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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后,園園走進期刊中心大樓,這是她二十三年的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偩幨浅虅偃A的老同學,十分親切地撥冗見了見園園,然后又親自打電話給人事,如此這般地囑咐了一番。
采編部的辦公室很大,里面黑壓壓地坐滿了人,跟園園想象中文藝清新的編輯辦公室完全不同。里面的人走來走去,十分忙碌,看見有人進來,沒什么反應,都在繼續(xù)工作。
園園被人事領到墻角的位子上坐下。離開前,人事指著一間辦公室,跟園園說:“你的主編是張越人,那間是他的辦公室。他現(xiàn)在人不在,他來了你記得跟他報到?!?br/>
然后他頓了頓,猶豫著說:“張主編是我們這兒的骨干,總編很欣賞他。不過你知道,能干的人總是有點脾氣的。”
園園看了看人事,心里一陣憋笑。估計因為自己是總編親自招進來的,所以他想跟她搞好關(guān)系。但又不敢直說張越人的壞話,只好兜來轉(zhuǎn)去,變著法地提點她。園園微笑點頭,“謝謝,我會努力的?!?br/>
人事前腳剛走,張越人就來了。
張越人年約四十的樣子,很高,大概有一米八,身形偏瘦,頭發(fā)略有些亂,像是早上出門忘記打理了。再加上一身麻質(zhì)的中式衣服,讓他看起來頗像個落魄的藝術(shù)家。
園園趕緊進了他辦公室,跟他做自我介紹,張越人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也沒表示就直接問:“會做什么?”
園園在大學里參加過記者團,于是就響亮地回答了句:“會采訪。”
她馬上就后悔自己嘴巴這么快了。因為張越人聽完,眼睛一瞇,嘴角一揚,就扔了任務過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里……”
長途車上放著鄧麗君的歌,清晨嫩紅的陽光透過斑駁的車窗玻璃,投射在園園纖細的手指上。在《甜蜜蜜》的歌聲里,車子向景德鎮(zhèn)行進著。
園園看著窗外,不禁感慨,她的第一份工作,凳子還沒坐熱呢,就被外派了……
猶記得三天前,第一次見到主編張越人,他就給她下達了任務:做一期陶瓷的專題,地點是瓷都景德鎮(zhèn)。她當時忍不住弱弱地問:“有別的同事跟我一起去嗎?”
主編直接丟了一句:“這里不是學校了,來了都是直接上手。景德鎮(zhèn)那邊我給你三天時間,回來我要成稿。具體要求我會發(fā)到你的郵箱里。下周一出發(fā),這兩天你先看下相關(guān)資料?!闭f完給了她一張名片,讓她聯(lián)系名片上的高翎,說是那邊的負責人,會安排她在景德鎮(zhèn)的行程。
本著不給勝華叔叔丟臉的原則,園園硬著頭皮接了任務。而對于這位主編張越人,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言簡意賅,高效率。
之后的兩天周末,她都在埋頭看資料,那兩天程叔叔去外地采購藥材了,而程白也不見人影。今早她出門的時候,媽媽跟她說,程白天快亮了才回來的。
園園當時看著媽媽一臉擔憂,忍不住接了一句:“程白他年紀也不小了,偶爾放縱一下,夜不歸宿,也正常的……”然后她就被媽媽教訓了一通。
經(jīng)過四個多小時,終于到了景德鎮(zhèn)。
園園下了車,在出口處找到了來接她的小李,小李長著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年紀跟她差不多,寡言而樸實。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小李老板高翎的莊子。園園回想起前兩天跟高翎在電話里溝通事項,即便只是簡短的交流,便已讓園園覺得這位滿口京腔的高老板為人爽快,沒什么架子。
高翎算是圈內(nèi)不折不扣的名人。他之所以有名,不是因為他在景德鎮(zhèn)市郊的山腰上有座莊子,也不是因為他的制瓷技藝高超,而是因為他擁有一座柴窯。園園原本也不懂何謂柴窯,但從周末兩天她看的一大堆資料中獲知——擁有一座柴窯是一件相當了不得的事!首先,燒柴窯一次需要將近兩千斤的松柴,沒有雄厚的財力,絕對玩不起。其次,燒柴窯不僅需要足夠的資金,更需要擁有一支經(jīng)驗豐富的團隊,能有一位國寶級別的把樁師傅坐鎮(zhèn),柴窯才能顯示出驚人的能力。
園園坐在小李駕駛的小轎車里,一路穿過市區(qū)出了城,漸漸甩開了喧囂的人群,進入了山區(qū)。走了半小時的山路后,一座隱在青松翠柏間的灰瓦白墻的徽派建筑出現(xiàn)在園園面前。
小李把車開到了大門邊,園園下了車。小李迅速從后備廂拿出行李,然后一路引著園園進了莊子。這眼看著是要去客房安頓,園園忍不住開口:“小李,高老師在哪兒,我想是不是可以先見見他呢?”她本來是想叫高老板的,轉(zhuǎn)念一想,現(xiàn)在的有錢人都愛裝文化人,還是“老師”聽起來比較有格調(diào)。
“老板去參加市里的陶瓷工藝研討會了,要下午才回來。他讓我跟你說聲抱歉。你有什么要求,盡管跟我提。”
園園倒也不意外,畢竟是大老板嘛,貴人事多。
園園笑著回道:“好,謝謝!”
小李點了下頭,沒再多說什么,領著她繼續(xù)往前走。
園園剛進客房,電話就響了,園園一看竟是程白的號碼,猶豫再三,還是接了:“喂?”
電話那邊停頓了兩秒,“打錯了?!庇行┥硢〉穆曇舨换挪幻Φ馈kS即,電話就掛了。
園園皺眉,耍她呢?!
程白確實是打錯了,他按了按太陽穴,這幾天都跟著醫(yī)院領導在外省忙,今天回來又跟了一場大手術(shù),實在是疲憊得很,本來想撥同學的電話,卻鬼使神差地撥到了她那里。
據(jù)說她去景德鎮(zhèn)做采訪了。程白看著手機出了會兒神,隨后他才撥通原本要聯(lián)系的人的電話。
高翎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接近黃昏。這次的會議是由景德鎮(zhèn)瓷器研究所與菁海市陶瓷博物館共同主辦的。他本不打算去,但得知傅北辰也參加后,他改變了主意。
傅北辰是他一直想結(jié)交的國內(nèi)陶瓷界青年領軍人物。而今日,也算是得償所愿了。
高翎問過園園所在的客房,便立即去找園園了。高翎是朋友圈里有口皆碑的信義之人,他之前答應了老朋友張越人,會好好招待這位社里新來的“小朋友”,結(jié)果卻讓人家等了大半天,自然很是過意不去。
園園所在的客房是間坯房。坯房是老式的單層泥瓦房,只有兩扇窗,還是木質(zhì)的窗欞。
高翎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坯房被夕陽照著,靠窗的那一小方天地里,有一抹纖長的女性身影,扎著長馬尾,正認真地看著拉坯師傅在落日余暉下慢慢地拉出一只淺盆來。
高翎在門邊輕咳了一聲,拉坯師傅抬頭看到他,立刻打了招呼:“高老板?!眻@園循聲看過去,門口站著的人高高大大,穿著一件短袖格子襯衫,神采奕奕。
園園立刻微笑著迎上去,“您好,高老師?!?br/>
“你好,你好。對不住,今兒實在是招待不周?!备唪嵴Z帶歉意,“你們老張要是知道我這般怠慢他的人,估計要給我甩臉子了。”
園園心說,這老張,應該就是主編張越人吧?所以她只能陪著笑了下。
高翎接著想到什么,又喜形于色道:“不過明天,我想也許可以補償程小姐!”
補償?莫非要送她一件柴窯燒的瓷器嗎?那她一定不會失望的,因為據(jù)說就算是只小杯子,也值好幾萬哪!園園的眼睛有些放光了,但她嘴上還是客氣道:“沒關(guān)系的,高老師您是大忙人嘛,我今天其實已經(jīng)跟這里的師傅們了解到不少知識了?!?br/>
高翎不再接茬,只是笑著說:“眼下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先去吃晚飯?”
看來他似乎還不打算明說,園園覺得這人挺有意思,于是點點頭,表示聽他安排。
第二天,當園園知道了高老板的補償是什么后,她深深覺得自己果然是俗人一個。高翎所謂的補償,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昂貴的柴窯杯子,而竟然是帶她去見一位瓷器界的“高人”。
“說起來,傅先生還是你們菁海市的人。之前一直在歐洲訪學,不久前才回來。他做的是功能瓷研究,國內(nèi)做這一塊的人還不多。所以他一回來就備受矚目……”
聽著高翎滔滔不絕地說著這位傅先生的研究,園園心下暗暗琢磨:看來這位傅先生倒真是不簡單,能讓高老板這樣有錢,在陶瓷產(chǎn)業(yè)又有地位的人這般推崇。
不過園園確實很感激高翎,本來高翎是單獨約見傅先生的,如今卻帶上了她,說讓她跟傅先生交流,定會受益匪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