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了雨。

    連綿的雨從天而降，順著屋檐瓦頂下來，像是斷線的白玉珠子。稀稀落落，砸在整個青霜宮。

    糖糖被送了回來，她一見尋善便撲進她懷里哭泣。

    尋善拍著她的背安慰她。許久，這個孩子才喜笑顏開。

    白熙也來看她，見她沒事安心許多。她說：“一切都是劉氏的錯，他們逼死了顏伯。主上是命唐大人手下留情的?？上?，一切都來不及了?！?br/>
    尋善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說。她低眉斂首的樣子讓白熙有些怪異。“尋善，總覺得這些天來你不一樣了。好像，換了一個人?！?br/>
    “這樣不好嗎？總比以往癡傻時要好。”

    “對，比以前好多了。顏伯說的對，是該出來的，不然怎么可能好呢？”

    白熙笑容大大的，依舊是個單純直爽的姑娘。

    然而，西山的事還未結(jié)束。

    司簡看著到手的信紙，問：“滄瀾呢？”

    地上匍匐一名黑衣人，垂首道：“滄瀾公子中了埋伏，無法與唐大人匯合。暗衛(wèi)死傷眾多。劉氏是有備而來?！?br/>
    司簡冷笑，眼底有了寒氣，“傳令下去，加派人員，把學(xué)藝精的弟子也派出去，勢必奪回西山?！?br/>
    “是，屬下領(lǐng)命。”

    司簡手中用力，薄薄信紙瞬間化為粉末。

    整個世界一片潮濕。他走回桌邊，叫來三娘。

    “三娘，流雅被貶為學(xué)藝弟子了是嗎？”

    “是，主子?！?br/>
    “把她叫來?！?br/>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站在廊下也能濕人。

    流雅一身白衣濕了不少，站在司簡面前不住抓著裙子，嬌羞緊張之余也是興奮不已。

    “主子喚屬下來是為何事？”

    “聽聞你在入青霜宮之前是在花針繡莊做事？”

    花針繡莊，天下第一繡莊，針法一流，繡工獨門，同時給朝野權(quán)貴提供獨到的布匹華服。繡莊現(xiàn)任掌門是一對如花姐妹，姐姐花枝人稱“花家一姐”。妹妹花落乃是響徹江湖的“花家俏妹妹”。青霜宮的一些珍貴布料也是從花針繡莊進來。憑著這個，流雅在初進青霜宮的時候還炫耀了好一會兒。

    這一會兒，流雅猜不透司簡的用意，“主子，屬下如今生是青霜人，死是青霜魂，對主子絕無二心?！?br/>
    “嗯，表現(xiàn)你忠心事主的時刻到了?！?br/>
    “主子請吩咐?！绷餮判睦镢枫?。主子曾一度讓她迷戀，但也是懷著一絲敬畏的。畢竟是一個在江湖中翻云覆雨的男人，執(zhí)掌半邊天下，又殘忍滅了王氏滿門。光憑這些，司簡就定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然而她癡迷這個男人許久，所以敢抱著一顆必死的心去放一只被禁忌的風(fēng)箏，雖然換來一個處分，身份貶低，但至少讓他記住了自己。

    想著，她笑了，如花似玉的面容，暈出桃色喜悅。

    司簡道：“你在花針繡莊，針法學(xué)的平庸，媚術(shù)倒一流?！?br/>
    流雅面色頓時一僵，“主子……”她又羞又惱。

    “你所學(xué)之術(shù)是花針繡莊獨有的用來蠱惑人心的顛媚術(shù)，通過聲音來控制人心。這有點相像西域的蠱術(shù)。”

    流雅心中不無驚駭，“主子息怒，屬下只是會些皮毛，也不曾用來對付過誰，主子若不喜，屬下以往不使便是?！?br/>
    “今日，一事相派。”

    司簡看向窗外，淅瀝的雨聲一下下像是澆灌在心頭，潮濕一片，也堵得慌。

    另一邊，尋善站在廊下，若有所思。

    糖糖在榻上睡著了。

    前方雨幕中有一人撐傘而來，步履平緩，不疾不徐的樣子。

    尋善仔細看去，倒吃了一驚，“思思？”

    思思在傘下莞爾，笑容溫善，親切的模樣?！澳阍醯脑谖萃獠贿M去？這廊下也是潮濕的緊。”

    “下雨了，屋內(nèi)悶得慌，所幸來外頭透透氣。”

    “也是，叫我我也在這樣悶的屋子里呆不久，這不，逛了一圈就來你這里了?！彼妓际樟擞陚?，抖落雨水，挨著門邊放好，“姜小姐呢？”

    “她睡著了。我也歇一歇。”

    兩人站在廊下。陰暗的天氣，老早點起了燈火。

    思思細細打量著尋善，笑道：“一月不見，總覺得你不一樣了。剛來那會，我還記得，你靦腆茫然，像是初生嬰兒?，F(xiàn)在倒好了，長大了，懂事了，也會做人了。”

    尋善也笑了，“是啊，總會長大。不過看著思思你，總覺得你還是什么都沒變。”

    思思也算是個極聰慧的女子，懂得逆境生存，懂得不動聲色，處處拿捏到極好的分寸。不抓人把柄，也不給人機會抓她把柄。

    思思道：“西山似乎是一個泥潭?！?br/>
    “唐管事陷進去了?！睂ど频?，“在浣衣院這么長時間一點也不悶，是因著唐管事吧。”

    思思只是微笑，淡然極了，“作為一個心腹，能如何？”

    “為何安排在浣衣院？”

    “最是簡陋，最是防人眼線?！?br/>
    尋善思吟片刻，“為何找我講這番話？”隨即嘆息：“他說了什么？”

    “他臨行前告訴我如若他此去半月不回，便叫我把這事告知與你?！?br/>
    “為何是我？”

    “是啊，為何是你？”

    思思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她，眼里好像浸了雨水，泛起潮濕。為何是尋善呢？她不過一個新人，不過茫然癡傻，運氣好才被選到清銘宮來伺候姜小姐。她什么都不懂不是嗎？唐大人卻查了她的身世，一而再再而三的關(guān)注她。

    此次前去西山，唐年君并未與她多商討關(guān)于剿平之事。次日出發(fā)也只是把她叫到跟前囑咐，叫她看好顏尋善。顏尋善，什么都是顏尋善。

    所有人以為她那日懲罰尋善是因為公事公辦，人人皆知，她辦事素來嚴(yán)謹(jǐn)，那次懲戒卻是藏了私心，刻意叫她難堪，刻意拿燙水罰她站著。唐年君是知曉的，可是他并未阻止。她也以為他再如何也不會因為這件小事責(zé)難自己。誰知，入夜，唐年君叫來她反手就是一嘴巴。一句解釋也沒有。她目瞪口呆，跟著他好些年，他們從未把氣氛鬧得如此僵硬過。眼淚瞬間下來。人生諸多難過，合起來也不及那一刻來的兇猛。但又如何，她是屬下，那一巴掌最好的證明便是她做了錯事。許多年來頭一遭。心也疼痛難忍，亦是頭一遭。

    她深深吁出一口氣，伸手捂住自己心口，低聲道：“這些天，我一直想不明白許多事情。那么，這事，就留給你去想吧，也算給我分擔(dān)點了?！?br/>
    “思思？”尋善從她的表情里看出一絲端倪來，“唐大人沒事的?！?br/>
    思思點一下頭，復(fù)又拾起自己的雨傘，撐開，走入雨簾中，款款消失在尋善的視線里。

    見她離開，尋善眉頭才一擰。

    所有事端都不是空穴來潮。所有禍福也是前世積累而來。

    而她的因果是由什么種下？記憶一片空白，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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