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定局（一）

    說一個人倒霉可以用喝涼水塞牙來形容，平澤錦沒有涼水塞牙但他卻夠倒霉。欲圖大顯身手的籃球場上被人扒下褲衩露腚之后，接二連三的事情不斷發(fā)生：不小心坐上一根細(xì)細(xì)的木刺，蹲茅坑被人扔一支煙頭，諸如自行車氣門芯不翼而飛，走路被人撞得狗啃泥更是常事，最過分的是某日騎上單車才發(fā)現(xiàn)坐墊不在。

    “你是不是得罪誰了？”一位同學(xué)好心的提醒他。想了整個上午的平澤錦恍然大悟，他怨恨地看著對面初中部咬牙不已。不過他不是苯人，沒有沖到初二三班教室大吵大鬧，而是保持低姿態(tài)放學(xué)后一溜煙跑出校門。

    隨父母回國的平澤錦家境甚好，他本人又喜歡所謂的水滸精神，來江城時間不長卻認(rèn)識一些混混，這不，危難時刻他想到稱兄道弟的哥們。

    老鎮(zhèn)在江城重心東移后逐漸衰落，低矮木制的民房屋檐下時而有滾著鐵環(huán)的孩子和聊天的老頭，臃懶的老南門與欣欣向榮的新城區(qū)形成鮮明對比。平澤錦在青石板鋪成的馬路上騎著自行車動轉(zhuǎn)西拐，直到找到熟悉的一幫人。

    青頭和幾個兄弟正靠在金汁河邊的欄桿上吸煙，陽光下，泛著金光的金汁河很不情愿的流入黑水河。

    “青頭大哥?！逼綕慑\遠(yuǎn)遠(yuǎn)的招呼他們。

    青頭原來是跟著鐵大力的小弟，鐵大力出事后他跑到鶴崗姑媽家躲避一段時間。本來前個月青頭就想回來，聽說北礦發(fā)了案子只得推遲歸程，回家后不久他在舊兄弟伙介紹下認(rèn)識了平澤錦，對有漢族和鮮族血統(tǒng)的家伙說不上好感與否，反正能搞幾個錢零用也是不錯。

    聽完平澤錦滿臉氣憤的敘述，青頭撲哧笑了：“李勝馗？什么鳥名字。你腎虧，我他娘的下面好用著呢?！?br/>
    “青頭哥，這人你認(rèn)識的?！币粋€小兄弟低聲說道，“道上的人一般叫他馗哥。”

    “馗哥？”青頭的嬉皮笑臉頓時不見，他扭頭看著老人般了無生趣的金汁河水。原來是他，青頭想起來。當(dāng)初大力哥讓他和幾個兄弟頂著縱橫四海游戲廳的華強(qiáng)與彪子叫勁，不就是被他帶人胖揍了一頓。

    轉(zhuǎn)身回來的青頭滿臉笑容：“澤錦，別人再大的事情也是鳥毛灰，你的事情再小我也管。”他殷勤地說道，“不過我得提醒你，這人年紀(jì)小卻有道行，你要想清楚搞不搞?！?br/>
    與道上沒打過交道的平澤錦還以為青頭托詞，他大義凜然地說道：“士可殺不可辱，需要多少錢你說?！?br/>
    鳥毛灰的士，不搞你的錢我趟混水？青頭越發(fā)殷勤：“說錢不是兄弟，難道你會虧待我們？這幾天咱們先盯他的哨，摸清他的行蹤再說下一步?！?br/>
    “好！”興奮的平澤錦認(rèn)為青頭有水平，“該出的我一定出?！?br/>
    被下屬和同學(xué)算計的神馗睜著惺忪的睡眼四下張望，方才后背涼滋滋很不舒服?！疤鞗]亮飯沒熟媽媽上班沒回家，再睡睡。”在他床頭的小桌子上寫作業(yè)的魯魯取笑道。

    李勝馗揉著眼睛，嬉皮笑臉說道：“好魯魯，趁左右沒人咱們吧唧吧唧。”

    魯魯翹著小嘴嗔道：“才不呢，你在欺負(fù)我，尹尹姐說以后不讓你吧唧?！?br/>
    天地有正氣，我招惹她了？欲求不得滿足的男駭索然無味躺下：“人生啊，寂寞如涼白開?！濒旚敍]搭理他，出去看看飯沒煮好又回到房間做作業(yè)。燈下的魯魯專心專意的小模樣李勝馗越看越疼，長發(fā)的小姑娘居然與小惠有幾分掛像。

    “魯魯記得小時候樓下的秋大嬸常說的兒歌?！?br/>
    “什么兒歌？”丫頭順口問道。

    李勝馗嘿嘿笑道：“咕嚕咕嚕開水開開，鍋里煮個大奶~奶~”

    “呀，你太壞~~~”

    農(nóng)歷八月的夜色比平常的更加美好，既遠(yuǎn)又近的星星分外明亮，每一顆星清晰在目。看得見有一顆星，邊上像是沾滿霜花周身發(fā)著冷光，帶著天真爛漫的驚訝神情從漆黑的天上望著大地。大地在若明若暗的起伏中凸現(xiàn)一條孤零零的人影。

    小毛在夜晚中已經(jīng)靜靜等侯整個小時，但看不出有人來的痕跡，他表面寧靜心中卻焦急?？蠢鄣男切钦氤恋揭鼓恢邪菜h(yuǎn)處突然有手電筒的光亮，它與小毛都興奮起來。等到手電筒光逐漸近了，小毛擰亮手中的電筒連劃了三個圈。來人在夜色中走得很快，進(jìn)入視線后小毛失望地發(fā)現(xiàn)來人是不認(rèn)識的一個人。

    “怎么，彪哥不相信我？”小毛氣憤地說道，“或者認(rèn)為不值得與我見面？”因為憤怒的聲音漸漸大了，在空蕩的原野回蕩。

    來人不出二十四五，他耐心地聽完小毛的抱怨才慢慢開口：“彪哥讓我轉(zhuǎn)告小毛哥和馗哥，這樣的計策對他沒用。他說大家平安相處不好嗎？真有不可收拾的一天對大家都沒有好處?！?br/>
    小毛半張著嘴，他結(jié)結(jié)巴巴說道：“你，你在說什么？”

    小伙子笑道：“我是小卒子，請小毛哥把條子叫出來吧，咱們絕不抵抗。”

    小毛沉默不語，突然的變故使他促不堤防。進(jìn)逼的小伙子說道：“小毛哥不說話小弟走了?！彼徛孛鎸π∶笸耍o邊的黑色籠罩著他的身體，看著他消失不見的小毛沒有任何動作。

    過了良久，兩位渾身被露水打濕的彪形大漢迅疾地閃到他身旁，草叢和溝壑中不斷有人影出現(xiàn)。

    “可惜，狡猾?！鳖I(lǐng)頭的一個人沉聲說道。

    聽到結(jié)果的李勝馗郁悶中帶著失望和不好意思，煞費苦心的設(shè)計被彪哥輕輕識破，他對自己盲目的自大很自責(zé)。

    歐陽安慰道：“呼列那絕頂聰明，咱們要與他比耐心?！崩顒儇更c頭。一帆風(fēng)順的他太小瞧了天下英雄，萬一彪哥反用小毛后果不堪設(shè)想，李勝馗出了一身冷汗。

    象是看出他心思的歐陽說道：“呼列那畢竟是賊，他用小毛反設(shè)計我們很容易出事。”他笑道，“警察與賊天生地位就不平等?！?br/>
    不過不等李勝馗開懷，歐陽一盆冷水潑了下來：“上面有人發(fā)話要取消對他的通緝，看來呼列那不用再當(dāng)?shù)乩鲜罅恕！?br/>
    “你這是勸慰我還是來打擊我？”李勝馗不快地說道。

    “沒辦法的事情。”歐陽冷笑道，“莫非你天真地以為武斗時期的頭頭腦腦們真的偃旗息鼓，退出歷史舞臺？”

    李勝馗來到游戲廳把頭埋進(jìn)一盆冷水中，涼浸浸的冷意刺激他的感官，糨糊一團(tuán)的頭才有些清醒。他對小毛說道：“這段時間大家多加小心，外出巡邏起碼要三個以上，你要特別留心。”他歉意地說道：“沒能對付彪哥反而讓你受累?！?br/>
    小毛爽朗一笑：“馗馗說什么見外的話？你還不是為我們考慮？”兄弟們紛紛叫道“是啊是啊”。對他們來說，能與呼列那對板叫陣，還能把他搞得藏頭不出是以前想也不能想的事情。

    李勝馗呵呵笑著伸出手：“不錯，誰笑到最后誰才笑得最好。”點頭微笑的小毛把手放他手上，怪叫的兄弟們擠在一團(tuán)十幾只手重重疊疊。李勝馗沉聲說道：“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縱然李勝馗重新振作大家的斗志，彪哥呼列那還是大搖大擺出現(xiàn)在江城。關(guān)于他與小毛的種種不和也逐漸浮出水面，老一輩的玩家默念陳老總的“城頭變換大王旗”哀嘆他們的風(fēng)光不再。

    “彪子，你可不能掉鏈子?！币晃焕献痔柕拇蛟覔尮膭雍袅心?，“咱們混道他們還在吃奶，什么時候也論不到他們猖狂！”

    笑嘻嘻的彪哥接受他的意見，一面讓母的貓遞上一百元把人打發(fā)走了?！拔遗?！”黃花豬對著他的背影罵道，“名聲被這些垃圾壞了?！?br/>
    “你還沒看開啊。”彪哥點燃卷好的煙卷，“這年頭要玩腦筋玩錢！”

    提到錢江月就納悶了，錢進(jìn)得不少，怎么就沒看見在手頭累積疊高呢？婆婆時常埋怨“你們一天花出的錢夠我們用一年”。她郁悶不已：要怪就怪你的寶貝外孫，還嫌不夠似的小子又在鼓弄什么建筑公司，美名其曰為無慮山開發(fā)配套。

    “小家伙胃口太大?！睏钆R川指著李勝馗的頭說道，“你是盯上市里要搞經(jīng)濟(jì)開發(fā)區(qū)吧?！?br/>
    李勝馗為市長劃燃火柴：“都是國營企業(yè)，錢就象左包進(jìn)右包，何苦讓外人來賺？”

    楊臨川美美地吸口煙，能讓臭小子拍馬屁點煙還是不錯的。他突然想到被人貪污的鐘馗畫一陣肉疼，死活不承認(rèn)做小偷的李勝馗硬著脖子說什么“抓奸抓雙拿賊拿贓，雖然我們熟悉我還是要告你污蔑”，鬧得在家里研究點心的金瑩笑話自己敵不過一小孩。

    這是小孩嗎？楊臨川用自問千百回的問題安慰自己。

    “要我批準(zhǔn)建筑公司也行?！睏钆R川陰笑道，“老謝整出的江城系列宣傳片缺少配樂，什么時候曲子成了我什么時候簽字。”

    老狐貍，死丫頭。李勝馗暗中怪罪楊嘉尹，咱家盜版歌曲的事情一準(zhǔn)是她泄露給楊狐貍！看見他吃癟心頭樂和的楊臨川打電話叫來了“精規(guī)辦”主任，宣傳部長馬辟敬。

    尖嘴猴腮的馬辟敬人送外號“馬屁狐貍”。馬屁狐貍?cè)诵遭崊s真長了一雙火眼金睛，原先追隨程副書記的他第一個倒旗易幟投靠楊臨川，使其在市委推舉中獲得關(guān)鍵的一票。楊臨川上臺后發(fā)覺馬辟敬能力并不弱，力排眾異推他當(dāng)上“精規(guī)辦”主任。這一舉動居然有千金市骨的效果，引得一幫中下級政府官員發(fā)出“跟隨楊大人，和諧社會定能成”的呼聲。

    第一時間趕來的馬辟敬瞧見楊市長身邊坐著一名小孩心中大喜，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神馗？江城有位神童的新聞并不新，早在李勝馗上小學(xué)跳級升中學(xué)以及永遠(yuǎn)第一名就有了，但引起馬辟敬十萬分的注意還是在“精規(guī)辦”成立以后。

    深臆奴下之道的楊臨川并沒有過多交代，只是說侄兒李勝馗的作曲不錯，看看記錄片中能不能幫上忙。馬辟敬象吃了一斤螢火蟲般的心中亮堂，他明白正主兒終于登臺亮相！

    被半百老頭奉承什么感覺，胡漢森不知道李勝馗卻知道，他苦著臉坐著馬屁狐貍車直殺市府。楊臨川在他身后傳來一連串的笑聲，金瑩從房間里走出來嗔怪他：“欺負(fù)一個小孩子不地道吧？”楊大市長不回答老婆的話，而是哼了一句京劇：“今日兒方遂了我賣油郎的心愿，獨占哪個~~花魁~~呀呀~呀。”

    楊臨川讓李勝馗登臺謝幕也有些不得以，風(fēng)云變換的國際政局影響了國內(nèi)的政治走勢，市委副書記一職遲遲未曾批下?lián)f便是兩種觀點大碰撞的結(jié)果。楊臨川作為鐵桿的改革派又屬于三有新人，“有文化有政績有年紀(jì)”，上位者心知肚明他一旦上臺再想轟下不容易。俗話說煮飯的最后一把火致關(guān)重要，在此緊要關(guān)頭他毫不猶豫派上了最信任的李勝馗。

    這邊的楊臨川給教育局局長和彭老頭打電話為神馗請假，那邊的李勝馗被馬辟敬伺候小爺一樣迎進(jìn)了“精規(guī)辦”，正與人爭論事情的老謝看見男孩發(fā)出一聲大叫：“救星來了！”

    與老謝爭論的人是個年輕小伙子，他很不屑地看著馬屁狐貍拉著的小男孩，難道偌大的江城沒有人了嗎？這樣的毛頭小子是他嘴里所說的“天才”？小伙子“切”了一聲，大老虎林太子已經(jīng)死了n年，中國怎么還有“天才兒童”？不過老謝比馬辟敬更熱烈的夸獎使他有了一絲疑惑，南方人的才能他知道，特別是他提出把記錄片作為廣告片來渲染的理論，用聲、光、電，用絢麗的色彩和夸張的手法調(diào)動觀眾的視覺聽覺神經(jīng)都讓他深為贊同。

    “咱們就看你的了。”老謝一臉虔誠地望著李勝馗。

    我有這樣高大嗎？還不知道楊臨川假公濟(jì)私請了一個月假的男孩芳心中還是有些歡喜。他隨便抓住一個人的手大力搖晃：“大哥哥啊，我來向你學(xué)習(xí)?！?br/>
    被李勝馗一把抓住的年輕人很是詫異，面對男孩的恭維令他感到不安，瞧人家的思想境界多么高尚，自己居然腹誹一個小孩！

    好膩味的手。擺脫馬屁狐貍拉手的李勝馗挨個與大家握手，直到?jīng)]了手中不再滑膩膩才滿意的罷手。

    “同志們辛苦了?！毙∧泻⒌靡獾?fù)u頭晃腦，一副可愛的天真模樣。

    原先是廣告策劃部現(xiàn)在改名為“城市之光工作組”大都是年輕人，他們湊趣地大聲笑道：“為人民服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