不談，生怕說多了露出柔雅的秘密。而不多時，那“玖”也托了銅盆，款款走來，見到蘇簡，也是一愣。

    兩人上次見面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蘇簡還記得自己差點(diǎn)傷在“玖”的惑術(shù)之下。而眼前的阿玖，明眸皓齒，宛然一名好女子，漸漸地蘇簡連腦海之中那名猥瑣中年大叔“阿玖叔”的樣子都記不起了，那人的眉眼，似乎與眼前此女的眉眼極為接近。

    然而蘇簡卻心生警惕，此人真是忽男忽女啊。她望著自己高高撩起的袖管，突然覺得有點(diǎn)尷尬，就想把露出的一段藕臂往身后藏去。柔雅見了，嘻嘻一笑道：“阿玖你先下去，”接著在蘇簡耳邊悄悄地道：“他也喜歡男人的??！你便將他當(dāng)個女孩子看，沒事的?！碧K簡聽得臉紅，狠狠地剜了柔雅一眼，不再理她。柔雅嘻嘻一笑，便自己忙自己的，幫蘇簡清洗了傷口，細(xì)細(xì)地上了藥，又撒上一層珍珠粉，這才包扎了，又看著侍女為蘇簡換了衣衫。

    蘇簡看看渾身上下收拾干凈了，自己也覺得神清氣爽，抬頭向柔雅微微一笑，以示感激。柔雅卻看了看她，對百草說：“去將我那首飾匣子取來?！?br/>
    她取出一對赤金纏珍珠耳墜，在蘇簡耳上比了比，道：“這副比較配你的衣衫，我?guī)湍愦魃?？?br/>
    蘇簡苦笑一聲，道：“我可沒有耳洞?！彼孕∧醒b，與這些飾物之類向來無緣。柔雅指了指自己的耳垂，說：“我有三對呢，借你一對？”她看見蘇簡愣神，便嘻嘻笑了出來，道：“這對是靠夾的，不是用耳洞的。”

    兩人裝扮畢，柔雅對蘇簡說：“快到了，我們走吧！”她說著有些擔(dān)心地看著蘇簡，“宮宴是在武英殿——”蘇簡已經(jīng)微微變了臉色，“李銀笙也會去……”

    柔雅擔(dān)心地看著蘇簡瞬間蒼白的臉色，“你必定會見到不少以往熟識的人，若你覺得還不適合這種場合，我可以代為轉(zhuǎn)告皇帝，只說你身體不適便罷了?！?br/>
    蘇簡深吸一口氣，覺得稍稍舒服了一些，對柔雅說：“遲早都要見的對不對?！?br/>
    柔雅看著她的雙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于是兩人攜手走出羲和宮。蘇簡覺得柔雅扶住她的右手，手中迅速地塞了一張紙條進(jìn)來。當(dāng)下她不動聲色地將那紙條藏著袖中。兩人走到勤政殿，見了文衍，于是跟著文衍身后浩浩蕩蕩的隊伍一起，向武英殿走去。

    與蘇簡記憶中那個黑暗沉痛的下午相比，武英大殿早已變了樣子。殿中宮燈高掛，遍插紅燭，照得殿內(nèi)與殿外一般明亮。殿內(nèi)到處擺滿了香花水果，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味道。宮人們魚貫穿梭，不斷地將美酒佳肴捧上來。

    遠(yuǎn)遠(yuǎn)地就能見到李銀笙坐在座上——若說美人如花，那么李銀笙則是席間最嬌艷、最生動的一朵解語花，滿座的香花與她一比，似乎都黯然失色。五王永弘看上去比一年之前要老了不少，眼圈發(fā)黑。有傳言說五王永弘作為輔政親王，事事親力親為，旰食宵衣，最是辛勞。奇特的是五王永弘竟然沒有與李銀笙坐在一起，而是坐在文衍的右手邊，也就是李銀笙的對面。

    文衍帝到場，五王永弘與李銀笙少不得起身迎接。蘇簡偷眼看去，兩人之間怕是真有些齟齬，互相沒有任何眼神交流。文衍帶著柔雅，作為主人，在武英殿上首端坐了。接下來便輪到蘇簡向五王夫婦見禮，蘇簡沉下心，表面功夫做得極足，禮數(shù)上叫人挑不出一點(diǎn)錯。五王永弘見了蘇簡，笑嘻嘻地道：“出來了？”

    蘇簡心中大恨，但是仍然禮數(shù)周到地回答道：“是，五王殿下，臣女多謝五王殿下提攜，臣女必當(dāng)殫精竭慮，為皇帝陛下與五王殿下分憂！”

    五王永弘哈哈大笑，道：“蘇太傅，眼下你是太傅了，本王只希望你不要給本王找麻煩就好，還怎么敢請你給本王分憂！”五王說話之時，李銀笙突然冷哼了一聲，似乎極為不滿。永弘?yún)s絲毫不以為意，蘇簡卻仍然是恭恭敬敬地在那里繞著圈子說話，“五王殿下這是哪的話，臣女自知才疏學(xué)淺，但是也知道責(zé)任在身。臣女萬一有哪里做的不對的，不好的，五王殿下請千萬明示。五王殿下的指點(diǎn)，臣女受用不盡……”

    她一口氣說了這么多，嘴都干了。五王永弘也覺得不耐煩，心道這姑娘在牢里待了那么久，一出來就這么嘴碎。他隨手一揮，蘇簡當(dāng)然很自覺地退到一邊，自有宮人將她引到她的位置上，竟是在五王永弘的下首。

    只聽身后有內(nèi)侍通報，“鎮(zhèn)國將軍陳去華到，云麾將軍庾信到——”

    蘇簡心頭大震，這兩人也是好久未見了。陳去華的鎮(zhèn)國將軍是在南征期間封的，可是庾信什么時候升做了云麾將軍？

    她還想到了自己被囚的那一日，在被李銀笙逼問之前，曾經(jīng)差點(diǎn)就受了賞被封為游擊將軍。當(dāng)時人人震動，只為蘇簡的“幸進(jìn)”。然而庾信與自己年歲相若，又無侯府勢力支持，如今一躍上了高位，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