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淮話音落下，便笑吟吟地看著我。
我的表情依然保持著風(fēng)淡云輕，可是心中已是十分愕然。
那個薄情冷心的君祈……居然會為了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而親征至敵營？
大概，是知道了秦涼月這個人沒死，想再次奪回身邊吧。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人還在的時候，不好好珍惜，等脫離了掌控，又想把人抓回手心……
也許，你以為秦涼月還沒死，只是逃了出去?？墒牵覅s知道，秦涼月確確實實是在你眼皮底下的天牢被活活折磨死了……而你，卻是那樣的漠不關(guān)心。
是的，如果不是我，秦涼月現(xiàn)在早已是一具尸體。
這種事件發(fā)展，讓我啼笑皆非，卻也最為諷刺。
我猜，君祈現(xiàn)在會后悔，即使現(xiàn)在沒有，未來也一定會。
可是，君祈，你知道么……對于秦涼月來說，這樣的悔意，根本彌補(bǔ)不了什么?；蛘哒f，這樣的悔意實在是……太廉價了。
*
此后十幾日，赫連淮終于收起了平日玩世不恭的模樣，肅穆沉穩(wěn)地處理每一件戰(zhàn)事。我發(fā)現(xiàn)，他特別注意軍隊中的細(xì)節(jié)部分，也十分懂得如何調(diào)動士兵的情緒，力求做到士氣最盛。
而同時，我在他手里這個消息也傳遍了酈朝的大軍。以至于之后的一段時間，每當(dāng)有士兵為我送飯進(jìn)來，看我的眼光總是帶著隱隱的畏懼，以及探究和懷疑。
我嘆了一口氣。
對從前的他們而言，秦涼月這個名字就是一個大殺器，她帶領(lǐng)著的軍隊、她想出的計謀曾經(jīng)一次又一次地大破酈軍，而偏偏她又是一個女子，所以，這個名字早已經(jīng)是一個傳奇。但是現(xiàn)在，這個人竟然在酈朝的軍隊里，并被將軍奉為座上賓，實在是耐人尋味得很。
一邊想，我一邊像往常一樣，先把碗中的飯菜丟入了一缸水中，中間有一條緩緩游動的魚。
這條魚自我來到這里那日，便一直在為我試毒。
雖然赫連淮說過秦涼月已經(jīng)是酈軍的助力，但是她以前大破酈軍，難保不會有人懷恨在心，不顧軍令也要報仇，從而在飯菜下毒。
為了任務(wù)的順利完成，我只能小心一些了。畢竟，我不知道任務(wù)失敗了，還有沒有機(jī)會重來，而任務(wù)失敗的后果，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擔(dān)得起。
環(huán)顧一周，自己正坐在全軍最安全的大將軍帷帳中，但是卻依然需要步步為營，步步驚心，否則恐將性命不保。
赫連淮掀起簾子進(jìn)來的時候，我正在把食物中的一小塊青菜撕下來，丟入缸中。
他挑眉，道：“若若，軍營食物來之不易，得來之后，你不是更應(yīng)用它們填飽肚子么？”
“將軍說笑了?！蔽依^續(xù)手上的動作，“與生命安危相比，填飽肚子這種事情，并不是最重要的?！?br/>
他眼睛一暗：“哦？你懷疑有人下毒？真是多疑?！?br/>
“只是謹(jǐn)慎而已?！蔽椅⑽⒁恍ΓK于喂完了手上所有切出來的食物。
“待會兒會有個故人來?！彼⑽⒁恍Γ鋈粨Q了個話題。
我等了一會兒，看見魚依然在水中歡快地游著。
看來今天的飯菜似乎也沒有問題。
正想動筷，便看見簾子掀了起來，然后，一個一身戎裝、身材頎長的男子一手持酒，一手扶簾，
走了進(jìn)來。
看見了那個熟悉的面具，我便脫口而出了他的名字：“赫連瑛！”
赫連瑛愕然地看向我，然后微微一抿嘴，便轉(zhuǎn)過了視線，不與我對視。
說起來，這是自從我那日被帶走后，與赫連瑛的第一次見面。
看這表現(xiàn)，似乎還在生氣啊……
不過，這樣也好，離別的時候，便不會有傷感了……
赫連瑛似乎是來找赫連淮商討什么的，居然也不忌諱我，就在一旁說了起來。
既然不阻止我，我便明目張膽地聽著。
原來，他們竟然打算利用我把君祈引入青州戈壁，然后在那里絕殺君祈。
他們覺得生性多疑的君祈沒看到人，必定不會靠近。而如果君祈不靠近，那么誅殺他的計謀便沒
有那么大把握。因此，那日，他們需要一個吸引君祈的人，那便是我。
他們要我立在陣前。
我扯唇一笑，這也與我的目的相符合了。
顧著聽，發(fā)現(xiàn)飯菜都涼了，順手便拿起了筷子，扒了一口飯正準(zhǔn)備送入口中。
忽然，赫連淮一聲大喝打斷了我的動作：“有毒——別吃——魚死了！”
同時，比赫連淮的聲音更快的，是一把打在我的筷子上的劍鞘。赫連淮“有毒”兩個字一出，我
的筷子已經(jīng)被打落。而劍鞘的另一端，正握在驚魂未定的赫連瑛手中。
我怔住，然后條件反射地轉(zhuǎn)頭看向那缸水，發(fā)現(xiàn)方才歡蹦亂跳的魚，已經(jīng)翻起肚子，浮在水面，輕輕漂動。
原來……今天的飯菜不是沒有毒的。只是這毒發(fā)作得有些晚。
前幾天的飯菜我也是等了一會兒便開始吃，幸好前幾天沒有下毒，否則以這種毒發(fā)的速度，我這么快就吃下肚子，早該翹辮子了。而下毒的今天，偏偏又是因為赫連瑛的到來而緩了吃飯的時間……那么說，其實赫連瑛，無意間救了我。
赫連淮皺眉，“我們的軍營中……有奸細(xì)？”
“將軍，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我扯唇一笑，“自古打仗，軍營中必定會混入探子與奸細(xì)。但是今天……被下毒的人可是我吶。所以，那個人并不是想害你，只是想要我的命而已?！?br/>
下毒的人不想害赫連淮，只想害我，那就可以推斷出他不是周朝的探子或奸細(xì)，而是那千千萬萬的對我抱有恨意的酈朝的士兵之一……
赫連淮看著我，“在我眼皮底下也敢行刺……我定會抓住所有……”
我搖了搖頭，“這些是抓不完的，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殺一儆百，行酷厲手段以維軍紀(jì)?！?br/>
赫連瑛看了我一眼，神情有些復(fù)雜，終于開口道：“若……呃，秦涼月……”
我愣了愣，才意識到他是在叫我，便咧嘴一笑：“若若是我的小名?！?br/>
言下之意就是，你可以繼續(xù)喊我“若若”。
他噎了噎，才繼續(xù)道：“往后你與我分享同一盤飯食。”
怔了怔，我點(diǎn)頭，“謝謝?！?br/>
我知道，同食，只是赫連瑛為保我性命的權(quán)宜之計……而這種事情，根本無法根絕，方才我提出
的“殺雞儆猴之法”，確實是在短期內(nèi)非常有效的辦法。
赫連淮瞇了瞇眼睛，“殺雞儆猴……這件事，我會處理好的。你往后幾日就與小九同食吧?！?br/>
之后的幾日，果然像赫連瑛所說，每一道菜同樣是用魚和銀針試毒，并且每一次……他都要求自己先吃。
心中微微一嘆，赫連瑛……既然知道我利用了你，為什么又對我心軟了呢。
后來，我不知道赫連淮用了什么方法，抓到了兩個人。他把這兩個人拖到了最多人最顯眼的地方，一一砍頭。
因為身份多少有些尷尬的關(guān)系，我并沒有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只是站在刑場的木樁之外。
他們確實是因我而死的，盡管是他們懷抱歹念在先。
雖然不忍面對，但對于這件事，我不會庸人自擾。我不會忘記，那兩個人的目的是殺掉我，也有過毒殺的行動，只是我僥幸躲過一劫。今天他們不死，明日或許會有更多的人涌上來對我行刺殺之法……
淺玦曾說過，在某些時候人需要足夠的果斷和冷血，并能自己釋然而不耿耿于懷。很多感情的由來都沒有緣由，問心無愧即可。
第一個人臨死之前，不甘心地喝道：“將軍，你把我們酈朝軍隊最大的仇人窩藏在軍營，又怎么知道她不是窩藏賊心……我只是替天行道，先把這個禍患除掉，為什么你要包庇她？！你——”
后面的話還沒出來，彎刀已下，他已人頭落地。
第二個人看見同伴死去，更是聲嘶力竭：“將軍，既然這樣做，我便做好了死的準(zhǔn)備，但是我不服！我等將士為了酈朝出生入死，以血肉之軀抗敵，為何今日只是想除掉一個禍患，除掉一個女人，你就要?dú)⒌粑覀?，你這樣只會讓三軍寒心！”
赫連淮揮了揮手，讓劊子手暫停，瞇起眼道：“你可知軍令如山一詞？我早已下了軍令，秦涼月此人對我軍這次的勝敗與否有重要的意義，你明知故犯，若我縱容你，到了明天，會有更多的人違抗軍紀(jì)……你說，你該不該斬？”
話音剛落，現(xiàn)場一片死寂，我聽見了咔嚓一聲骨頭斷裂的聲音，便知道……第二個人也人頭落地了。
我微微垂下眼簾，殺雞儆猴的第一步已經(jīng)完成了。
那么，接下來就是儆猴了。
即使站得很遠(yuǎn)，我依然聽見赫連淮的聲音清晰而宏厚——
“我在這里說最后一遍，在戰(zhàn)爭結(jié)束的那日之前，秦涼月都不得有一絲閃失。若再有明知故犯、有違軍紀(jì)者，下場即如這兩人，發(fā)現(xiàn)立斬，不得饒恕?！?br/>
明明在場有上千人，但卻安靜得只聽得見風(fēng)聲。
忽然，人群中有人大聲道：“將軍，待戰(zhàn)爭結(jié)束那日，可否處死秦涼月？”
赫連淮微微瞇眼。
我聽到這里，便不想再聽下去，便悄然離開，回到了帷帳中。
其實對我來說，赫連淮回答什么，我都不會在意。畢竟，也許不用等到戰(zhàn)爭結(jié)束，我便回去度緣樓了。到那個時候，秦涼月就只是一具尸體了吧……
但是，即使是一具尸體，我也希望她能走得有尊嚴(yán)，說不定，我會找個無人的地方掩埋自己，然后才離開……
不過淺玦從來都沒說過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如何回去，看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