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在這江淮間梅雨的季節(jié)里，氣候總是如那些帝都臣子的臉一般多變，上午還是晴朗朗的天空，下午天幕便陰沉了下來，不一會(huì)兒就刮起了大風(fēng)，將院子里的香樟樹都吹的沙沙作響。

    香樟樹被吹的搖晃，抖下了一地的綠。

    江老四把最后一件衣服收入包袱中，又覺得有些屋子里亂糟糟的太不整齊，嘆氣地彎下腰收拾了許久，直到看見阿曉練習(xí)寫字的紙張，那張極為樸實(shí)憨厚的臉上才露出了一絲笑意，他將那張寫著“江叔叔、阿曉、爺爺”幾個(gè)字的紙張寶貝般地放入包袱，最后心滿意足地拍了拍。

    說實(shí)話這些年來，都是他一個(gè)人在照顧阿曉和老道士二人，老道士來這個(gè)小城來的較晚，在這討生活可沒有那么容易，就憑他那瞎蒙般給人算命的技術(shù)，怎么會(huì)有顧客？還不是靠自己暗地里花錢請(qǐng)了幾個(gè)托，這才把老道士的名氣在小城里面?zhèn)鏖_來。

    不過即使是這樣，單靠算命的那些收入依舊難以養(yǎng)活一個(gè)待哺的嬰孩，老道士的確不會(huì)照顧孩子，江老四記得很清楚，那年秋天老道士單單給阿曉穿了兩件衣服，自己又出去擺攤?cè)チ?，還好江老四回來的早，看到冷的渾身通紅滾燙無比的阿曉，急得輸入了些浩然氣，這才把阿曉給救了回來。

    江老四想著想著便笑了起來，他搖了搖頭，把包袱往身上隨意一挎，正打算出門，老道士此時(shí)卻拖著他的攤子，叫喊著跑了進(jìn)來：“老江!老江!這鬼天氣變得倒快嘞!上午還挺好的天氣，這一到下午天就陰沉下來，好家伙，我的攤子都差點(diǎn)吹走!”

    老道士還正想說些什么，一抬頭看見江老四一副遠(yuǎn)行的模樣，所有的話就仿佛堵在了嘴邊，喉嚨動(dòng)了動(dòng)，卻說不出什么。

    “你要走了？”沉默了許久，老道士這才擠出來這幾個(gè)字。

    “嗯。”江老四如實(shí)回答，他從口袋里掏出二兩銀子，放在桌子上，神態(tài)宛若平日里吃飯般平靜：“這里還有多的二兩銀子，其他的我便不給了，從這里去帝都要花上的銀子可不少，這么多年來也就攢了這么些，記得省著些花?！?br/>
    “你還是自己拿著吧，路上怕是要用到呢？”

    江老四笑著搖了搖頭：“我的路費(fèi)是夠用的，就怕你們兩個(gè)不夠用，阿曉還小，你們?cè)趺磥碚f將來也是用的著的?！?br/>
    老道士見他如此，也就沒有再客氣，只是問道：“一定要走么？”

    呼嘯的風(fēng)從院子的那棵香樟樹的頂部吹過，連屋頂?shù)耐咂疾恍⌒拇迪聛砹藥灼?，摔在地上碎裂成了許多塊。

    “要走的話，為什么不事先道個(gè)別？阿曉他還不知道你要走了?！?br/>
    江老四背緊了那個(gè)包袱，沒有理會(huì)老道士的話，從墻角處拿出了他的那把黃色油紙傘，走了幾步，忽然回首道：“院子后面還有我留的一車子瓜，你們要是想吃就吃了吧。”

    他撐起油紙傘，恰走到院子中時(shí)，天上的雨滴便很配合地洶涌落了下來，打在他的油紙傘上啪啪作響，落在傘面上的雨水碎裂成無數(shù)小水滴，繼續(xù)落在傘面上，以此往復(fù)。

    他站在雨中，手從傘下伸出，摸到那棵香樟樹的樹身上，道：“這棵樹是我來的時(shí)候種下的，沒想到這就已經(jīng)十年了，想起來不過一個(gè)恍惚而已?！?br/>
    老道士呆呆地看著他，二人之間恍然隔著七年的光陰。

    “老道兒?！彼_口道。

    “嗯？”

    “幫我把這棵樹用塊板子給加固下，要不然這風(fēng)一大，腰容易斷?！?br/>
    “好。”

    “好個(gè)屁，你他娘的除了幫我洗洗案板，就沒有幫老子做好過幾件事!別以為老子不知道，所有事你都是吩咐阿曉做的!”

    老道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醒道：“你忘了帶那件東西回去。”

    “那個(gè)東西本來就不屬于我，何況我現(xiàn)在也不需要它了?！?br/>
    天上的雨越下越急了，雨水在屋頂?shù)耐咂夏鄢傻赖浪?，在屋檐下順著上翹的飛檐拋地老高，落在院子里濺濕了江老四的青衫衣角。

    江老四撐著油紙傘，推開了那扇曾被他推開了被無數(shù)次的木門，走入了雨幕中。

    老道士看著那扇在雨中吱呀的木門，忽然抄起自己的油紙傘，追了出去。

    老街口，學(xué)堂。

    江老四站在那扇石門口，沒有入內(nèi)，只是輕聲笑了笑，道：“臭小子，以后自己多照顧自己，老道兒那家伙或許還要你來照顧?！?br/>
    “老江!你等等我!”老道士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雨下的越來越大了，小小的油紙傘并不能產(chǎn)生什么很大的作用，一身粗鄙的道袍被淋了個(gè)透濕，但是他卻絲毫不在意，只是急促跑了過來，肉痛道：“在你走前，我有個(gè)東西給你?！?br/>
    江老四蹙眉：“自己什么身子不清楚？這樣的身子怎么淋得雨？”他揮了揮手，一道浩然氣憑空出現(xiàn)，將老道士與外部的雨幕隔絕。

    老道士從懷里掏出了三個(gè)被盤的圓滑光亮的古老銅錢，咬了咬牙，遞過去一個(gè)。

    “你真的不心痛么？”江老四有些訝異，這個(gè)東西他可是曾經(jīng)討過許多次，老道士也沒有舍得給他看一眼。

    老道士沒好氣說道：“我這是怕你死了，你要是死了，阿曉可是會(huì)很傷心的?！?br/>
    “那說好了，這東西就算歸我了，回來了我也不還?！?br/>
    “你想的美!到時(shí)候回來乖乖把東西還給我!我都要傳給阿曉的!”老道士吹胡子瞪眼道。

    江老四接過古舊銅錢，寶貝似的放入懷中，笑道：“那等我回來再說?！?br/>
    小城的北部，老舊碼頭。

    江老四坐上了專屬于他的那艘運(yùn)貨小船，撐著那破舊木漿，騰出手來，對(duì)著案上的老道士揮了揮手，喊道：“老道兒，回去罷!我走了!”

    老道士笑了，喊道：“瞧你的樣子，真像個(gè)入京趕考的老書生!”

    江老四愣了愣，自言自語道：“入京趕考么，倒是有些形象，不過以前都是我考別人，如今是別人來考我了?！?br/>
    隨后他撥動(dòng)船槳，沒有過多的言語，順著溪河向下游駛?cè)ァ?br/>
    瀟瀟的雨幕里，一葉扁舟在河上隨意飄蕩著，不時(shí)傳來一句淮南道方言民曲兒：

    “十里長(zhǎng)街市井連吶，月明橋上看神仙嘞!”

    “人生只合淮南老吶，月華山上好墓田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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