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苗之戰(zhàn)持續(xù)到四月底,朝廷的兵馬、供給源源不斷,苗人開始呈現(xiàn)敗象,節(jié)節(jié)后退,死傷慘重。
捷報頻頻傳入京中。雍正本意雖覺得太過興師動眾,但戰(zhàn)功在前,賞罰當明。一時間,楊名時氣焰熯天熾地,誓要將五色生苗連根拔除。
山雨越下越大,時有雷鳴,黎螣耳際微動——飛快的腳步攪起地上的水花,有人來。他正要加快,只見黑影翻動,一個人落在眼前,他皺了皺眉,轉身另外辟路,左面、右面,接連二人跳落。
黎螣怒道:“你、你、你們——”
三大管事齊齊出動。嚴峻當先抱拳:“黎爺,是總管派我們來的。”
“來抓我?”
秦健道:“不敢,請您回去,求您回去?!?br/>
“不要想?!?br/>
賀天翔接道:“那就只有用強了?!?br/>
黎螣嘴角一挑:“憑你們?”
秦健道:“不錯??偣苷f了,你不會跟自家兄弟動真格?!?br/>
黎螣一愕,忽然一縱躍起,身法倏忽如鬼如魅,四面八方皆是人影。嚴峻三人只覺眼花繚亂,好久功夫,仍舊是頭暈目眩。
黎螣早已無影無蹤。
“幻海蜃形?”緩過神來,賀天翔愕然道。
傳說這是一門奇絕輕功,非但快似光電,步法方位也是深藏神機。他們只聽說黎螣身懷此技,不過黎螣與人動手,向來是對方逃命不及,所以從沒見過他施展過,今天實在是大開眼界。
“好了!”嚴峻直皺眉,“別忘了咱們的任務,快追!”
黎螣甩脫三人,踏著泥濘向谷外奔去,可漫山遍野都是燈火,著實為難,他找個塊山石暫避,心里暗罵高天海。
前面就是五兵谷唯一的出口。今夜格外明亮,執(zhí)火持刀的莊丁崗哨森嚴。黎螣知道躲是躲不過了,昂首大步走過去,干脆一闖。
山道正中站著一人,越來越清晰,高天海。
黎螣不愿再廢口舌,輕身而躍,從他頭頂過去,落地之處,已在谷外。
高天海在后道:“黎大哥!”
黎螣沒回身,怒道:“你也想攔我?”
“聽兄弟一句,回去吧!”
“休想?!?br/>
“難道要夫人親自來勸你?”
“她絕不會出谷,怎么會來這里!”
正說著,只聽一聲凄然長嘯,似猿鳴,又似鶴唳。黎螣太熟這聲音,忙回過頭。
山間白影幾閃,百花殺眨眼已至,一躍就出了谷口,正停在‘五兵谷’石碑外。
高天海當先,一眾莊丁在后,都趕了過來:“夫人——”
黎螣站在那里不動,大雨澆透全身,可澆不滅心里的火焰——她出谷了。十年,她不曾出谷一步。而今她是為了他,是為了來尋他!
高天海一揮手:“走?!北娙私猿啡?。
五鐲夫人騎在百花殺上。
黎螣想起苗寨,按壓下心中的激動,道:“我要去,官兵想滅掉整個苗族,我不能眼看著!”
漫天遍地,只有雨聲。他又說:“沒人比我更了解黎蝰,他不會被人騎在脖子上都不吭聲,由著三苗胡鬧。一定是他,或是寨里出了什么大變故,一旦官兵攻寨,沒人能抵擋!”
又靜了一會兒,他繼續(xù)說道:“黎蝰認不認我,苗寨容不容我,我從沒在乎過!”
五鐲夫人就是一言不發(fā)。
黎螣聲音一高:“我去,一個人去!不會連累山莊!”
“沒有你,沒有山莊。”五鐲夫人道,“所以,不要再說什么一個人?!?br/>
“可是……”
“我問你,從這里去戰(zhàn)場,需要幾天”
“快馬五天!”
“戰(zhàn)敗官兵,又要幾天?”
“是勝是敗,是死是活,半月見分曉。”
“加起來,二十天。黎螣,跟我回去。我應承你,不出二十天,楊名時必退兵?!?br/>
門外,黎螣和高天海下馬,一起走進堂來。五鐲夫人已坐在翹頭案一側。看她的神色,高天海知道現(xiàn)在不是該發(fā)問的時候。又過了一會兒,嚴峻等人也前后腳進來,氣喘吁吁。氣氛這樣凝重,幾個人都壓制著呼吸。
大家都靜靜候著,黎滕沒有坐,其余人也便沒坐。
他們凝注的,是五鐲夫人聚神的眼睛。而她的眼中,是喧天巨浪,是崇山峻嶺中滔滔奔騰的三條大江……
突然進來的莊丁打破了沉寂:“雪頂茶莊杜莊主從貢山來,求見夫人?!?br/>
大家都道:“這么晚,又下大雨,老杜怎么來了?”
五鐲夫人一點頭。
不多時一個*的男人大踏步從外面進來:“屬下杜夢熊見過夫人。”又向一旁抱拳,“黎爺,高總管,各位當家管事!”
高天海問:“杜莊主,你這么晚趕來是?”
“貢山鬼谷,困住了幾個可疑之人,剛好我們經(jīng)過,放了他們出來。他們聲稱是外遷來的茶農(nóng),但屬下細查之下,懷疑他們是官府的密探?!?br/>
“官府密探……哪個府的?”
“屬下怕打草驚蛇,沒敢擅自拷問,但能肯定,是昆明來的。”
“會是總督府么?”高天海忙道,“難道,他們發(fā)現(xiàn)了茶園的秘密?”
“有可能。近來,朝廷總是找我們茶莊的麻煩,所以屬下不敢怠慢,連夜趕來稟告?!?br/>
高天海沉著聲:“有勞,你先下去休息?!贝ズ?,走到五鐲夫人面前低下頭:“是屬下的錯……”
嚴峻搶著道:“我的錯!是我氣不過,忍不住,向馬辟荊炫耀那批貢翠,他們才會起疑。”
五鐲夫人道:“忍不住,做便做了,天大的事,山莊擔待?!?br/>
“可是……”
五鐲夫人一擺手,示意他不用再講。
嚴峻只得應一聲:“是?!?br/>
黎螣道:“發(fā)現(xiàn)就發(fā)現(xiàn)了,還能硬搶不成?硬搶又怎樣?就算他有千軍萬馬,我們有乾元竿?!?br/>
“乾元竿……楊名時,他還不配?!?br/>
黎螣忍不住問:“誰才配?”
五鐲夫人沒有答話,卻道:“嚴峻?!?br/>
嚴峻立即道:“在!”
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射過來。
五鐲夫人道:“答復傈傈族的人,他們的條件,我們答應?!?br/>
“什么?”
雖然料到夫人一定有不凡的決定,但這樣的決定仍讓人大吃一驚。
五鐲夫人重復了一遍:“將雪頂茶園讓給他們。”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高天海問道:“當真讓給他們?那,我們這么多年來……”
“這么多年?!蔽彖C夫人接過他的話,“到了該了斷的時候?!?br/>
高天海深知夫人的性情,就是恩怨必報。夫人曾教給隆曦,不要愚信圣賢,不過,孔夫子有一句說得對——如果以德報怨,那用什么去報德?所以,‘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恩就是恩,仇就是仇,清清楚楚終有了斷。對于傈傈族這么多年來的挑釁、欺壓,甚至陶榔一事中的落井下石,五鐲夫人一忍再忍,高天海雖然不明就里,卻堅信,那不是他熟知的夫人,他所熟知的夫人,必有后招。
官府既然已對貢翠起疑,雪頂茶園就成了燙手山芋,這時候推出去,不僅是壯士斷腕,還就勢還了傈傈族致命一擊。也或許,這么多年來,夫人根本就是以忍為飼,養(yǎng)肥了傈傈族這只替罪羔羊。
無論如何,這回總可以大出一口惡氣,高天海想到這里,精神大振:“據(jù)屬下猜測,壩西這次來要挾我們,是他自作主張,禾娘未必知情。為了這個茶園,我們跟傈傈族斗了這么多年,突然就妥協(xié)了,就算壩西信,禾娘會信么?。”
五鐲夫人道:“他們不是一直說,驚擾了石月亮,上天不再恩眷傈傈族,龍王會發(fā)怒,怒江水會泛濫么?”
幾人都道:“唬人的。誰不知道怒江兩岸都是高山,怒江千年不曾改道?!?br/>
五鐲夫人道:“我們就幫他們把話傳大,傳開?!?br/>
“傳什么話?”
五鐲夫人略一想:“從今日起,五日之內,我要從貢山到保山、麗江、大理……所有沿江的地方都傳遍:‘天上出了大水樁,河里干死老龍王’,讓附近的百姓全部遷移。”
這是一句廣為流傳的農(nóng)諺,高天海明白這意思。大水樁,指的是彩虹,意思是天上出了彩虹,地上就要遭旱??筛咛旌2恢罏槭裁匆f這一句:“大水樁……”
五鐲夫人道:“乾元竿,是日神鎮(zhèn)水的神樁,出了大水樁,龍王要發(fā)怒,自然要發(fā)水?!?br/>
大家又是一驚,高天海急忙問道:“夫人要將乾元竿示人?”
“不錯?!蔽彖C夫人接著說道:“嚴峻——”
“在!”
“你熟農(nóng)時,這幾日可有大雨?”
“春汛剛開了個頭,恐怕這一個月大雨也不會停?!?br/>
“好。秦健——”
“在!”
“你明日一早便同杜夢熊回雪頂茶莊,將茶園屯茶、玉場玉料盡數(shù)運出,茶農(nóng)悉數(shù)疏散?!?br/>
“屬下領命?!?br/>
“嚴峻,你也同他們一道去,你要做的,是將怒江峽谷鑿出一個缺口?!?br/>
今晚的驚訝實在是接二連三,嚴峻緩了緩神才問道:“缺口的位置在?”
“茶園往北八里,是怒江和瀾滄江離得最近的地方,只有二十余里。”
“可是中間隔著山呢。”
“就將山壁鑿開一個洞,讓怒江的水,灌入瀾滄江。”
鴉雀無聲。
五鐲夫人道:“在滇西北群山間,三江并流一百里之長,怒江水勢最兇,借著春汛天時,讓怒江沖入瀾滄江。三江泛濫,保山不保,危及大理,看楊名時到時敢不撤兵回云南?”
高天海道:“這樣一來,就應了天神降罪,龍王發(fā)怒之說,讓出貢山茶園,也就合情合理。只是,萬一楊名時只貪戰(zhàn)功,對云南水患不加理睬,又該如何?”
五鐲夫人冷笑一聲:“三江流域的堤壩是怎么造的,云南人心中有數(shù)。一旦沖垮,那些偷工減料、以次充好就會昭然現(xiàn)世,楊名時,會不怕么?”
“整個云貴他說了算,他會不會封鎖消息呢?”
“你說的不錯,所以,需要人來幫一個忙。吩咐杜夢熊,回去后,不要拆穿那幾個官府密探,放他們走,還要暗示他們知,雪頂茶園確實暗藏玉場?!?br/>
“是?!?br/>
“瘦田無人耕,耕開有人爭。”五鐲夫人道,“既然貢翠已然暴露,就別只便宜一家。天翔,你趕赴四川,邀王大人派人來看玉場吧?!?br/>
賀天翔候了多時,終于等到,精神一振:“是!”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