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卿童這樣的話一說,王燧和蘇尚清是知道內(nèi)幕的人,自然不會有他想。他二人都是心思細膩之人,趕忙偷偷瞟了眼胡三的反應(yīng)。
房中氣氛一時有些凝固。
愣了一楞之后,倒是楓霜葉最先說話,笑道:
“我只是一介農(nóng)婦,能讓公子說出這樣的話,也算我的本事了。”
楓霜葉自行走到桌旁,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碗酒,道:
“來,我敬公子一杯!”
胡三連忙制止,輕聲嗔道:
“平時就不飲酒的人,這個時候反而逞能了?”
楓霜葉笑道:
“不打緊的,今天高興。西門公子?”
楓卿童站起,二人端起酒碗,相對敬酒,而后皆是一飲而盡。
飲酒之后,楓卿童也知道剛剛自己的話有些不合時宜,笑道:
“嫂子好氣度,胡大哥也是好福氣娶了你?!?br/>
楓霜葉望了一眼胡三,就聽楓卿童接著補充道:
“胡大哥也是個好人,時時關(guān)心著嫂子;誰說在農(nóng)家煙熏火燎,躬耕田間的,就不能是對神仙眷侶呢?”
一番話說得大家都笑了,楓霜葉陪著談笑了幾句,因為廚房中還有菜沒有做完,又出去忙活了。四個爺們兒則已經(jīng)開始吃菜,胡亂侃著。
楓卿童不是個喜歡扯謊的人,所以關(guān)于他的事情,都是王燧在幫他應(yīng)著。但也不代表楓卿童就不健談,他多是在問胡三的情況:每年收成怎么樣,能否溫飽盈余?家里有幾畝田,農(nóng)耕辛不辛苦?孩子多大了,可曾上私塾念書?鄰里可還和睦,是否受到排擠?
好在一切的答案都沒有那么糟,但不知怎么,楓卿童心中那股心酸的感覺就是壓不下去。
收成的回答是,如今年年有盈余了那早年呢?
農(nóng)耕的回答是,習慣了,便也好些。多勞多得。
孩子還好,已經(jīng)念上私塾。
鄰里,如今躲開些,幾個嘴巴碎的也就閉了嘴。
楓卿童其實清楚,一個漂亮到過分的姑娘嫁到這種地方,稍稍有些出格的地方,或者與旁人不一樣的地方,話頭上總要受些編排……
本也想問問兩人何時成親,夫妻可還和睦,但轉(zhuǎn)念想,這樣問怕是又要有些誤會,于是只得作罷了。而且就算問了,自己真能為姐姐做些什么?如今楓卿童可以說是自身難保了……
菜上齊了,眾人都叫楓霜葉一起坐下吃些,楓霜葉只是不肯。盛了飯,夾了菜,與孩子一起回到廚房吃去了。
于是幾人繼續(xù)吃吃喝喝,楓卿童問了該問的,認識到自己如今也無能為力,就有些意興闌珊了。好在王燧一直在活躍氣氛,天生有一副八面玲瓏的好心肝,在這種小酒場一樣游刃有余。楓卿童不得不佩服,王燧究竟是經(jīng)歷了怎樣的壓迫和錘煉,才會有如今這百面面具,你甚至不知道,哪一面是真實的他。當初那個云淡風輕,城府深沉的隋氏,和今天這個稱兄道弟,吹牛打屁的痞氣后生,究竟哪個才是真的?
賓主盡歡,楓卿童在王燧的加工下,成了準備在這里開辦私塾的先生。期限定了個五年到十年,或者就
不來,反正是閑扯的,也就沒個期限。于是楓卿童得了個和王燧一樣的“先生”的稱呼。
下午出了些日頭,酒足飯飽的王燧搬了個凳子,就干脆在院子中曬起太陽,拿著竹簽子剔牙,完全沒有走的意思。蘇尚清見了,也就陪著搬了個凳子,坐在他身邊。
楓卿童有些生氣:
“還不走?賴在這里影響人家做活計!”
王燧懶洋洋瞥了眼楓卿童。這時,廚房里傳來喊聲:
“沒關(guān)系的,春耕還不算忙,我們也借著機會歇歇,多坐會兒不打緊?!?br/>
說著,一個略有些嬰兒肥的孩子已經(jīng)端著茶盤走了出來,上面是茶水和杯子。因為孩子還小,茶盤對他來說有些大,晃晃悠悠,眼看著幾乎要摔個精光。
楓卿童趕忙上去扶住茶盤,接了過來。
小朋友抬頭看了眼,而后又低下頭,有些害羞,甕聲甕氣道:
“謝謝叔叔……”
楓卿童單手托起茶盤,準備摸一摸小朋友的腦袋,但頓了頓,還是將手背回身后。他低頭望著孩子,笑道:
“沒事,真懂事。”
王燧這時回過頭:
“小初,過來這邊。”
說著,王燧搬了個小凳子放在自己的椅子旁邊,笑望著孩子,將凳子拍了拍。
小初抬起頭望了一眼楓卿童,楓卿童笑著點點頭,小初便乖乖走到王燧身邊,在小凳子上端端正正坐下,輕聲打了個招呼:
“小舅好?!?br/>
顯然,小初是認識王燧的,但因為王燧每年在村子呆的時間都不長,小初與他也并不如何熟悉。
“還是這樣羞羞臊臊的,越長越像個女孩子了?!?br/>
王燧嘴上沒個把門的,笑嘻嘻道。
小初把臉漲紅了,一時也沒什么話反駁。有點肉乎乎的臉上帶上紅暈,越發(fā)像是個女孩子了,惹得王燧哈哈大笑。
楓卿童將茶水在院中小石桌上擺好,此時端了一杯遞給王燧,一杯給蘇尚清,但眼神卻是望向小初,道:
“小朋友嘛,就是這樣才可愛些?!?br/>
他轉(zhuǎn)身,又端了兩杯茶水,一杯給了一直笑望向兒子的胡三,一杯遞給小初:
“來,喝杯茶就更暖和了?!?br/>
小初望向胡三,胡三點了點頭,小初便乖乖把茶捧了,道:
“謝謝叔叔。”
楓卿童此時也不太好一個人離開,而且心里其實也不想離開,便也將院中擺好的椅子拉了一把,與王燧一左一右坐在小初左右。
“小初,為什么取這樣一個名字呢?”
胡三呵呵笑道:
“大年初一生的,咱們沒那么多講究,就叫了小初了。讓公子見笑?!?br/>
楓卿童此時也放松了許多,擺擺手笑道:
“哪里哪里,很好的名字。萬物初始,朝氣所在,是個好名字的……”
幾人都懶懶地,在院中曬著太陽。
楓霜葉在廚房中忙完了瑣事,也出來伺候眾人喝茶,吃點零嘴,跟著幾人一起閑聊。因為楓卿童成了要辦私塾的先生,于是楓霜葉就問起了小初上學(xué)的事。楓卿
童想想,自己跟著辦了“鎮(zhèn)天下”,東蒼第一所陣法學(xué)院,大概也當?shù)闷稹跋壬倍?,也就有問必答,給了些建議,讓小初除了學(xué)文安邦,還是也應(yīng)當學(xué)些防身的術(shù)法,武能定國談不上,但起碼要能護住自己的安全。至于原因,楓卿童總不能當著王燧的面說什么天下將要大亂的話吧?
楓霜葉聽到讓小初學(xué)武的話,明顯猶豫了。
楓姓,只要不出意外,習武成就一般都不會低。而且小初又算是楓氏嫡系血脈,楓霜葉自然知道自己孩子的天賦。但真的要讓他走上這樣的路嗎?
想這些的時候,楓霜葉瞟了眼王燧。她不是個不識好歹的,哪怕王燧一直“姐姐”的喊她,她半點不敢真以為自己如何受尊敬了。不過是前朝亡國公主罷了,天下王土之中,她永遠都只是寄人籬下。所以她一直都只稱王燧作“王先生”。這個院子里,如今不知道王燧身份的,就只有胡三一個人而已。
楓卿童多次試探,胡三就真的只是一個普通鄉(xiāng)下農(nóng)夫而已,確實沒什么特別。
“習武,還是算了吧……窮學(xué)文,富學(xué)武,而且學(xué)武終歸容易惹是非……”
小初聽到楓卿童提到學(xué)武的時候,眼睛明顯亮了起來。但現(xiàn)在,聽到母親否定了這條路,他也就默默低下了頭,從始至終沒有吭聲。
楓卿童望了眼王燧。
王燧咳了咳,清了清嗓子道:
“學(xué)武就學(xué)武唄,你們沒錢供他,不還有我這小舅。我知道個叫陸玄的,時機到了,把小初交給他,文武都不會落下?!?br/>
楓卿童默不作聲,喝了口茶。
胡三什么都不清楚,一聽之后忙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只是會不會太麻煩王先生了?”
“這有什么麻煩的,陸玄欠了西門先生一個天大的人情呢?!?br/>
楓卿童知道,王燧說的是陸玄透露自己身份的事。王燧敢這樣賣了陸玄,大概也是知道,他楓卿童不會動陸玄。
“你是早有此意,順勢說出來,還是剛剛臨時起意的?”
“欠了人情就要還嘛。就算不用陸玄,也會找個我看得上的好先生。”
楓卿童望著王燧,似乎又沒有撒謊的跡象。
王燧的話,院中不同的人聽起來,可就有不同的意思了。、
胡三只當是說那個陸先生欠了西門先生的人情,應(yīng)當還。
楓卿童和楓霜葉聽起來,則是王氏皇族欠了楓氏皇族的人情,將小初培養(yǎng)成才算是一點點微小的補償。
王燧也確實沒有說謊,在楓霜葉剛剛懷上小初的時候,陸玄還沒有遭劫,那時候王燧就有心將來讓陸玄親自教導(dǎo)小初;后來陸玄出事,王燧就再也沒有看上過哪個夠資格做小初老師的了。他王燧的眼光,可半點都不會低了。與其請一個庸師胡亂雕琢,還不如留著這塊璞玉,留待良師。
至于做這些是不是還有什么別的目的,就只有王燧知道了。
眾人又聊了會兒天,不知不覺天就暗下去了。實在是白晝的時間依舊有些短。
這期間,楓卿童和楓霜葉像是有默契一般,二人再沒有多說什么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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