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李晉伸手?jǐn)r住了他?！袄咸t(yī)，不如歇一下，你看我現(xiàn)在，是什么??？”
這一伸手，幾乎耗盡了他最后的力氣。
李晉癱坐在劉刈身后，以肉身抵擋了當(dāng)世大醫(yī)的十一針鬼穴之力，此刻已然力竭，雙眼布滿血絲，雖面若死灰，但仍努力擠著故作輕松的笑容。
薛問也并不輕松，被李晉一攔，正好借機喘口氣，把手放下，苦笑道：“你呀，我看是‘犬癥’?！?br/>
“犬癥？”李晉一笑，這老東西，居然還有心情諷刺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兩人在劉刈身上隔空交手一十二式，有來有回一十二招，此刻已知己知彼心照不宣。
太子卻不明就里一般，說道：“誒，怎會是犬癥，我看李晉你就是練的太少，剛才出門取針，出了些汗水，回來這牢內(nèi)陰冷，汗水蒸干，一冷一熱，才發(fā)急癥的?！?br/>
李晉道：“太子殿下說的有理，我是外感風(fēng)寒，外感風(fēng)寒?！?br/>
又轉(zhuǎn)頭問薛問：“老太醫(yī)，我這風(fēng)寒，又如何治呢？”
薛問苦著臉笑道：“風(fēng)寒不必服藥，會自愈，你只要獨門獨院待在家里，不外出，不見人，不與人爭對錯，不和人較高低，便會自愈。”
“哈哈?！崩顣x笑出聲來，好你個老東西。
“可是，”李晉收了笑聲，眼中擠出些悲懷，幽幽說道：“可我在家的時候，如果我有個朋友，在這冬天的風(fēng)雪中，無依無靠，又餓又凍，我怎能不出門，給他送口吃的呢？若我是因此病重，你說這到底值不值得救呢？”
薛問當(dāng)然明白李晉暗喻是誰，回道：“李御察，天氣太冷，你那朋友已經(jīng)凍壞了身體，病入骨髓，你給他一口吃的，也無大用，頂多是拖延一時，我認(rèn)為還是不值得救他，省省吧?！?br/>
“救他？老太醫(yī)?！崩顣x的悲懷突然迸發(fā)出來，聲音帶些顫抖：“我可從來沒說我這是救他啊，我是在救自己！”
“救自己？”薛問投來疑惑的眼神。
“若我明知他在雪中饑寒交迫，如不去救，我會懊悔一生，終日惴惴，這難道不是救自己么？”
薛問一聽，略有沉思，是啊，醫(yī)者終日救人，不也是在自救么。當(dāng)初沒能救回太子生母張夫人之命，終生愧疚，所以對梁王的話不分黑白言聽計從，妄圖彌補，這不就是試圖自救么？
“老太醫(yī)，你是當(dāng)世大醫(yī)，醫(yī)乃仁術(shù)，你一定救過很多人吧?！崩顣x緩緩嘆道。
初聽不知意，再聽話中人。
薛問一想起那唐楷觀和他六歲的兒子死于自己手中，顫顫巍巍，喃喃道：“當(dāng)然，我救過人，我救過人，我是仁術(shù)，我是大醫(yī)?！?br/>
“你不是?！崩顣x臉上的悲情突然消失，話鋒變得犀利：“大醫(yī)醫(yī)國，能治國家的病，才是大醫(yī)。”
此言一出，薛問心中波瀾四起。
大醫(yī)醫(yī)國，大醫(yī)醫(yī)國。天下病有一石，梁王多疑獨占九斗。而我要醫(yī)天下，則必先醫(yī)梁王多疑。如何能醫(yī)治不成，反成了他殺人的幫兇？
那我又談什么大醫(yī)！
薛問抬手持針，顫顫巍巍，一生之名，居然毀于一錯念，被人揭穿，讓人恥笑！
想我兄孔仁卿，雖然身死，卻氣節(jié)永存，他才是當(dāng)世大醫(yī)；想我?guī)煾什?，典籍傳世，恩澤后人，他才是?dāng)世大醫(yī)，而我呢，我求索一生又是為了什么？難道就是在這牢中殺人么？
薛問望著手里的銀針，這第十三鬼穴，到底是扎還是不扎？
扎吧，與我薛問一生的追求倒行逆施，他日必將含恨九泉。
不扎吧——
————
——不扎，我就上你的當(dāng)啦。
哼哼！
想用大道理來忽悠我？！
李晉啊李晉，你小子可以啊。
從我這第十三針的手抬起來，你分別用了，苦肉計，催淚計，指桑罵槐計，李代桃僵計，稀里糊涂說我不是大醫(yī)計。好好的刀法不練，看起兵法來了？
如果劉刈不死，那別說他日含恨九泉，今天我就難逃一死。
別跟我玩什么三十六計，我只會一計，將計就計。
失敗了！
李晉，失敗了！
忽悠了半天，還是失敗了！
知道為什么失敗嗎？好好的醫(yī)生，不看醫(yī)書，看起兵書來了！
到底姜還是老的辣，看來劉刈實在是難逃一死了。
李晉萬念俱滅，悲愴地扶正劉刈，甚至還幫薛問掰開劉刈的嘴巴，把舌肌下的海泉穴暴露出來。
見薛問舉針就要動手，生死之念，迫在眉睫，李晉如情緒失控一般，快速且大聲地叫道：“老太醫(yī)，不要扎了?！?br/>
“要扎！”薛問回的也是毫不猶豫。
“不要扎！”
“要扎！”
“十三鬼穴，脈氣沒有匯聚，扎了也沒有用?！?br/>
“只一脈，也有用！”
“劉統(tǒng)領(lǐng)身強體健，扎了也沒有用?！?br/>
“你是大醫(yī)還是我是大醫(yī)，扎了就有用！”
“沒用?！?br/>
“有用！”
“沒用！”
“有用！”
“我說沒用就沒用，只一脈，力道不夠?！?br/>
“我說有用就有用，只要攻心，一脈也夠！”
“沒用，攻心，也不會死?！?br/>
“笑話，攻心，怎會不死！”
！！
?。。。?br/>
薛問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說了什么？
太子怒目圓睜，拍案而起，厲聲喝道：“薛問！會死，你為何還要扎！”
——老太醫(yī)薛問，腦袋里一片空白！
是啊，會死，我為何還要扎？
我是來干嘛的來著？是救人還是害人？
等等，讓我捋捋。有用，沒用，有用，沒用，他說這沒用，是殺人沒用？那我為何要說有用？
哎呀，防不勝防啊。
是誰出的題這么的難？薛問頭痛欲裂，大吼一聲。
李晉在旁邊，得意洋洋地顛兒起來，剛才那一套一套的表情消失的無影無蹤，什么悲情，什么悲愴，什么萬念俱滅，壓根兒就沒存在過。
只有嘴里哼著的小曲兒，一邊給劉刈套著衣服，一邊說話給太子聽：“劉統(tǒng)領(lǐng)啊劉統(tǒng)領(lǐng)，沒有我，你就給人害死咯?！?br/>
你個死老太醫(yī)，也不打聽打聽本大爺是什么身份，還能叫你在武機局里殺死了人？
沒用，有用，沒用，有用，你跟我兩個玩節(jié)奏呢？
那你倒是說說，在太子跟前，你這會兒是有用還是沒用呢？
薛問自知事情暴露，癱坐在地，想自己縱橫半生，居然被李晉這小犢子，幾句話給套了進(jìn)去！
唉！大醫(yī)，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