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二十分鐘后,有管教人員來到監(jiān)區(qū),挨個監(jiān)室地打開牢門,同時拿著犯人名單點名核查人數(shù)。杜明強這才下了床,和杭文治一起擠在水池邊草草地洗了兩把。
今天是工作日,整個監(jiān)區(qū)四百多號重刑犯在點名之后全都來到樓下大廳集合。到了六點三十分,六個管教人員押送著這些犯人來到監(jiān)區(qū)食堂集體用餐。
早餐的時間很短暫,六點五十分,犯人們離開食堂,被監(jiān)送到不遠處的一幢兩層樓,這里就是四中隊的工作區(qū)了,犯人們每周有五天的時間要在這幢樓內(nèi)進行勞動改造。
四百多號人被分到了六個大廠房中,每人一個桌作為工作臺,七點鐘的時候,一天的勞作正式開始。
昨天在醫(yī)院休息的時候,杭文治已經(jīng)聽杜明強介紹了有關勞動改造的相關情況
同一個廠房的勞作人員被編為同一個班組,配備一個管教監(jiān)督勞作。同時還會有一個犯人作為班長協(xié)助管教的工作,這個“美差”通常都是由通了門路的關系戶霸占著。在班組之下,又按照宿舍關系分成若干個隊,每天的勞動任務被平均分配到各個隊的頭上。而在同一個隊中,勞動任務再細化到個人的配額時,則完全是由“隊長”來了算。
杭文治所在班組的帶班管教姓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干男子,平時不愛話,一般不會主動給犯人找茬,但據(jù)一旦脾氣上來了也非同可。協(xié)管“班長”是個經(jīng)濟犯,以前據(jù)某個銀行的領導,四十多歲,長得白白胖胖的,其他犯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做“大饅頭”。仗著自己在外面有點門子,加上以前當領導當慣了,大饅頭還真把自己這個“班長”當盤菜,動不動對別人吆五喝六的。不過大家都不太看得起他,若不是礙著管教的面子,他這只“饅頭”恐怕要三天兩頭就被揍得發(fā)酵一回。
在犯人中真正有實權有地位的還是各個宿舍的“隊長”,那些人一個個都是能服眾的“大哥”級狠角色。杭文治原猜想四二四監(jiān)舍的隊長一定是平哥了,可到了勞動現(xiàn)場之后卻發(fā)現(xiàn)事實并非如此。
“杜明強,這個新收就交給你帶著吧,今天你們倆的任務是倆百個,有問題嗎”待眾人坐定之后,出來發(fā)號施令的人是黑子。他的語氣硬邦邦的,根沒留出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
杜明強無奈地苦笑著,應了聲“沒問題。”杭文治則是一副釋然的表情,能和杜明強分在一組,對他來應該是非常理想的結(jié)果了。
黑子又繼續(xù)分派道“順,你年輕,手腳麻利,也拿一百的任務吧,阿山,你八十個,剩下的我和平哥分著?!?br/>
順利落地“哎”了一聲,好像很積極的樣子。阿山則什么也沒,只管自己一個人忙活去了。
“趕緊動手吧?!倍琶鲝娎税雁裸露暮嘉闹?,“完不成任務的話,晚飯都吃不上呢?!?br/>
杭文治有些摸不著底細“倆百個很難完成嗎”
杜明強撇撇嘴道“每個隊每天的定額是四百五十個,咱們倆人就占了將近一半。你還是個啥也不懂的新手,你難不難”
杭文治眨了眨眼睛,很快算清了這筆帳。一共四百五十的任務,自己、杜明強、順每人一百,阿山八十,敢情黑子和平哥加一塊才承擔七十,這也太不公平了吧想到這里,他忍不住要轉(zhuǎn)頭向那兩個“閑漢”白上一眼。
杜明強這時已經(jīng)把自己的凳子搬到了杭文治桌邊,見到后者忿忿不平的表情,他“嘿”了一聲道“你不用看他們平哥肯定不會自己動手的,黑子是他的親信,能承擔七十的任務已經(jīng)不錯了?!?br/>
果然,平哥只是抄著手,根沒有要干活的意思。原來“隊長”黑子只是他的管理工具,在這個監(jiān)舍里仍然是平哥獨享著至高無上的尊貴地位。
“他們這樣欺榨同舍,難道管教不知道嗎”杭文治壓低聲音抱怨道。
“管教知道也不會過問的,他們也需要這樣的人?!?br/>
杭文治挑起眉頭看著杜明強,好像不明白對方的意思,后者只好又繼續(xù)解釋“像平哥這樣的角色能夠鎮(zhèn)得住同監(jiān)舍的其他犯人,管教就利用這種人對犯人們進行管理,同時也會默認他們的一些特權。這里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樣,什么公平、道理是行不通的,這里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有它自身的運行規(guī)則?!?br/>
杭文治點點頭,他也不是笨人,對方只需略略一點,他便能想通其中的玄機這里的犯人哪個不是刁蠻難纏的主只有以暴控暴,讓平哥這樣的人發(fā)揮出管理作用,才能形成一種相對穩(wěn)定的局面。如果搞什么民主、公平,那肯定得亂套不可。
“別瞎琢磨了,趕緊干活吧?!倍琶鲝娫僖淮翁嵝押嘉闹?。同時他把自己的勞動用具也搬到了這張桌子上,記有一大疊硬紙,一卷編織繩,一枝鉛筆,一個卷筆刀、一把木尺、一個剪刀和一瓶膠水。
監(jiān)獄里的勞動項目并不確定,一般取決于外聯(lián)的管教能接來什么樣的活。最近一段時間四監(jiān)區(qū)的勞動任務是制作硬紙袋,就是很多商場里的購物專柜會免費贈送的那種盛裝件的手提袋子。
杜明強自己先制作了一個紙袋,借此給杭文治講解了整個制作的過程先按照特定的尺寸要求用鉛筆在硬紙上畫好制作線,然后用剪刀剪開,折好并用膠水粘起來。
接下來就要到打孔機那里去打一個金屬環(huán)孔,打孔機沒個車間配備一臺,由專門的技術犯人操作運行。
打完孔之后,在孔眼中穿上編織繩作為手提裝置,這樣一個硬紙袋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完成這樣一系列的工作,一個熟練的犯人大概需要五六分鐘的時間,手腳笨拙一點的則要七八分鐘甚至更長。
“你試試吧?!弊鐾晔痉吨?,杜明強沖杭文治努了努嘴。他自己則抬頭看著墻上的掛鐘,準備給對方計時。
杭文治拿起發(fā)給自己的那支新鉛筆,塞到卷筆刀里轉(zhuǎn)了十來圈,然后左手抓過木尺就在紙板上比量起來。他的落尺極準,幾乎不用調(diào)整右手的鉛筆就直接畫了上去,動作嫻熟無比。
“嗯”杜明強一見這副架勢禁不住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以前干過這活”
“我是搞設計的啊,整天都畫工程圖,畫這個還不是菜一碟”杭文治話間動作不停,很快就在紙板上把基準線畫了個清清楚楚,然后他很瀟灑地把鉛筆叼在嘴里,又換上剪刀開始裁剪。
“對了對了,我倒忘了你原來的行當。”杜明強拍著自己的腦門道,同時心中頗為欣喜。要知道這制作紙袋最重要的步驟就是畫基準線,杭文治視這個環(huán)節(jié)為拿手菜,那無疑將極大地提高他的工作效率。
果然,一個紙袋做完,杭文治只用了五分半鐘的時間,這對第一次上手的新人來可稱是個了不起的成績。杜明強咧開嘴,神情大悅“行了行了,來我還發(fā)愁會被你拖了后腿,現(xiàn)在看來,嘿嘿,你比我做得還快呢”
杭文治也笑了起來。自從他進入監(jiān)獄之后,這還是第一次露出如此由衷的笑容。能得到杜明強的贊賞似乎令他非常高興,或許是因為對方幫過他一次,而自己總算找到了某種能夠回報的方式吧。
“得了,我不跟你廢話了,咱們都抓緊干活吧?!倍琶鲝娖鹕頊蕚浠刈约旱淖?,在收拾東西的時候后他又叮囑道,“這些工具你可得保管好了,丟失工具可是了不得的大事?!?br/>
杭文治點點頭“你放心吧,我這個人不是馬大哈?!?br/>
杜明強繼續(xù)道“尤其是鉛筆,絕對不能丟了,最后不能用的鉛筆頭都得交回去?!?br/>
“鉛筆頭還得交回去”杭文治咂著舌頭,“這也太摳了吧”
“不是摳不摳的問題,是為了安全?!倍琶鲝娻嵵仄涫碌氐?,“這里到處都是亡命之徒,一個鉛筆頭都能成為傷人的兇器”
“哦?!焙嘉闹蔚纳袂橐沧兊脟烂C起來。當鉛筆削尖了之后確實是可以傷人呢,而在這樣的敏感區(qū)域,對這種危險物品的管制一定要非常嚴格才行。他回想起監(jiān)舍里配發(fā)的牙刷都是短短的手柄,柄頭圓溜溜的,想必也是出于安全的考慮吧。
不僅如此,現(xiàn)在用到的其他工具,不管是木尺,剪刀還是卷筆刀,也全都做了特殊的防范措施木尺的兩頭是圓鈍的弧形;剪刀套著圓溜溜的塑料殼,像是兒童玩具一樣,其刃口的銳利度也僅能用來剪紙而已;卷筆刀則是一個徹底的兒童玩具,工作部件被隱藏在一個陶瓷做成的玩偶中,鉛筆要從玩偶的嘴里塞進起卷刨,而筆花則暫存在玩偶的大肚皮中。除非你把玩偶砸碎,否則根無法接觸到內(nèi)部的刀刃。
如此看來,這些犯人們唯一能接觸到的危險器具還就是手中的鉛筆了,對此進行苛刻的管理倒也并不為過。
杜明強看到杭文治的表情變化,知道對方對此已經(jīng)有了足夠的重視。他這才放心離去。此后各人便自埋頭忙于自己的工作,無須多表。
在這期間,黃管教搬了張椅子坐在車間門口,執(zhí)行著自己的監(jiān)管工作。其實他并不需要太過操勞,因為車間內(nèi)的四個攝像頭會把即時情形傳遞到監(jiān)控室,所以很少有犯人敢在車間內(nèi)興風作怪。
唯一的監(jiān)控盲區(qū)就是車間內(nèi)的獨立衛(wèi)生間,出于對犯人隱私權的尊重,這個地方?jīng)]有安裝攝像頭。不過那個衛(wèi)生間幾乎是全封閉的,除了通往車間的大門外,連一扇和外界相連的窗戶都沒有,所以根不必擔心犯人會經(jīng)由這個衛(wèi)生間逃遁到廠房外部。福利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