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曄聞言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只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要冊立皇后之人,竟是個孩子?”
玉旻齊垂下眸子,輕聲道:“——如此固然是對她不公,但再也無法了。你見過她的,她是楚翊的妹妹,與旻寧是青梅竹馬……”
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jīng)低到幾乎聽不到了。
秦曄想起來了——他確實見過這個女孩,是侯爺府的千金,名喚楚綰,長玉旻寧一歲,先前回到平京沒有入宮之時,常見兩個孩子一處玩耍,幾乎是形影不離。
若是立她為后,既能堵住朝臣的嘴巴,又可以順理成章立玉湛為太子。況是孩子,在后宮也不可能掀起風浪。
總而言之,他既不想順遂了朝臣廣立后宮的意愿,又不想因此委屈了玉湛與自己。
——但這于楚綰與玉旻寧來說,未免太過殘忍了。
秦曄伸手握住他此時不安地交疊在一起的手指,“——那小侯爺曾經(jīng)加害于你,陛下就此便不再追究了么?”
“朕定然不會就此放過他——只是眼下時機未到,所以才留著他……”
“用來制衡那濟北王爺么?——陛下何以就認為那濟北王爺不曾忠心,反要如此扶持侯爺府?”
立后于楚綰來說固然殘忍,但于侯爺府來說,卻是莫大的榮耀——盡管秦曄覺得楚綰那個老邁的爹打死也不愿意把女兒送出去。
“你覺得那濟北王爺鄭云舒——是個怎樣的人?”
仿佛是自己的錯覺一般,秦曄望著他,但見他眸中似有些小心翼翼。
都說出來罷——把自己心中所有的擔憂與顧慮都告訴他,好讓他也和盤托出一切顧忌。
有時候不是因為愛得不夠——而是彼此各自以為是在愛著對方,卻與對方漸行漸遠。
方才那樣出言侮他,他都不曾抗拒,又何須再用楚翊來試探他的真心了呢?
秦曄蹲下身來目光對上他垂下的眸子,“屬下心中也有個疑惑,若是答了陛下的問題,陛下可愿為屬下解惑?”
“只管說出來,朕定然不會瞞你——”
被這樣溫情的目光注視著,心下便是不忍,也還是要問個明白。
“你與那小侯爺可曾有過過往?何以要留著他到如今?”
玉旻齊的目光不曾有半分閃躲,語調(diào)平靜,“并無過往,便是從前,也只拿他作朋友看待。至于何以不殺他,方才便已言明,只是眼下時機未到。”
殿中的空氣仿佛凝滯一般,四目相對,目光膠著。
秦曄也一樣地定定看著他,握緊他此時有些冰冷的手指。
“與那濟北王爺并不相熟,不過是偶然被他問了兩句話,要說他是個怎樣的人,陛下眼里他是怎樣,便是怎樣——”
“可他早已向世人公開了自己喜歡男子——若是他,又怎會讓自己所愛之人受這樣的委屈——”
“世間男子有那么多,他喜歡得過來么?”
秦曄緩緩起身去抱緊他,聲音低沉而有力?!拔抑灰菹乱粋€,陛下也只有我一人,如此便已足夠?!僬f待這天下定了,還要與陛下攜手踏遍這萬里河山,那時候怎知不能見得光?”
有溫熱的液體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只覺得一陣酸澀。玉旻齊強忍著才不讓自己落下淚來,他能做的,唯有緊緊抱著跟前的人。
他本以為秦曄會負氣離開,甚至已然做好了準備要他發(fā)泄怒火——自己如此貪心,又要皇位,又要禁錮著他不想他離開,便是被他氣惱之下所傷,也并無任何怨言。
但此時他只覺得自己無顏面對他口中的約定——攜手終老,悠然世外,原來這才是他向往的生活!
先前疑他,甚至派人在他身邊監(jiān)視著他的行蹤,真是愧對這份真心。
好一會,他方緩緩開口道:“秦曄,朕不會要你等太久。”
無聲地擁抱、長久地接吻,仿佛要把彼此都吞入腹中。
“她只有八歲——若是你意已決,我并無話,但日后該如何面對小王爺呢?”
是啊,該如何面對旻寧,面對楚綰?
他緊緊抓住了秦曄后背的衣服,胸口仿佛被壓了一塊巨石一般,透不過氣來。
————
出了府門,主仆二人并未乘馬車,文青見他腳步匆匆,走了一會,忍不住在后面出聲道:“老爺素來不喜歡他,公子何須與老爺置氣?莫要氣壞了身子。”
楚翊聞言,稍稍放緩了腳步,回頭看著他,目光冷淡?!敖駮r今日我又怎會與我爹置氣?我便是怨,也只恨玉旻安一人,而今他死了,我早已把這事擱下不提?!€有,我不喜歡你們議論他,當面與背地里都不許提他!”
文青稍稍吃了一驚,在他的印象里,自家公子很少會發(fā)這么大脾氣。
想了一下,這才意識到他今日動怒不會是因為他父親——而是那個御前侍衛(wèi)。
準確地說,是御前侍衛(wèi)總管。
說起來這個人,文青一開始并不曾正眼瞧他。他記得這人先前是玉旻齊的仆從,第一次去相府提親,還是他擋下了玉旻齊要自行了斷的一刀。
他記得很清楚,當時這人是從后面抱住了玉旻齊,那刀直插在他手臂上。
第二次便是搶親之時,一己之力與自己和文白相斗,生怕侯府的人帶走了玉旻齊。
若是那時候還未察覺異樣,那第三次——也就是不久前,他公然沖撞自家公子,攔在玉旻齊跟前。
倒像文白說的,也只有自己這樣粗枝大葉的才會覺得他們二人之間清清白白。
他也是倒霉——何必要與自家公子瞧上同一人呢?
當然,文青最不理解的還是為什么男子也會愛上男子?他始終覺得那玉旻齊便是長得再好,也沒有文白惹人憐愛。
文青快步上前,瞧了一眼四周,見并無人留意他們,這才低聲道:“那吳謹這兩日怕是要被宮里頭的人殺掉,若是他說了出來,該怎么辦呢?”
楚翊淡然道:“他沒那個膽子。他而今茍活,便是怕雙親被害——他入宮時便與他說清楚了,這怨不得我們?!?br/>
“可他也太不成器了——竟會被那些侍衛(wèi)們欺辱……”
楚翊打住他的話,沉聲道:“罷了——各自都有各自的造化,扶不上墻的東西,只別帶累了我們就夠了。人可都安排好了?”
文青點點頭,“已經(jīng)安排妥當了,時刻盯著呢。”
說話之間,已來到了一個藥材店。文青抬頭,這家藥材店先前似乎并沒來過,看著眼生。
“今日不去拜會城南的幾位公子了?”
楚翊腳步一滯,但并不回頭。“日后有的是時間——綰綰便是今日不能入宮,明日也會被那小王爺拉著入宮,你去對面先買點上好的脂粉罷,文白也不用那些東西——總不能入了宮,還要人看我妹妹的笑話?!?br/>
文青知道他說的是送來醉芙蓉花的事,微微嘆了口氣,便出去了,并不曾隨他入內(nèi)。
————
整個下午兩人幾乎是寸步不離。
玉旻齊用膳,便要秦曄服侍他。午間小憩,便要秦曄在他對面也睡著。他批折子的時候秦曄最無聊,便拿了書卷在手里看。
無奈實在看不下去豎排的繁體字,秦曄歪在旁邊的椅子上,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正拿了斗篷披在他身上,忽有侍女上前來稟,“陛下,該進藥了——”
玉旻齊忙轉(zhuǎn)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凌厲,那侍女嚇得臉都白了,還以為自己犯了什么大錯。
確認過秦曄并未醒來之后,玉旻齊這才緩步走到書案前坐了,揮手召那侍女上前。
“日后不可當著侍衛(wèi)總管的面給朕送湯藥,可記著了?”
侍女忙跪下,低聲道:“太醫(yī)院囑咐不可錯了時辰——”
玉旻齊端起湯藥用勺子攪了一下,還是焦苦的味道沒變。
“退下罷——你也并無錯處?!?br/>
侍女這才小心翼翼起身,退出去之前只見皇帝皺著眉頭在喝藥,竟忘了他的身份,心下憐惜起來。
怪不得宮里面貼身侍奉陛下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嫉妒秦御侍——若他是個女的,定然早就成了后宮之主了罷。
秦曄睡醒了四下瞅著找尋人影時,一眼便看到了書案上的雕花青瓷碗。
碗里面還有個湯勺,但碗已經(jīng)見底了,可以看到最底下有點點的褐色汁液。
“這是什么?”
秦曄拿起了勺子看了看,確定這是玉旻齊素日里用的。
宗武在殿外的臺階上閑坐了許久,聽聞有動靜,便忙推門進去。
“大人,您醒啦?”
“嗯,陛下呢?”
秦曄還在把玩著湯勺和瓷碗,想到這是他方才用過的,便不忍放下。
“陛下還在與幾位大臣們議事,大人先隨我回去罷——”
“嗯——呸,好苦!”
秦曄皺著眉頭把勺子放回碗里面——方才鬼使神差一般把勺子放到嘴里面,哪知道并沒有他唇齒間的味道,只有苦澀的藥味。
“大人?”
秦曄指了指這碗盞道:“這可是方才陛下用過的?——陛下他怎么了?”
“龍體康健著呢——這是御膳房送過來的滋補湯,想是味道不太好,大人且先跟我回去罷——”
秦曄幾步走到他跟前,他一點也不相信御膳房會給他呈上這么難喝的粥湯。
況且這樣苦澀的東西竟被他整個喝掉了。
“陛下現(xiàn)在何處?帶我過去面見陛下?!?br/>
“這個——大人不要為難小的……”
“宗武,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還是這宮里面的人都知道陛下病了,只有我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啥也不說了,唯有碼字以謝罪tt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