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昕此時極度震驚，似乎難以相信郭皇后的話，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看著郭皇后，顫聲問道：“母后，你，你說什么？”
郭皇后抹了抹眼淚：“昕兒，蕊清，她……她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br/>
郭皇后的話打破了他最后一絲幻想。
阿清，死了？
他呆呆地站著，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面如死灰，眼神一下便空了起來。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摔倒在地。
郭皇后忙上前扶住程昕?？粗@副模樣，她知道他心里定是難過到了極點(diǎn)，心中一酸，含淚說道：“昕兒，你別這樣。你這個樣子，母后看了害怕。”
樂平公主和含璋公主、黎妍惜都在一旁陪著流淚。
程昕卻沒有掉一滴眼淚。
哪怕愛她到了極點(diǎn)，哪怕心痛到了極點(diǎn)，他此時卻是一滴眼淚也沒有。
他緩緩地轉(zhuǎn)過臉來，面無表情地看著郭皇后，輕輕問道：“我不相信。她的尸身現(xiàn)在在哪里？我要去看她。”
郭皇后泣聲道：“被唐家?guī)Щ厝チ??！?br/>
“為什么？阿清是我的妻子，唐家憑什么把她帶回去？”程昕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感情。
郭皇后用緊帕捂著嘴嗚咽了幾聲，卻沒有說話。
“為什么？”程昕又問道。他的聲音太飄渺，似乎剛從他嘴里出來，就馬上消散在了空氣中。
郭皇后把臉轉(zhuǎn)了過去，不敢看程昕。
樂平公主抽泣著說道：“唐夫人說，皇嫂信上說她已經(jīng)被廢了，不再是太子妃了，便將皇嫂要了回去?！?br/>
“被廢？”程昕從牙縫里迸出兩個字，瞪大著眼睛，難以置信望著郭皇后，問道：“憑什么廢她？”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郭皇后嘆了一口氣，說道：“當(dāng)時母后以為你死了，太傷心了。傳言是梁國公田忠沒有及時接應(yīng)你，才將你害死的。母后想到田忠是唐蕊清的親舅舅，便遷怒于她，所以……所以……”郭皇后看著程昕眼中隱含的狂怒，便說不下去了。
“所以，阿清，其實(shí)是被母后逼死的？”程昕望著郭皇后，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郭皇后抬眼望著兒子，看到他那陌生的目光，知道他心里極度怨恨自己，一時間淚如泉涌：“昕兒，母后也是太心疼你了。其實(shí)，也……也不算被廢，因?yàn)閺U太子妃的詔書還沒下，她便已經(jīng)自盡了。”
“下沒有下詔書，有什么區(qū)別嗎？”程昕看著郭皇后，表情出奇地平靜，聲音卻是寒冷如冰：“母后，你平時看阿清就百般不順眼，兒臣也沒有在意，想著孝道為先，一直都叫阿清凡事順著你?！?br/>
“可她已經(jīng)處處忍讓，處處退讓，你為什么不肯給她一條活路？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我那么喜歡她。就算我真的回不來了，我……我也希望她能好好的活著。你怎么能……怎么能這么狠心將她逼死？”說到這里，他想到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子，似乎站在自己面前，款款向自己走來。
而他更知道，那個人，他以后卻是再也見不著了。
眼淚，突然毫無預(yù)兆地從他的眼中掉落下來。
“昕兒！”郭皇后聽程昕對自己的指責(zé)，一時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他，想要對他解釋著。
程昕退了幾步，避開了她的手。
郭皇后的手僵在空中，無力地垂了下來。
“母后，我不會原諒你！”冰涼的淚水從他的頰上滑落，冷冷地看著郭皇后：“我永遠(yuǎn)不會原諒你逼死了我最愛的人！”說著程昕轉(zhuǎn)身便向殿外跑去。
“昕兒！”郭皇后撕心裂肺地大叫一聲，追到殿門口，叫道：“昕兒，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唐家！我要去把她要回來！”程昕回過頭來看著郭皇后，雙眼紅得似乎要滴下血來：“就算她死了，她也是我的！就算我死了，也要和她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要想將我們分開！”說完他便跑出朝陽宮。
看著程昕的身影漸漸跑遠(yuǎn)，郭皇后靠著殿門，身體軟了下來，癱倒在地。
她心里突然感到無比的恐慌。
這一次，她是不是才真的失去了兒子？
唐毅和唐宣父子倆從官署回府不久，便看見守門房的下人急匆匆地跑到跟前，說道：“老爺、公子，太子……太子殿下來了?！?br/>
父子倆早已經(jīng)得到程昕回來的消息，而且已經(jīng)知道了程昀已經(jīng)自盡，如今已經(jīng)再沒有人能再威脅到程昕的地位。程昕這個時候到唐府來，多半是為了唐蕊清的事。
想到這里，唐毅和唐宣父子倆互相看了一眼，便雙雙出了廳，準(zhǔn)備去迎接程昕。
剛走到院里，便看見程昕沖了進(jìn)來，一個下人跟在他身后叫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唐毅忙摒退下人，迎了上去，帶著唐宣向程昕行禮。
程昕沖上前，一把抓住唐毅的手臂，將他抓起來，問道：“阿清在哪里？”
唐毅抬眼望著程昕。只見他面色青白，雙眼血紅，想是極為傷心。他心里不禁有些黯然，嘆了一口氣，說道：“殿下節(jié)哀，清兒……早已經(jīng)入土為安了?！?br/>
唐毅的話，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讓程昕徹底地絕望了。他站在院子的中央，呆呆立著，眼中似乎空洞一片，像個偶人一般，毫無生氣。
唐毅用手輕輕推了推程昕，輕聲叫道：“殿下。”
程昕木然地看著唐毅，問道：“她在哪里？帶我去看她?！?br/>
唐毅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太子殿下請隨我來！”
很快，唐毅和唐宣父子便與程昕便騎著馬往城南而去。
城南有一座山叫落霧山，景色極美。
唐蕊清已經(jīng)外嫁，不可能再回唐家安葬，唐毅夫妻便在這落霧山上先了一個地方，將女兒埋在此處。
程昕跟在唐毅和唐宣的身后，來到一處新立不遠(yuǎn)的墓前。
墓碑上銘刻著：愛女唐蕊清之墓。
唐毅轉(zhuǎn)回頭，看著程昕，說道：“殿下，這便是小女的陵墓。”
程昕呆呆走上前，墓牌上“唐蕊清”三個字深深刻進(jìn)了他的眼睛里。
他慢慢地走上前，手指緩緩伸出來，指尖輕輕撫過她的名字，人卻已經(jīng)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人生在世，生死本就無常。
他和她甜蜜之時，也曾想過，有一天，她和他或許有一人會先離開人世。他知道，他若先走了，她一定會很傷心。
他舍不得她難過，他舍不得他走后，將她獨(dú)自留在這個世上受苦。所以，他對自己說，一定要好好地活著，一定要比她更后離開人世，這樣才能護(hù)她一生。
就算多年以后，她兩鬢斑白，年華老去，她也會有他相護(hù)，讓她永遠(yuǎn)記得他的好，舍不得他，來世還要來找他。
現(xiàn)在，她果然比他先離開了。
可為什么，他的心，會痛得像要裂開一般？
他從來沒有想到，失去她竟然是這樣的痛苦。
這一刻，他站在唐蕊清的墓前，他后悔了。
他寧愿先離開的那個是他。
他將自己的臉緊緊地貼在墓碑上，眼淚滑落下來，掉到了墓碑上，順著碑石往下滑落，打濕了她的名字。
是不是她也在流淚？
“阿清?！彼K于啞著嗓子叫出了她的名字，說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傻？為什么不能等我回來……”說到這里，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唐宣看見程昕這副模樣，長嘆一聲，上前勸道：“殿下，你別這樣。阿清肯定不想看到你這樣的難過?，F(xiàn)在衛(wèi)王剛剛伏法，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去處理呢，切不可拘于兒女私情?！?br/>
程昕似乎沒有聽見唐毅的話，緊緊靠著墓碑不愿意放手。他將臉貼在碑石上，就像當(dāng)初將臉緊緊貼在她的臉上：“阿清，你……你一定不要急著去投胎，你要在……在奈何橋邊等著我，我們一起……在三生石前緣定三生，好不好？下一輩子，我……我怎么也不會再放你先走的！”
聽到程昕的話，看著他如此痛苦，唐毅站在一旁，心里唏噓不已，可也不敢跟他多說什么，只得勸慰道：“殿下，如今陛下身染重病，朝中大事還等著殿下回去拿主意呢。殿下還是先回去吧，改日再來看阿清?！?br/>
程昕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放開雙手，眼睛一直盯著唐蕊清墓碑，半晌才說道：“唐大人，明天，我找人來給阿清遷墳?！?br/>
唐毅一愣：“殿下，遷什么墳？”
程昕說道：“阿清是我的妻子，當(dāng)然要葬在皇陵。我百年之后，是要與她合葬的，自然要將她的墳遷走?！?br/>
聽了程昕的話，唐毅和唐宣對視一眼，兩人臉色同時一變。
唐宣忙說道：“殿下，阿清給我們寫的信，說她已經(jīng)被皇后廢了。那她就不是太子妃，也就不再是皇家的人，自然不能再葬于皇陵?！?br/>
程昕說道：“母后只是口頭說了廢她，并未下詔書，所以，事實(shí)上，阿清沒有被廢。阿清還是我的妻子。”
“啊，這……”唐宣詞窮了，無奈地看著父親。
唐毅又說道：“殿下，人死為大。阿清既然已經(jīng)入土為安了，就不要來打擾她的清靜，還是讓她安安靜靜地在這里吧?！?br/>
“可我死后，不可能葬在這里的?！背剃康芍t的雙眼，定定地望著唐蕊清的陵墓，說道：“而阿清一定要與我合葬。所以，無論如何，明天我都會來將她帶走的！”說完，他轉(zhuǎn)身便走。
“太子……”唐毅在后面叫道。
可程昕就像沒有聽到似的，徑直往前走去。
“爹，怎么辦？”唐宣一臉的憂色：“明天太子殿下若是真的派人來帶走阿清，會露陷的?！?br/>
“我們先回去跟你娘商議一下再說?！碧埔阃剃康谋秤?，半晌才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然后向著程昕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回到唐府，唐毅便將程昕要將唐蕊清的墳遷走的事情跟田錦芝說了。
田錦芝一聽，臉色一下變了。要知道，這墳里可是一個空棺材。如果程昕要將唐蕊清遷到皇陵，將會用皇室棺槨來安置唐蕊清的骸骨。明日，只要一打開棺材收拾唐蕊清的骸骨時，便會發(fā)現(xiàn)真相，這個欺君的結(jié)果，是唐家無論如何都承受不起的。
想到這里，田錦芝著急地說道：“老爺，這可怎么辦??？這可是欺君之罪啊，會殺頭的?！?br/>
唐宣撫了撫下巴，頓了半晌，說道：“爹爹，要不，我們連夜找具尸身埋進(jìn)去?！?br/>
“不行。”唐毅搖了搖頭，說道：“明天太子殿下一去，便會發(fā)現(xiàn)動過土，一樣瞞不住的。”
“那……那可怎么辦？”唐宣實(shí)在無計(jì)可施了。
“我看，不如對太子殿下?lián)?shí)相告吧?！碧埔阏f道。
聽了唐毅的話，田錦芝一驚，失聲叫道：“老爺，你瘋了？”
唐宣也搖頭道：“是啊，爹，這怎么能跟太子殿下說呢？”
“我考慮了很久，現(xiàn)在這個情勢下，除了跟太子說出真相，已經(jīng)沒有別的辦法了。”唐毅抬頭望著唐宣，說道：“今天在阿清的陵前，你也看到了，太子殿下如此的傷心難過，我相信，他對阿清的情意絕對是真的。如果知道阿清還活著，他只會欣喜，絕不會怪罪我們的?！?br/>
“可……還有陛下呢！而且，郭皇后也是一個不好對付的主?！碧镥\芝還是有些不贊同。
“如今陛下身染重病，已經(jīng)管不了事，朝中肯定都是太子作主，以他對阿清的感情，他定會護(hù)得阿清和我們平安。至于郭皇后……”唐毅頓了一下，說道：“你們別忘了，現(xiàn)在阿清身上可有一個護(hù)身符，郭皇后絕對不會把她怎么樣的。”
聽這么說，田錦芝和唐宣也不吭聲了。畢竟唐蕊清假死一事，現(xiàn)在是絕對瞞不住了。只能死馬當(dāng)作活馬醫(yī)，博一博了。
此時程昕已經(jīng)回了皇宮。
因?yàn)橹俺剃雷≡跂|宮里，這半天的時間，還沒有打掃出來。程昕不想在東宮里看見程昀的物事，便沒有回東宮住。
黃敬平問他準(zhǔn)備住在哪個宮時。他想了想，說道：“去花朝宮，三月院?！?br/>
黃敬平一怔。他知道花朝宮三月院是唐蕊清在參加花朝會時住的。想到這里，他鼻頭一酸，也不再多說，點(diǎn)頭應(yīng)道：“是，殿下?！北阃顺鋈?，找人將三月院收拾出來。
推開三月院的院門，一股清幽氣息撲鼻而來。程昕望著院里的一切，心底一片哀傷。
她曾經(jīng)在這院子里住了一個月，為了爭取一個做他的妻子的機(jī)會。最終，她做了他的妻子，他卻沒有護(hù)得了她。想到這里，程昕的眼眶瞬間便濕潤了。
程昕輕輕走進(jìn)房里，一眼便看見擺在屋中間繡架。
她曾經(jīng)在這繡架前，秉燭夜繡。
他走了過去，坐在凳上，指尖在繡架上輕輕摩挲著，就好像輕輕觸摸著她的手。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中滑落，滴落在了繡架上，慢慢洇開。
他終于再也忍不住了，伏在身子，將臉埋在繡架上，身子輕輕地顫抖著。
不知過了多久，黃敬平輕輕走了進(jìn)來，在程昕身邊說道：“太子殿下，黎良媛求見。”
半晌，程昕才抬起身來，臉上已經(jīng)看不出任何痕跡。頓了頓，他說道：“叫她進(jìn)來吧。”
不一會兒，大腹便便的黎妍惜便走進(jìn)屋來，看見獨(dú)自坐下幽暗燈光下的程昕，上前輕聲叫道：“殿下?！?br/>
程昕表情冷淡：“你來干什么？”
黎妍惜笑了笑，說道：“聽說殿下沒回東宮，來了這里。不過，這屋子很久沒有住人了，又收拾得有倉促，殿下怎么能住這里呢？殿下還是先與妾身回延慶宮歇息吧?！弊詮某剃廊胫鳀|宮，她這個前東宮太子的良媛便搬到了延慶宮。
“不必了，我喜歡在這里?！背剃康哪橂[在燭光下，看不太清楚：“阿清以前就在這里的。”
“殿下。”聽了程昕的話，黎妍惜眼圈一紅：“太子妃出了這樣的事，大家誰也不想看到?？商拥钕驴刹荒芤恢边@樣下去??？總不可能一直再不理妾身吧？不管怎么樣，我們也有孩子啊！”
程昕聽到黎妍惜的話，頭一下抬了起來，兩只眼睛緊緊盯著黎妍惜。
“殿下?！崩桢州p輕放在腹部，面上努力綻出一個微笑：“我們的孩子就快出生了。妾身覺得，他一定會是一個很聰明、很可愛的孩子。我就希望，他有跟殿下一半的模樣，我便滿足了?！?br/>
聽了黎妍惜的話，程昕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奇怪，半晌他才說道：“黎妍惜，你到底是戲演得太好，還是你真的不知道？”
黎妍惜一怔，愕然地望著程昕：“殿下，你說的是什么呀？妾身演什么戲？妾身不知道什么？”
程昕冷冷說道：“你真認(rèn)為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程昕話一出口，黎妍惜身體一顫，抬起頭，表情錯愕地看著程昕。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