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池塘,索拉姆將索維蘭打橫抱著,順著石板砌成的小徑向木屋走了過去。身后遠(yuǎn)處的樹杈上,巨鷹正用如鉤的短喙打理著胸前的羽毛,似乎對眼前發(fā)生的事情并無太大興趣。
索維蘭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直愣愣地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木屋。他想起了數(shù)個月之前發(fā)生的同樣一幕,那時的他還在圣歌森林中完成著自己的秩序試煉,那時的父王和西里安叔叔還站在自己的身旁,那時的貝奧恩還能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肩膀,發(fā)出震耳欲聾的笑聲……
可是同樣從那時開始,仿佛一切都變了,所有自己珍愛的人全都慢慢遠(yuǎn)去,所有溫暖的畫面全都分崩離析,只在記憶深處留下了一張張模糊的背影,還有每次想起,都會疼到撕裂靈魂的劇痛。
索維蘭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著,在他溢滿了淚水的雙眼中,那扇掛著漩渦形墜飾的木門被推開了,稍顯昏暗的木屋中,堆滿了書籍與陳列品的書架在墻角處靜靜站立,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沒有變過,除了自己。
索維蘭被放在了木桌旁的椅子上,隨后索拉姆便向著對面的黑暗躬身行禮,輕輕帶上了木門,退了出去。明艷的陽光透過窗子,在桌面上落下幾塊金黃色的光斑,木桌另一頭的黑暗中,一個瘦小的身影慢慢探了出來。同樣的位置,再一次的,兩個人的目光對視到了一起。
“我們又見面了,殿下……” 蒼老的聲音響起,不緊不慢,似乎對今天的重逢并無意外。
索維蘭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澳?,究竟……是誰?……”他的聲音更加沙啞了,勉強(qiáng)擠出的音節(jié)斷斷續(xù)續(xù),“在我身上,發(fā)……發(fā)生的一切。你早就……早就知道,對么?!”當(dāng)那雙藍(lán)色的眼睛重新睜開時,放射出的卻是熊熊的怒火。
裹在斗篷中的老婦人點了點頭,數(shù)縷灰敗的發(fā)絲從風(fēng)帽下的黑暗中垂下。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著?!皼]錯,我的確知道,我有自己的方式,能夠窺視命運的走向……”她說,“至于我是誰。我是混沌之神的仆從,為主神在凡間世界布道的先知……”
“哈哈哈……”索維蘭狂笑起來,仿佛聽到了最諷刺的事情,他的笑聲就像金屬摩擦在玻璃上發(fā)出的尖嘯,無法活動的四肢癱在座椅里,只有軀體瘋狂地抖動著,“閉嘴吧……又是主神,又是那些……那些高高在上的主神……哈哈哈……你,你們?nèi)贾馈贾赖?!可就是站在高處看著……任由,任由最悲慘的事情發(fā)生在……咳咳……”索維蘭劇烈地咳嗽著。被毒藥摧毀的嗓子發(fā)出陣陣刺痛,“發(fā)生在為那些主神……奉獻(xiàn)了所有虔誠的信徒身上!主神,哈哈哈……他們不配為神!”
對面的先知靜靜地看著幾近癲狂的索維蘭?!爸魃駷轵\者賜下了力量……但是虔誠卻永遠(yuǎn)無法指導(dǎo)善與惡的行為。一個每日用皮鞭抽打自己的脊背,懺悔著自己的罪惡的信徒,卻用賜福之力不停殺害著無辜的平民,只因為對方在他眼中是群骯臟的‘瀆神者’,他是惡的,對么?但是你能說他的信仰不夠虔誠么?”蒼老的聲音反問道,“記住,指導(dǎo)行為的是動機(jī)。而不是頭頂上主神……我見過天使的詭計,也見過惡魔的正義,他們,可都是最狂熱的信徒……”
“但是西里安叔叔呢?……還有我的父王、還有尤朵拉姨母。貝奧恩、米爾扎……甚至死在橡樹宮的親衛(wèi)們……”索維蘭的淚水仿佛決堤了一般流了下來,“為什么?!為什么他,他們都死了?……他們,都是……都是好人啊……”
“是啊,好人……”蒼老的聲音輕笑著說道,“可是僅僅做個好人就夠了么?或者說。你以為殺死他們的是什么?是命運么?或者主神的漠視?”先知說道,“利劍就懸在那里,不是被你的叔叔握住,就是被別人握住。問題僅僅是,當(dāng)你踏上這片戰(zhàn)場時,就應(yīng)該做好了必死的覺悟……做個好人?這可不是活下去的條件啊……”
先知說著,停了停,正視著索維蘭?!爸劣谀悖咳绻皇腔煦缰魃竦耐?,如果不是我將索拉姆送進(jìn)圣歌森林,恐怕你已經(jīng)死在那個刺客的手里了!又怎么會活著來到這里?”老婦人說著,在索維蘭身上掃了幾眼,“好吧,雖然看上去慘了一點……”
索維蘭冷笑了一下?!半y道……我還要跟你說句謝謝么?……”
“算了吧,我可不是讓你來這致謝的。”蒼老的聲音說著,很快轉(zhuǎn)移了話題“還記得那個問題么?我要知道你的答案……”
索維蘭一愣,立刻答道:“你曾問我,**的戰(zhàn)場上每個人都要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我愿付出的代價是什么?對么?”
“沒錯。”
索維蘭突然將雙臂扭著砸到了桌面上,他的身體向前探去,復(fù)仇的怒火幾乎燒穿了他的胸膛,他只想讓那些背叛的身影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讓那些逝去的靈魂得到應(yīng)有的公正?!耙磺?!”他嘶聲說道。
斗篷中的老婦人笑了,雖然沒有發(fā)出聲音,但是索維蘭能感覺到包裹在黑暗中的愉悅。“一切?好吧,一切……”那個蒼老的聲音說著,從斗篷下面伸出了一只枯瘦的,骨骼上僅僅覆蓋著一層蒙皮的手掌,“我喜歡這個答案……”說完,便點在了索維蘭的手腕上。
沒等索維蘭反應(yīng)過來,一道冰冷刺骨的氣息便侵入了他的身體,順著手臂中的血管迅速向上,飛速沖向了他的胸口。大張著嘴巴卻無法發(fā)出一點聲音,索維蘭感到自己的體溫越來越低,甚至有種血液在慢慢凝固的錯覺。
與此同時,那枚曾經(jīng)飛入自己胸口的秩序徽記,竟然脫體而出,被無數(shù)道細(xì)密的灰色絲線纏繞著,越來越暗,就像蒙上了一層灰燼一般。最后,當(dāng)整個金黃色徽記徹底黯淡無光,旋轉(zhuǎn)著變成了一枚灰白色的漩渦時。索維蘭才猛然反應(yīng)過來,自己將要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灰色的漩渦拉扯出一道如霧的尾跡,重新沒入了索維蘭的胸口,瞬間傳來的刺痛讓他頭痛欲裂。用盡全身力量。索維蘭猛地向后靠去,咣當(dāng)一聲傳來,他終于能夠開口說話了!“你!你到底對我做了……”
只說了一半的話語卡在了索維蘭的喉嚨里,原本盯住了老婦人的目光由憤怒轉(zhuǎn)為震驚,甚至有些難以置信的慌亂。慢慢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他看著踏在地板上的雙腳,站立起來的軀體,還有身后被自己撞倒了的座椅,一時間愣住了?!拔?,我的傷……痊愈了?!”他說著猛地捂住了喉嚨,發(fā)現(xiàn)就連被毒藥毀掉的嗓子都不再低沉嘶啞。
用力握緊了雙拳,他重新感到了力量在恢復(fù)如初的肌肉中瘋狂涌動,原本被挑斷了筋腱的手腕上,只留下兩道淺淺的白印?!斑@就是治愈我的方法么?……”索維蘭看著自己反復(fù)張開又握緊的雙手,喃喃說道。“來自至高天堂的神力……索拉姆的確沒有騙我……”
“索拉姆的確沒有騙你,”冰冷的聲音從風(fēng)帽下的黑暗中飄了出來,“但是誰說我們來自至高天堂?”
對方的話讓索維蘭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安皇侵粮咛焯??難道隱居在精靈禁地中的混沌教派先知,代表著燃燒地獄么?”他說,“信奉著自然之神的木精靈,應(yīng)該不會瘋狂到這個地步?!?br/>
對方笑了,身體向后靠去,重新將自己隱藏在光明之外的黑暗之中?!胺查g生靈的雙眼怎么可能看透諸神的威能?”她說,“如果我們代表的就是燃燒地獄呢?!”剎時間,狂烈的威壓席卷而來。整個木屋顫抖著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一雙赤紅到淹沒一切的雙眼從黑暗中睜開了,索維蘭感覺自己看到了最純粹的邪惡!
“你說過,你會獻(xiàn)出一切!”蒼老的聲音變成了轟鳴在空氣中的攏音。那不是人類能夠發(fā)出的聲響,“為了重新握緊武器,為了向那些背叛者復(fù)仇!以你的靈魂,與我達(dá)成交易!這是樁不錯的買賣,不是么?!”那個聲音帶上了一抹獰笑,“考慮好。凡人,現(xiàn)在回頭還來得及!不過,你將重新癱坐在輪椅上,直到永遠(yuǎn)!”
如刀的氣勁切割著索維蘭的皮膚,他的臉上褪盡了所有血色,曾經(jīng)假設(shè)過的問題竟如現(xiàn)實般擺在了面前,而自己已經(jīng)沒有了后退的余地。無聲的死寂壓在了這間不大的木屋中,索維蘭的眉頭時而皺緊時而舒緩,最終,他抬起了頭,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將你的神力收回去吧……”他的聲音并不疲憊,而是有種坦然的平淡,“如果要和惡魔達(dá)成交易才能重新站起來,我寧愿選擇當(dāng)個廢人。”說著,他重新扶起了座椅,輕輕坐回了上面。有那么一刻,自己在生命的絕境中重新站了起來,這就夠了……他對自己說道。
“這是你的選擇?”
“是的,”他答道,“如果連堅守正義的信念都沒了,那我將一無所有……”
短暫的靜默之后,那個聲音重新恢復(fù)到蒼老的狀態(tài),所有的勁風(fēng)瞬間消失一空,就連那雙赤紅色的眼睛,都在黑暗中慢慢熄滅了?!昂冒伞贻p人,你通過了?!?br/>
“通過了?”索維蘭一愣,疑惑地問道。
“是的,通過了……無論是否情愿,我的主神都站在至高天堂這邊,也就是所謂的‘正義’一邊……混沌不是混亂,混沌只是硬幣上的一面,另一面則是秩序……”蒼老的聲音中夾雜著些許輕蔑,“至于這個測試么,我總不能找個隨意出賣自己靈魂的家伙,作為混沌之神的布道者吧……”
“混沌之神布道者?你到底想讓我干什么?”索維蘭追問道,“還有剛剛飛進(jìn)胸口的灰色漩渦,究竟是什么東西?”
“那是混沌之力,混沌主神的賜福之力,能不能掌握這個力量,就看你自己的了?!睂Ψ降幕卮鸱浅:唵危爸劣诘降紫胱屇愀墒裁??套用一個總喜歡躲在幕后的家伙常說的一句話,如果你找不到路,請多花點耐心,路就會主動找到你!等著吧。你要做的事情會主動找上你的……”
索維蘭一愣,他上次聽到這句話還是在莫特那里,可是沒等他提出自己疑問,一團(tuán)深綠色的光球便從他的額頭飛了出來。那是虛無之主口中帶給某人的“禮物”?!半y道是帶給這個混沌先知的?”索維蘭暗自想道。
面對著突然出現(xiàn)的深綠色的光球,裹在斗篷中的老婦人似乎也吃了一驚。但是很快,她便伸出了手掌,將其接到了手心之中。直到此時,索維蘭才看清了這顆光球到底是什么東西。原來是枚不停暈散出綠色柔光的方形寶石。不過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寶石內(nèi)部正中心的地方,懸浮著一顆慢慢旋轉(zhuǎn)著的深紫色的光點。
“這是?……”老婦人注視著光點輕聲說道,之后她的身體突然一震,猛地將寶石直接握到了手中,等她再張開手掌時,那枚寶石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
無聲的沉默再次出現(xiàn)在木屋之中,不過這次陷入沉默的卻是這里的主人。對于那顆深綠色的光球,索維蘭則表現(xiàn)得毫不在乎。就像虛無之主說的,郵差可無權(quán)知道包裹的內(nèi)容。換個角度,郵差也沒有理由為收貨人擔(dān)心,不是么?
許久之后,斗篷中的老婦人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她的手掌在空蕩蕩的桌面上一抹,一枚流淌著暗金色光澤的狹長碎片,靜靜地出現(xiàn)在了那里。
看著那抹熟悉的光澤,索維蘭的瞳孔猛地一縮。“這,這是天命裂片!”他驚呼著抬頭看向了對面的混沌先知,“它怎么會在你的手里!難道是你從特斯庫特城將其收走了。對么?!”
老婦人點了點頭?!笆堑?,是我收走的,因為這不是凡人能夠掌握的圣物……”她的聲音變得悠遠(yuǎn)至極,“而這枚天命裂片。也關(guān)系到你接下來的任務(wù)……”
“我的任務(wù)?”索維蘭看著天命裂片問道,“你不是說讓我等著,事情會主動找上來么?”
混沌先知抬頭看著索維蘭?!皼]錯,這不就找上你了么?”索維蘭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他就知道事情永遠(yuǎn)不會這么簡單?!罢业狡渌麅蓧K裂片,就是你的任務(wù)?!毕戎f道。
索維蘭的眉頭一跳。對這個要求并未感到意外。因為從他第一次看到這枚“天命裂片”時,就知道這個圣物應(yīng)該并不是嚴(yán)格意義上的完全體,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知道由誰,使其碎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
“還有兩片對么?除此之外呢?還有沒有其他線索?”索維蘭問道。
先知搖了搖頭?!笆堑模€有兩片,但是散落到什么地方,就連我也不清楚……不過假如你看到它,就一定能一眼認(rèn)出來的?!崩蠇D人頓了頓,似乎突然出現(xiàn)的綠色寶石以及天命裂片的任務(wù),讓她疲憊不已,完全失去了對話的心情?!叭绻麤]有其他問題了,就把要付出的代價留下,然后走吧……”
“代價?”索維蘭的心底一驚,伴隨著一聲金屬斷裂的輕響,沒等他伸手按住領(lǐng)口,一道亮銀色的光帶便攥到了混沌先知忽然抬起手掌中?!斑€給我,那是父王留給我的遺物!”他憤怒地想要沖上去將項鏈奪回來,但是身體竟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定在了原地,無法向前邁出一步。
老婦人注視著掛在手心的墜飾,那是一枚雕刻在圓盤上的橡樹徽記?!斑@里面有封信對么?你的父親留給你的信……這是你最重要的東西……”她的聲音很慢,“把它留在這里吧,當(dāng)一切塵埃落定,當(dāng)你履行了‘布道者’的職責(zé),我會親自還給你的……”她說著用風(fēng)帽下的黑暗迎上了索維蘭赤紅的雙眼,“記住,凡事都有代價,這是你必須付出的代價……”
混沌先知說完,囚禁住索維蘭的力量突然被解除了。面對著懸殊無比的實力差距,索維蘭發(fā)現(xiàn)無論他是否愿意,目前的結(jié)果他都必須接受。死死盯住了那個瘦小的身影,索維蘭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一定將它會拿回來的!”
“好的,我期待著那一天盡快到來,我的殿下……”混沌先知答道。
索維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條項鏈,轉(zhuǎn)身握住了門把手?!白詈笠粋€問題,為什么是我?”他沒有回頭,“如果為了你的‘任務(wù)’,我要是死了呢?”
“為什么是你?因為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如有實質(zhì)的目光從角落里的黑暗中射了出來,對方的聲音依舊蒼老無比,不過卻帶上了些許的戲謔,“不要將自己看得太重,年輕人……如果你死了,相信我,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木門開啟,又快速地關(guān)上,重新安靜下來的木屋中,只剩下了裹在斗篷中的老婦人。她將那條項鏈隨手放在了旁邊的書架上,和其他陳列品擺到了一起。深綠色的寶石重新出現(xiàn)在了她的手上,暈散著夢幻般的光芒。
“連你們也坐不住了么?……”她說,“虛無之主――貝里赫;唯一的龍――沃爾塔瓦……”(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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