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墨和何漢川并排坐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看著附近的小朋友一個接一個從家里跑出來，聚集在游樂區(qū)你追我趕地玩鬧。

    小飛晚上吃了巧克力甜點，過多糖分的攝入讓他比往常要活躍，上竄下跳了好一會兒也不見累。

    一個胖胖男孩子在滑滑梯的頂端沖著還在爬樓梯的小飛招呼，讓他快點，再快點。

    小飛的一只手還帶著護臂，動作格外慢，只能一邊應(yīng)一邊喘著大氣樂呵呵地爬往上爬，他脾氣很好，總是能合群，這是最讓陶醉墨放心的地方，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因為她的原因變得孤寂或者內(nèi)向，她知道自己是片烏云，所以格外的希望她的孩子能夠生活在陽光底下。

    何漢川看見小飛搖搖晃晃地準備從滑梯上往下滑，于是起身想去扶一把?？商兆砟凶×怂?。

    讓他自己玩兒吧。陶醉墨對他說。她一直擔心她會出于內(nèi)疚而過分地寵溺小飛，所以她逼著自己嚴厲，從看見小飛摔倒就心疼的不行，到現(xiàn)在能夠不插手讓他自己站起來，這對于一個媽媽來說，真是莫大的考驗。

    何漢川笑了下，重新坐回到了長椅上。他們一起帶著小飛去吃了披薩，買了冰淇淋，彼此出奇地客氣，連一句爭執(zhí)都沒有，平靜得不能想象。

    遠處群樓頂端的霓虹燈在夜幕籠罩這座城市之前接二連三悄悄地亮起，出來納涼的人們搖著扇子互相搭訕。

    “肯定為了爭產(chǎn)么?！庇腥苏f，“俞家家大業(yè)大，子女又多，肯定要搶啦。”

    “現(xiàn)在大房回來了，二房肯定急啊，都走了那么多年了，這時候回來，還不是為了錢。”

    “老頭子沒死呢，這種人死不了的，命那么硬，撐都要撐下去哦?！?br/>
    人們談?wù)撈疬@些豪門，總是帶著世俗的樂趣和一點點不怕事兒大的惡意。

    何漢川突然想，他和夏夜分手的消息如果傳開來，也會成為街頭巷尾的談資。

    “到底不是一種人沒有這個命的，大樹也不是那么好攀的?！?br/>
    “千金小姐難伺候的，一般人肯定受不了?！?br/>
    他想到這些可能的說法，忍不住笑了一下，再抬頭，突然意識到陶醉墨正在看他。

    “你和她分開了？”她突然問道。

    何漢川并沒有和她說過這事兒，但他知道她向來敏感，于是坦率地承認了。

    “白天在幼兒園門口和你說話的，是她的朋友吧？”

    “她嫂子?！?br/>
    “哦……”陶醉墨短促地笑了一下，“他們家里人很生氣嗎？”

    何漢川搖搖頭，表示他并不清楚，就算生氣，也是應(yīng)該的。他心里想。

    陶醉墨想起那天夏夜來找她，一副頤指氣使，咄咄逼人的氣勢，那女人從沒想過自己會輸吧，她看起來就像是個贏家，陶醉墨其實心虛著呢，只是硬著頭皮對付罷了，她心里也同樣沒想過，那個叫夏夜的女人會輸。

    “為了什么呢？”東南岸吹來的海風柔軟地撩起了他們的發(fā)絲，又輕輕地放下，陶醉墨心里知道答案，卻又想聽何漢川直接告訴她。

    何漢川深吸了一口氣，笑著直起了身子。

    “能為什么啊?！彼p描淡寫地岔開了話題，“你哥呢？差不多要出來了吧。”

    陶醉墨聽見那兩個字猛地一驚，有些抗拒地用手捏住了手臂。

    “很久沒聽過他的消息了。”她淡淡地說，“之前有去看過他，可他不愿意見我，我的狀態(tài)也越來越糟，索性就徹底斷了聯(lián)系了?！?br/>
    她抬頭望向了街心花園旁一幢破舊的居民樓，八樓的燈光還暗著，她媽還沒回來，今天她不在店里，她媽帶著個店員怕是忙不過來吧，她真不孝順，從來沒讓她媽媽省心過，真不如沒生過她，說不定還輕松些。

    “我繼父死了?！碧兆砟ゎ^朝著何漢川，有些悲涼地一笑，“他有哮喘，肺也不好，送到醫(yī)院做手術(shù)，醫(yī)生說肺已經(jīng)軟成棉花絮了，治不了了?！?br/>
    何漢川并不知道這一切，現(xiàn)在知道了，卻恨不得她沒有告訴他，每一句話都是一塊轉(zhuǎn)，密密實實地壓在了他的心口上。

    陶醉墨看著他逐漸暗沉下去的臉，繼續(xù)說著：“他其實對我不錯的，我也想對他好點，可后來的事兒，把他的心都傷透了。我哥進監(jiān)獄后，他就不理我了，等我繼父死了，我哥就不理我了，然后，我媽也恨我。她把我轟走，叫我滾得遠遠的。她拿曬被子的藤條趕我，把我的東西丟到樓道里，洋洋灑灑滿滿一地，那時候也不怕丟人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了，我一樣一樣把東西撿起來，背著包就走，一邊走一邊哭，哭到了火車站?！?br/>
    陶醉墨把她的帆布拎包往大腿上提了提，里面放著小飛的水壺玩具，一動，咯吱咯吱的響。

    “是不是很可憐啊?！彼χ鴨柡螡h川，“我現(xiàn)在自己想想，都覺得可憐?！?br/>
    何漢川聽著，想著，其實一切只是源于一念之差，在那個時間點上，非左即右的選擇，左邊是安寧歲月，右邊是天翻地覆，而他選錯了。

    “我想幫你?！彼蝗婚_口，帶著不容質(zhì)疑口吻，“即便你恨我，也請你讓我?guī)湍恪！?br/>
    “怎么幫呢？”陶醉墨反問道，“給我打工？為我一輩子當牛做馬？人和人之間不是這樣相處的，不是嗎？不是買東西欠錢，還光了就行了，不是這樣的。況且我沒恨你了，恨是很花力氣的你知道嗎？我現(xiàn)在沒有多余的力氣來恨誰，我要養(yǎng)孩子，養(yǎng)家，養(yǎng)媽媽，我哪里有力氣來恨你啊?！?br/>
    游樂區(qū)里的小飛笑著朝他們招手，他已經(jīng)和何漢川很熟悉了，他對這個突然出現(xiàn)在他生活里的叔叔感到又好奇又喜歡。何漢川望著小飛，有些艱難地笑了一下。

    “我是個普通人，普通人做錯了事情會想彌補，我也是。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為了讓我自己好受?！焙螡h川坦白道，“我就像是個隱藏在人群中的逃犯，一面害怕有人把我揪出來，一面又想這一天快點來，能讓我早點解脫?！?br/>
    “所以你靠幫助我來贖罪？”

    “是的?！焙螡h川臉色的肌肉微微抖動了一下，“我在贖罪。”

    陶醉墨還想說什么，可小飛突然跑了過來，他終于累了，燈光下，綴滿汗珠的小腦門上還幽幽冒著熱氣。

    “媽媽，口渴?！彼教兆砟纳磉?，肉嘟嘟的臉蛋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

    陶醉墨熟門熟路地掏出水壺遞給他，又翻出了濕紙巾，擦掉了小飛腦門上的汗水。

    “今天玩夠了，回去就要乖乖洗澡睡覺了?！?br/>
    “好?！?br/>
    “明天一早送你去張阿姨家，你也不許鬧。”

    “好。”

    陶醉墨笑了笑，知道兒子是在敷衍她，他從來不喜歡去張阿姨家，他嫌那里沒有小朋友一起玩。

    她等著小飛喝飽水，拉著他朝家的方向走去。何漢川沒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沖著頻頻回頭的小飛揮手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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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醉墨家樓道里的燈總是時好時壞，她抹黑掏出了鑰匙，正在門上摸索，里頭突然有人給她開了門。

    “回來啦？”醉墨媽站在門里，伸手拉亮了客廳的燈，“前后腳，我剛到。”

    陶醉墨將小飛的書包遞給醉墨媽，含糊地應(yīng)了幾聲進了屋。她幫著小飛洗澡穿衣，等他乖乖睡下了，這才回到廁所，拉出了一張小板凳，就這剛才最后一道洗澡水搓起了衣服。

    醉墨媽進來洗臉，她抬頭看看她媽，問了一聲。

    “你都看見了啊?！?br/>
    “看見了?！?br/>
    “你別生我的氣?！?br/>
    醉墨媽撩水的手突然停了下來，疲憊地唉了一聲。

    “我不生你的氣，我是氣他啊?！弊砟珛尩皖^看著正拼命搓著衣服的女兒，聲音微微顫抖起來，“那么多年了，他多好啊，光鮮體面的，可我的女兒呢，我的女兒成了什么樣子啊，憑什么他好好的，我女兒就不好了，憑什么？”

    醉墨將小飛的牛仔褲翻了個面，拿起刷子用力刷著上面的泥漬。

    “媽，其實和他沒關(guān)系的?！彼龘P起手背擦了擦流到了下巴頦的汗珠，“他當年也沒做錯什么，是我自己做的決定，要去他姨家的場子上班，他做了什么呀，什么也沒做?！?br/>
    陶醉墨心里知道，歸根結(jié)底怪不得何漢川，只能怪她自己，當年要去賭檔做事的是她，何漢川阻止過，可她沒聽，她需要錢啊，她需要那些小費交學(xué)費，上研修班，還要買衣服，好漂漂亮亮地和何漢川出去約會。那時候想法多簡單啊，就想和他相配，其實就錯在這里，她不該那樣虛榮的，不該心懷妄想向他靠攏。

    可當時她沒有這么清醒，于是她拼命恨他，她需要有個人恨，好用這個人來告訴自己，不是你自己的錯，不是因為你蠢，不是因為你自己。這樣，就能好受許多。

    “媽?！碧兆砟裰^將一件打好了肥皂的衣服丟進了旁邊的鐵通里，“我怕我?guī)Р缓眯★w?！?br/>
    “說什么呢？”醉墨媽搶白道，“你帶了那么多年哪里不好?！?br/>
    “可以后呢？以后上學(xué)呢？進幼兒園就是何漢川幫的忙，如果不是他，只能去樓下的私人幼兒園，破破爛爛的我看著就心慌?！?br/>
    醉墨媽沒吭聲，顫悠悠將毛巾貼在了臉上，粗粗地劃了一圈。

    “上小學(xué)，上初中，上高中都好說，不過是學(xué)費，我砸鍋賣鐵給他賺，可再之后呢？萬一他要出國呢？萬一他畢業(yè)了需要有人脈關(guān)系找工作呢？我都沒有啊?！?br/>
    陶醉墨停了一下，一滴熱熱的眼淚掉進了冷水里，噗通一聲。

    她抽了抽鼻子。

    “我什么都無所謂，我就盼著他好，別的什么都無所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