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第一日來鎮(zhèn)西軍時被好生招待了一番外,穆倚喬平日里吃的便與其他人一樣了。軍中本就不富裕，穆倚喬倒還算慶幸現(xiàn)在不是戰(zhàn)爭時期，不用挖樹根草皮,好歹有玉米餅子吃，至于白面饅頭什么的就不要想了。如今到了年關(guān),軍中的吃食才稍稍豐盛一些，但也不過是多了碗白米飯,一人多兩塊肉罷了。
年廿九的時候,佘千湛和彭肅還擔(dān)心這六殿下會不會吵著多做點肉,結(jié)果完全出乎意料，穆倚喬就著白米飯往嘴里塞著拇指指甲大小的肉碎碎吃得杠開心，絲毫不覺得太寒酸,讓兩人莫名其妙地對視了一眼。
要是讓穆倚喬知道這兩人在擔(dān)心什么,恐怕是要笑到肚子疼了，明明平日里吃的還不如年關(guān)，兩人怎么反倒關(guān)心起現(xiàn)在的自己了。俗話說越聰明的人越容易在簡單的地方摔跟頭，可不就說的是這兩人。
年三十的年夜飯上比前一天多了一壺酒,畢竟守關(guān)之人有家回不得,上頭也會多意思意思，餃子吃不上多給點酒肉補償。
正巧那些軍妓也才送來沒多久，佘千湛想了想，日后還要靠她們來安撫這些個糙漢子，就干脆把人叫來一起吃飯了，算是多給她們點利息。
穆倚喬很自然地把寧嫻拉到身邊,按著她坐下，寧嫻則看著一眾漢子，笑著拋了個媚眼。這個動作引來一波又一波的口哨聲，有人還趁機湊過來摸摸她的小手：“小娘子真嬌嫩，能不能叫爺嘗嘗滋味兒?。俊?br/>
寧嫻還未開口，便看見穆倚喬拍掉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咸豬手，說道：“少胡來，她還未滿十五，可不給你折騰?！?br/>
聽到穆倚喬這樣說，寧嫻不由得轉(zhuǎn)頭看過去，入眼便是平淡如常的一張臉，仿佛剛剛說話的人不是她一般，可她卻沒露掉穆倚喬那轉(zhuǎn)瞬即逝的蹙眉動作。其他人聞言也不滿起來，半是玩笑半是惱怒地一嘴一舌吵吵著：“誒你還真當(dāng)這小娘子是你一個人的啊，這些個軍妓不就是供人玩樂的么，莫非你當(dāng)真要娶人過門……柴達(dá)你懟我干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柴達(dá)時，柴達(dá)卻低著頭大口挖著白米飯，那旁若無人的樣子讓剛剛說話的人窘得臉都紅了。只有穆倚喬知道，柴達(dá)當(dāng)真把那日自己說過的話放在了心里。
本以為死心塌地跟著自己的會是那個跟她說話就臉紅的慕方，誰成想慕方是因為害羞過頭而再不敢過來，把自己說的話做的事當(dāng)成真理的卻是那個一言不合就打架的柴達(dá)，穆倚喬不禁在心里笑了笑。柴達(dá)為人乖張，說話做事從不怕得罪人，骨子里卻是個小白兔，認(rèn)清這一點后，穆倚喬便逐漸把最初自己對他的厭惡拋到了腦后。
其實傲嬌也挺可愛的。
然而想法的本人并未意識到以前自己在林語蓁面前也是個傲嬌來著。
一眾人嘴不停歇地邊吃邊說，酒勁上了頭，出口的話也不管是家丑還是什么，一氣全丟了出來。穆倚喬知道自己一杯倒的屬性，所以滴酒未沾，還引來不少人的嘲笑，倒是寧嫻直接拿著酒壺就往嘴里倒，片刻不停的動作看得穆倚喬直皺眉。
“你少喝點，當(dāng)心一會喝多了頭疼?！?br/>
喝了酒的寧嫻小臉粉撲撲的，不同于平日了打了腮紅的樣子，完全將少女姿態(tài)顯露出來。穆倚喬看得出寧嫻酒量也不大，眼角都有些泛紅，便勸了兩句，又將自己碗中不多的肉不動聲色地夾到寧嫻的碗里。
寧嫻半醉著，卻也看到穆倚喬的動作，之前心里的那一絲酸澀突然放大開來，蔓延到了整個心房之中。她突然一把推開穆倚喬，高聲叫道：“你少、少來了！你看清楚、看清楚啊，我才不是你妹妹！”
本來已經(jīng)放開了的眾人被這一聲叫喊嚇得酒醒了一半，紛紛轉(zhuǎn)過頭來看向兩人。穆倚喬也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住，整個人摔在地上，手中的碗也翻扣著，里面的白米飯撒了一地。
“看清楚了么！??？我不是、我不是??！你對我那般好作甚！”
寧嫻也不知道自己是真醉了還是只是借著酒勁發(fā)泄，她拽著穆倚喬的衣領(lǐng)，把她拽的晃來晃去，卻在下一瞬看到了穆倚喬呆愣的眼里的受傷與難過。她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卻真真切切地知道這次自己只是在裝醉，整個人搖晃著離開了。
穆倚喬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態(tài)了。
她慌亂得不知道該看哪里，狼狽地起身拍拍衣衫上的灰土，沖著眾人扯出了個極為難看的笑容：“抱、抱歉?！?br/>
本該是增進(jìn)隊友感情的年夜飯被她弄得一團(tuán)糟，甚至還惹惱了那個可能是她妹妹的人，穆倚喬重新坐在座位上，看著寧嫻飲剩的酒出神。
劉遠(yuǎn)注意到她的樣子，也意識到她要做什么，趕忙阻攔道：“你莫飲酒，當(dāng)心誤事。”
穆倚喬只看了他一眼，轉(zhuǎn)頭便將那半壺酒一口氣全部安置到了腹中，連從嘴角漏出的也沒放過。
這可糟了，劉遠(yuǎn)心里“咯噔”一聲，將她手中的酒壺掀開蓋子倒過來控了控，一滴未剩。他還記得幾年前那個小小的少年跟心愛之人賭氣而跑到花樓之中，不過小酌了一杯便開始胡言亂語，這次可整整下肚了半壺，也不曉得會出現(xiàn)什么情況。
安靜的氣氛一直延續(xù)到穆倚喬飲酒結(jié)束，有些眼色的人便開始主動點出些話題來轉(zhuǎn)移注意力，一直噤聲的眾人又逐漸活分起來，而剛剛的中心人物則直接睡著了。
劉遠(yuǎn)看著肩膀上的穆倚喬松了口氣，還好，睡著了總比撒酒瘋強。他朝著彭肅使了個眼色，彭肅也點點頭，劉遠(yuǎn)便背起她癱軟的身子偷偷回了帳中。
酒精使人身子發(fā)熱，換作他人早就該忍不住想脫衣服了，可穆倚喬睡死中還不忘緊緊拽著衣衫，劉遠(yuǎn)想給她擦擦身子換套干凈的都不成。
這孩子手勁兒真夠大的。
劉遠(yuǎn)最終放棄了這個想法，只把人安頓好，掖好被子，自己也收拾收拾去睡了。
寧嫻則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想著自己剛剛對穆倚喬做的事，心煩意亂起來。當(dāng)年九歲的她沒有任何記憶，只知道自己第一眼見到的是樓里的媽媽，被人灌輸著靠男人過活的話。她又何嘗不想有個哥哥，不想不再是孤家寡人，不想以色侍人，可穆倚喬是穆國兵士，自己卻是幽啟人，怎么都搭不上邊，她又有什么資格去冒充人家妹妹，毫不愧疚地享受著她的寵溺呢。
長痛不如短痛，自己說了那番話，她應(yīng)該懂了吧，也不會再來關(guān)心自己了吧？
那張床上鼓起來一個小小的山丘，仔細(xì)去看還能看見微微的顫抖，逐漸也能聽到細(xì)小的啜泣聲。
本該是辭舊迎新萬家和樂的大年夜，卻是有四個人都未能好眠，有的被噩夢驚醒，有的則被夢魘纏身。
柯楚盈夢到的是自己和段瑯若被鎖在私牢中的場景，沒有刑罰沒有痛苦，只有段瑯若安安靜靜地在金玉散的作用下慢慢低下頭，沒了生氣。那夢境太過真實，驚得柯楚盈一身冷汗，直直從床榻上坐起來，看到身邊睡得正香的段瑯若，呼吸才逐漸平穩(wěn)。
她重新躺下，將人緊緊抱在懷里，懷中人被她勒得有些痛苦，發(fā)出一聲痛吟，卻也沒叫她松手。殿中火盆已經(jīng)燒得很旺了，柯楚盈卻用冰涼的鼻尖蹭了蹭段瑯若的臉頰，失神地喃喃自語道：“還好……你還在……”
林語蓁則隔了好久又夢到了那個奇怪的世界，不同于上次的驚險，這次只是從奇怪的視角來觀察穆倚喬一天的校園生活。用林語蓁的話來講，大約就是夫子授課，休息時進(jìn)行著奇怪的操練，然后接著授課，最后放課，學(xué)生們?nèi)齼蓛傻仉x開。
可偏偏就是這普通的日常，卻讓林語蓁心疼不已。上次夢中出現(xiàn)的那個好友并未出現(xiàn)，林語蓁猜測這是在二人結(jié)識之前，穆倚喬瘦瘦小小的一只在人群中十分顯眼，及肩的中長發(fā)發(fā)梢有些枯燥，劉海也參差不齊，但整個人很干凈立整。不與人交談，臉上也總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似乎早已看破紅塵，眼神黯淡無光。
林語蓁好想去拯救她，奈何夢中奇怪的世界自己著實無法涉足，整個人陷在夢境之中無法醒來。
寧嫻倒是翻滾了好久才紅著眼睛睡過去，卻又被夢中擾得煩躁不已，她也不曉得怎么就夢見自己帶著個人在不知什么地方的花園里挖起土來，自己還像個小頭領(lǐng)一樣昂首闊步，那個人看著她，眼睛閃亮亮的，自己似乎頗為驕傲，只可惜最后被長輩拽回去一頓胖揍。寧嫻閉著眼睛，無意識地齜了齜牙，嘟囔了句：“什么鬼玩意啊……”
不過四個人里第二天醒來腦子最轉(zhuǎn)不過彎的可能是穆倚喬了。誰讓她夢見自己幾年前受傷的時候，被林語蓁救出來的事呢。這場景穆倚喬很熟，就是上次夢里斷斷續(xù)續(xù)的那個片段，不過這回補全了。
居然是她渾身是傷地靠在林語蓁懷里，都已經(jīng)意識模糊了卻還笑著看向她，嘴里說著死前的誓言一般：“阿蓁……若這次我能……活下來……你嫁給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好討厭復(fù)習(xí)……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