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小太監(jiān)覺得七皇子瘋了, 不能去學堂竟然還和一個宮女混在一起，還要宮女教他讀書？

    這世上有幾個女子讀過詩書？就算是宮妃之中, 能識文斷字、寫得一手好文章的也絕無僅有，連宮妃都是如此，更何況宮女了？

    小太監(jiān)已經(jīng)足夠確定, 將來的七皇子，絕對沒什么大出息, 沒有了學富五車的夫子教誨，他拿什么來跟他的兄弟們比？

    于是小太監(jiān)在劉堯這邊，給背后的主子傳遞出七皇子已廢的消息, 立馬就著新主子的關(guān)系，離開了七皇子的宮中。

    劉堯冷眼旁觀他傳遞消息，一言不發(fā)地看著小太監(jiān)走，換了以前他一定早已跳腳，恨不得把那該死的奴才狠揍一頓，可現(xiàn)在的他，內(nèi)心居然也毫無波瀾起來。

    這個宮里，想讓他過的不好的人太多了, 即使他從來沒得罪過什么人、更別說那一晚宮女口中的娘娘, 估計他見都沒見幾次。

    可他的身份，似乎本身就是某些人的礙眼之物，想必只要他一直在學堂上課, 他身邊會有越來越多的各宮派來的探子, 監(jiān)視著他一舉一動。

    現(xiàn)在得知他去不了學堂, 整日呆在自己的宮殿內(nèi)，那些人也不再關(guān)注他。

    可那些人又怎么會知道，他能安然待在宮內(nèi)，是因為他有素菀教導他，他沒有學堂內(nèi)的夫子做老師又如何？他的素菀……對書本的理解，不比夫子差。

    更何況，劉堯能在母妃去世的情況下，平安活到現(xiàn)在，他本來也是聰明的，可即使是聰明如他，在聽夫子講課時，也總是十分懵懂，不太理解那些酸儒之間的咬文嚼字，反倒是素菀教給他的那些……

    都是把知識點，一個個揉碎了，又分門別類的教授給他，不僅讓他對書本上的內(nèi)容理解的更透徹，還使他對事物的看法，也逐漸成熟起來。

    劉堯的變化，楊綿都看在眼中，她并不是教師出身，但他也是受過義務教育的人，她記憶中的歷史，每一個都可以拿來給劉堯講故事。

    那些歷史，雖然在這個世界不會重現(xiàn)，但只要是歷史，就一定有之所以發(fā)生的原因，劉堯多聽幾個故事，以后在選擇上，就能更謹慎一些。

    事實證明，太招搖的人要么可以凌駕所有人之上，要么就最好一直保持低調(diào)，否則沒能力和背景卻還要滿世界招搖，那屬于囂張，將來是要被針對的。

    就像如今風頭正盛的三皇子，由于母妃最得皇帝寵愛，子憑母貴也一躍成為眾皇子之中，最有資格爭奪皇位的人，只要皇帝對他母妃的寵愛長盛不衰，將來皇帝去世，他登上帝位的可能性最大。

    但……楊綿足不出戶都聽說過，三皇子同樣是眾多皇子中，最囂張的那個，因為皇帝的寵愛，使他無法無天，連皇女都被他欺負過兩個，至于其他皇子被他欺負、告狀過的，更是按人頭一人一份。

    這些人，能允許三皇子上位才怪了。

    不過……楊綿看穿了一切，這卻和她無關(guān)，她如今是個宮女，那就要操心著宮女的事，如何把七皇子培養(yǎng)成一個能在宮斗夾縫中好好生存下來的人，才是她要做的。

    也因此……在教習了劉堯兩年書本知識，也罰了他站了近兩年馬步后，已經(jīng)從瘦弱多病轉(zhuǎn)向精瘦微黑的劉堯，被她提到了馬場上。

    其他皇子在十歲之后，也都是要學騎射的，文武雙全這是皇子的必備技能，但劉堯身體太瘦弱，之前別說是騎射，連馬步都站不穩(wěn)。

    楊綿用兩年時間從太醫(yī)院那里拿藥給他調(diào)理身體，又讓他扎了兩年馬步打底，覺得這小子總算能放出去見光了，才帶他去了皇宮中的御用跑馬場。

    未成年的皇子想要出宮太難，否則楊綿就選軍部的馬場了，至少會比皇宮中的氛圍好很多。

    劉堯這兩年被她教導的沒什么太大的缺點，但楊綿還是覺得有哪里不對，后來才隱隱覺得，劉堯最近生活過于安逸，開始缺了血性，而騎射正是覺醒他骨子里血性的一項活動。

    不過到了馬場上，看到劉堯?qū)W會了騎馬，就呼哧呼哧的駕著馬奔到了遠處，楊綿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小子看起來成熟穩(wěn)重了那么多，其實性格中的那點血氣都藏了起來，他并不是缺少血性，他只是開始善于隱藏，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子了。

    這個位置注定不像普通人那樣簡單，可劉堯這兩年來，她教他什么，他就學什么，此后再也沒有出過錯。

    是什么讓劉堯陡然成長，讓這個叛逆少年突然開始依賴她？楊綿不清楚，但她有一天曾看到劉堯站在自己母妃的畫像前，流露出懷疑和掙扎的神色，片刻捏了下拳頭，目光歸于一陣柔和。

    無論如何，那總是他母親，對方賜給他生命，他首先是要學會感恩的。

    劉堯此前學的再好，楊綿都沒有感到吃驚或欣喜，可直到發(fā)現(xiàn)了他注視其母妃畫像的眼神變化后，楊綿才略有一點欣慰……她似乎，培養(yǎng)出了一個好孩子。

    “素菀，我學會騎馬啦！”風聲中，夾雜著男孩嘹亮中略帶一絲沙沙的嗓音，他似乎怕楊綿聽不到，努力的沖著她揮手示意，一邊狼嚎著放飛自我的騎馬。

    只不過即使天賦驚人，下盤扎馬步扎的再牢靠，在控制馬匹靈活度方面還欠缺了一點，這也導致他想控制著馬從楊綿旁邊路過，帶著她一起上馬時，十分尷尬的離得太遠，然后又被身下的馬拽遠。

    楊綿從頭到尾都是微微輕笑著，這里的空氣比皇宮內(nèi)其他地方都要好，她也樂得在馬場上走一走，不過很快……馬場一角中的情況，吸引了她的目光。

    只見馬場的西北角中，有個健壯的黑衣少年，正在牽著一匹狂躁不休的馬，他身邊跟著很多馬場的普通士兵，但那些士兵只是緊張的看著，并沒有人上前幫少年牽馬。

    從一群人的表情來看，楊綿馬上知道了這群人在做什么……原來是在馴馬。

    不知從哪弄來的烈性好馬，需要馴服下來才可乖乖聽話，成為人的坐騎，而那黑衣少年似乎對馴馬確實很有一手，三兩下就讓馬匹安靜下來，在一邊直打響鼻，對黑衣少年的抵觸態(tài)度，倒消減了很多。

    周圍的人紛紛臉色泛紅，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馬不再躁動，眼見著像是要被馴服下來時，黑衣少年飛身上了馬，俯身去控制烈性馬的韁繩。

    可就在這時，那馬仿佛受了天大的刺激，不僅再次癲狂一樣的轉(zhuǎn)圈抖動起來，甚至還瘋狂的沖出西北角。

    霎時間，西北角的眾人就是一驚，那黑衣少年更拼了命的用所學馴馬的技術(shù)，努力安撫著馬匹，可一直以來都長穩(wěn)有效的動作，這次卻絲毫沒有起到作用，后方的馬場士兵就只看到馬匹和黑衣少年沖了出去，連阻攔一下也未能。

    “不會出事吧！”

    “怎么這次的馬和以往的不一樣，真的跟瘋了似的？以前裴少馴馬的時候，可沒有那么難！”

    “還好是在馬場上，裴少可以盡情發(fā)揮，若是當初這馬送來時就已發(fā)狂，恐怕宮里的貴人都要受驚了……不過，不對啊，方才好像過來一位皇子殿下，此刻就在馬場之上？”

    西北角的士兵本來在談論著烈馬，他們口中的裴少經(jīng)驗豐富、武藝高強，是不可能被烈馬傷到的，因此大家都毫不擔心，可……

    突然有人想到了，今天的馬場上，來了一位小皇子，頓時眾人都如喪考批，那烈馬沖撞起來，可是不分人的啊，萬一沖撞到了小皇子，那么大的力量絕對得出事兒，到時候皇子傷勢慘重或許不至于送命，但裴少可要死罪難免了！

    這可怎么辦？

    這一瞬間，整個西北角充斥著士兵的狂喊聲，穿在風中隱約可以聽到“裴少”、“讓馬停下”和“小皇子”幾個字眼，馬匹上的黑衣少年皺緊了眉頭，掃視了一眼四周，果然見到正前方，有個仿佛初學者一樣，正在適應馬匹的小皇子。

    烈馬速度太快，小皇子背對著他，因此沒看到他沖過去的那一幕，半點都不見驚慌，也毫無躲避的意思，黑衣少年心下一涼，但下一刻，他被一雙手拎著領(lǐng)子丟了下去，轉(zhuǎn)眼一道人影以他看不清的速度，飛身站在了馬背上！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這個人在馬背一個側(cè)翻，就拖著整匹馬轟隆一聲摔在地上，那馬原地掙扎的更厲害了，眸子里猩紅一片，這個時候，黑衣少年多年的馴馬經(jīng)驗怎么會看不出來，這烈馬被人下藥了！

    藥是下在烈馬被牽來之前，顯然是有人算計到了一切，想要他犯下大錯，而或許這個計劃還想一箭雙雕，直接廢了一位皇子……黑衣少年想到這些，卻沒有往小皇子那邊看一眼。

    他目光只下意識集中在烈馬身上，過了許久見烈馬逐漸被那人……打服，只剩下躺在地上喘氣，連發(fā)瘋都不敢的時候，黑衣少年終于抬頭看向了烈馬旁邊的人，頓時一陣愕然。

    對方居然是個……宮女？

    他心中充滿著不可置信，以及前所未有的驚異，在他想來，能與烈馬纏斗，并且每一次打擊都找準了烈馬的軟肋，一定是對馬匹了解的極為深刻，才能做到這一點。

    黑衣少年還沒達到這個境界，但這并不妨礙他的眼力，當年他戰(zhàn)死沙場的父親，大北朝唯一從建國起就在邊疆馬背上守衛(wèi)國土的大將軍，本身也是如此馴馬的，所以他以為……那控制住馬的，必定是個和他父親一樣氣吞山河人物可現(xiàn)在……

    烈馬在劇烈的喘息，朦朧的巨大雙目迷茫的注視著前方，那微風吹來的方向，淡然自若地宮女發(fā)絲僅凌亂了一小截，被她隨意攏了上去。

    這幅畫面與烈性當頭的馬場分明極端不協(xié)調(diào)，可這一刻，好像也沒有人覺得有任何突兀。

    前方，小黃馬上的劉堯還保持在不久前的驚悚中，目眥欲裂的死死盯著楊綿，剛才聽到聲音轉(zhuǎn)頭的那一瞬間，他差點以為天都要塌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