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坳口無風(fēng),雪覆清涼,皚皚掩著營地,天籟寂靜。
偌大的汗帳只燃了一只燭燈,橘黃的光都掩在了厚重的玉屏風(fēng)后,外帳漆黑,冷冷一片空曠;內(nèi)帳中,一捧暖暈籠在榻上,只把那棉花壘砌的窩照得暖暖和和。
冰雪尚在,春意已濃,賽罕一日里的水袋都要換過一次,因此上只一身薄中衣便再蓋不得什么。此刻靠坐在床頭,高幾上攤開紙張,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懷中兩手輕輕揉捏著一對白嫩嫩的腳,專注的目光只在紙上,偶爾抬起手翻過一頁。
夜好靜,“咔嚓”輕輕一聲冰柱融斷,撲在雪中輕微的聲響。
自韃靼突襲了衍州,邊疆兩月之內(nèi)屯兵數(shù)十萬,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為了不讓瓦剌的主戰(zhàn)勢力趁機與韃靼勾結(jié),三哥一直暗中斡旋,隨時把點滴進展快馬飛書傳給他??梢粋€月前書信突然減少,暴風(fēng)雪過后更無音信。大營據(jù)此數(shù)百里,并未遭到雪災(zāi),怎的會忽地沒了消息多年征戰(zhàn),賽罕心中明白,兩軍對峙有時求的就是悄無聲息的消磨,可此時的靜不知為何讓他有種不可名狀的不安。龐德佑,此人此刻究竟想要什么
兄弟六人起勢之時是得了中原的暗中佐助,而那幕后之人便是中原朝堂新起之勢威遠大將軍龐德佑。幾朝幾代的紛爭,兩邊視同水火,龐德佑竟是劍走偏鋒主動找到他兄弟商議大計。即便在他們尚未得勢之時,龐德佑也曾頂著中原清流一派辱國茍且的指責(zé),相信烏恩卜脫,力主和談這些年兄弟們把握了瓦剌大權(quán),力保邊疆和平,三哥與龐德佑可算得是多年的盟友。只是,此人老謀深算、深不可測,三哥從不敢一刻松懈警惕。
衍州一戰(zhàn),事已明了,并非瓦剌有異,甚而也不是韃靼主戰(zhàn),龐德佑該不會不體諒。也許,自己真的多慮了
眼睛看著舊信,一字一行早已不進,目光靜,神思深去。只是手中的揉捏輕重有序,一刻都不曾停。
藏在厚厚的棉被中,雅予早已是悶出了一頭的汗,氣息長屏短出,一動不敢動,心里翻江倒海。
今兒諾海兒那強睜不開眼、東倒西歪的形狀跟自己平日一入夜一模一樣雅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困倦,一直當是他人奇、藥方子也怪,醉了酒一般都是那治病的療效。誰知待把諾海兒安置睡下,東西迷迷糊糊忘了遮攔,竟道,“你怎的怎的又在飯里給我下藥”
真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堂堂大將軍怎的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一肚子委屈、滿腔羞憤一晚上雅予在帳中仿佛一頭乍驚了的牛犢,燥得再不得安生,一時來來回回走動,一時手握拳念念叨叨。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語、一番可殺不可辱的貞烈反反復(fù)復(fù)在心里演。好容易挨到夜里,趕緊假裝昏睡過去,只等那狼賊回來,憑他所為何來,今夜定要人贓俱獲質(zhì)問他質(zhì)問他大丈夫行徑,質(zhì)問他兩國之大體、人之臉面羞恥跟他,跟他拼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什么無恥駁辯都替他想好了,誰知竟會碰到這樣的情境
當那雙大手在被中輕輕摸到她,她立刻想叫、想踢、想打,想跳起來狠狠甩他一記大耳光可怒火中的人還未及發(fā)作,已是感覺到裸著的腳摁上了軟軟的指肚,卻并非那胡思亂想中的作為,力道輕重不一,或捻,或揉,酸酸的痛麻從不知名的穴點中慢慢傳出。
腳不由隨之輕輕一顫,她一怔。
腳底心緩緩漫出的溫暖那么熟悉,推捻的力道從穴位出,在筋脈血液中流淌。原來,她睡過去,卻還留著所有的知覺。難道這就是他給她下藥的原因自從他換了方子,她的病一日比一日見好,不過半月竟是完全止了經(jīng)流。當時只顧了心喜,也不那藥奇,全當這么快見效都是老天照應(yīng)。這一刻才知,凡事都有因緣,自己,竟是太人心了
人僵在被中任他揉捏,怒氣與委屈似還都在,卻是在這暖流的驅(qū)散下,東躲西去,聚不成火,這便讓人左右無措。
偷偷從被中窺出,燭燈映照,他的身影恍在帳壁上那么高大,側(cè)臉的勾勒,許是因著眼窩陷,橘黃的光暈托著更顯出那高挺的鼻子。濃眉微蹙,神情專注。意外地,竟是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睫這么長,在鼻梁處都有了的側(cè)影。心里悄悄的,竟有些想笑,一個男人這么絨長的睫毛,怪道平日總是眼眸深藏,否則被人看到豈不有失他大將軍的“威嚴”
他的掌心許是因著那不知因由的內(nèi)火,熱得像在家時暖被的銅捂子,只不過要軟些,還帶了薄繭,握著她偶爾劃一下,糙糙的。被他扯過,掐過,打過,抱過,卻從沒有像此刻貼得這么近,這么靜。如此,也算得“肌膚之親”么若這形狀實在是不能不算,可是,看著這淡然到毫不在意的舉動神情,自己的腳只若他手中常擺弄的那把靴刀,雅予竟莫名不覺得有何不妥,治病不得忌醫(yī),可應(yīng)在此處
就這么猶豫著,藏著,身上僵,額頭冒汗,自己仿佛作繭自縛一般,再想不出個萬全的出逃之策。心里反反復(fù)復(fù)、糾結(jié)不已,怎么辦如何是好起身罵他,就此打斷;還是,還是任他這么捏,只裝不知,待一日這病痊愈這,這是否太
思來想去不得解,正是心煩躁,忽地感覺那揉捏變了力道,手指曲起,指結(jié)突起處輕輕劃過腳心。哎呀這是何等療法,好癢一時難耐,雅予緊緊咬了唇狠狠屏住,沒想到對策之前是是萬萬不能醒的。強忍著悄悄看去,他分明還是在認真地讀著幾上的紙張,絲毫不曾分神。腳底那一根神經(jīng)似舒枝曼葉通遍了全身,把那奇癢一絲絲一透進骨頭縫、傳去每一個細紋深理,那鉆心的感覺似百蟲附體、百爪抓撓,實在,實在是受不了了
“啊,啊”兩只白嫩嫩的裸腳亂踢著,騰地掙起。
他轉(zhuǎn)過身,燈光刺眼的亮把嘴角的壞笑照得那么明顯
“醒了不睜眼,端端讓爺這么伺候著”
原來他,他已經(jīng)知道了雅予更是尷尬更是羞,“你,你”準備了一晚上的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看她窘得紅彤彤、亂糟糟,賽罕越覺好笑,回手從高幾上拿了茶碗遞過去,“喝了?!?br/>
慌慌不知所以,只隨著他接過,抿了一口那溫吞吞的水,雅予才覺不對。足穴按摩之后要喝溫水排毒,這醫(yī)理她是知道的,可這些日子他悄悄為她診療從不得機會給她水,那今夜怎的就有了況這水顯是開水晾涼,并非碰巧而為,那那只能是他打一開始就知道她醒著的雅予一時更窘得無地自容,“你,你知道”
話音未落,迎面的燭光中那人已經(jīng)湊了過來,低頭,唇滿滿印在她腮邊。
她屏了氣,像每一次他親吻她,的不耐,慌慌的緊張。那湖水漾漾的雙眸點著燭光粼粼,絨絨的雙睫顫顫地,似能感覺到輕輕柔柔撫在他肌膚上。
深深地嗅著她清涼香甜的味道,他很滿意她不躲。
一次比一次時候久,直到她忍不得氣,他才離開,薄薄一紙的距離。
她難得地開了口,香香軟軟地氣息便呵在他面上,“這節(jié)要過到幾時才算完”
賽罕一愣,笑了,沉沉的語聲在喉中喃喃,“這福氣,你可受得”
雅予想搖頭,可他離得太近,不想碰著他,便只垂下眼簾看著那碗水。好半天,輕聲道,“多謝你為我診病。”
每當夜靜,暖在榻上,她口中的“主人”就變成了“你”。這細微之別,她自己都不覺,賽罕聽著卻很是受用,“我給你瞧好了,你是不是也該給我瞧瞧”
“我不會瞧病?!?br/>
原以為她總要接了話問一句“是何病”,誰知竟直截了當?shù)鼗亓怂?,接下來他若再繼續(xù)倒像自自演了。賽罕有些牙癢,“這可是沒良心”
雅予屏著氣輕輕嘆了一聲,“是何病癥我又能如何”
“內(nèi)熱。你,給我去火。”
她抬起眼,心里的好奇不覺就占了上風(fēng),“究竟是怎樣不是天生的”
賽罕笑笑,“天哪會生出這般別扭?!?br/>
“那是怎么得的”
“那年隨我阿爸出診。大漠中迷了路,整整走了三天。沙子滾燙,燎了一腳的泡,不出血。馬曬死了,遠處瞧著天,明晃晃地滾著熱暈,一幕一幕,是從沒見過的景象。沒有汗,人的血都蒸干了。”
雅予靜靜聽著,想著,大漠滾燙的沙子他們究竟走到了哪里那幽藍的眼睛背在光中看不真,高挺的鼻越看越不像
“后來尋到了安置處,好幾日我只能喝水,下不去吃食,眼里都是光和光暈里的影像。再后來,總算醒了神??赡菬幔贈]離開。”
原來如此
“那是哪一年”
“我十二那年。”
夜靜,清涼涼的。雅予仰起頭,把一碗水全部喝下。賽罕看著那雪白的脖頸咕咚咕咚的,笑了。
“再沒尋著旁的醫(yī)治法子”聽他爹爹是神醫(yī),自己的兒子不會不救,那這頑疾又怎會拖到今日
“又不是什么大病。阿爸這熱就像那光中的影,是我想出來的。何時能尋到一個地方,把這幻象沖洗干凈,就好了?!?br/>
“那我又能做什么”
“你,就是那個地方。”賽罕低頭又輕輕啄在她腮邊,“看著清涼,親著,更清涼?!?br/>
“我不是?!边@一回,她上手推開他,身子往后欠,“是,也不能。請將軍另尋別處?!?br/>
“若天下只你這一個呢”
“不會。”
“你如何曉得”
“那將軍又如何曉得只我這一個呢”
聞言,賽罕哈哈大笑,直起了身,撐了肘靠在床頭,“我救了你,你卻不肯救我?!?br/>
“我定親了。”
“嗯”
“我在中原,有定約。”
“你定你的。”他的語聲懶懶的無所謂,“與給我診治有何礙處”
“我茍且偷生,辱沒的是我大周;我被托瓦羞辱,辱沒的是我季家。若是再應(yīng)下將軍,便連帶了褚家?!?br/>
“褚家”想著她郡主的身份,能與她定親的婆家必也是官居高位,賽罕遂猜道,“左相褚開誠”
“嗯。褚世伯一生剛正不阿、嚴律己身。褚家世代書香,清清白白。不能為我,污其名節(jié)?!?br/>
“怎么他還敢休無赦”
此人真是油鹽不進,倫常之道于他似同虛設(shè)雅予不覺有些怒起,“他便不休,我還有臉嫁”
真想拖過來咬她一口可瞧人家那正氣凜然的模樣,賽罕咬咬牙,到底沒好動。
“駙馬殿下叫什么”
“是郡馬?!?br/>
“好,郡馬殿下叫什么”
“安哲。安哲哥哥。”
賽罕深深吸了口氣,壓根兒就不打算往外吐。
他不再言語。燭火乏,噼噼啪啪地跳,兩人這么對坐在榻上,一個只著中衣,一個披著被,情形實在是像實在不妥。
“我我付你診費?!毖庞栎p輕咬咬唇,“回去就付?!?br/>
“行。付多少”
他好是爽快,她反倒一怔。是啊,該付他多少那湯藥診治倒還有個價,可這捏腳絕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可是瓦剌汗的先鋒大將軍,捏一個女人的腳多少錢能買得來萬兩也不多,可爹爹當初一年的俸錄也不過萬兩,若是有一天回去,皇帝表哥一定會養(yǎng)著她,可月銀子指定不能比親王的俸錄還多。心里這便再想不出個價錢來
她為難了。賽罕心里想恨還恨不起來,瞧著她為難竟是很沒出息地覺得不忍。
“這樣吧,我問,你答。一些中原朝堂情形,就算你的診費,如何”
“兩軍對峙,我怎好”
“撿不是機密的。”
“我辨不出哪些是哪些不是?!?br/>
還挺老實可怎么惹得人這么牙癢
“我就想問問龐德佑,他家道如何,為人如何,這些總行吧”
“我不知道?!?br/>
“嘶”
他牙縫吸氣,雅予嚇得光著腳趕緊往后縮,“我,我當真不知道”
一把將她拖進懷中,“再敢跟我耍心眼兒,心我讓你徹底辱沒你那安哲哥哥”
不點什么是果然不行了,雅予又恨又怕,斟酌了半天才道,“龐,龐大將軍他沒有妻?!?br/>
“哦”賽罕聞言很是意外,“不能吧,他都過了你們中原人講究的而立之年了,怎會沒有妻”
“他沒有妻,我又沒他沒有女人。他有好多女人,妾?!?br/>
“有女人”這幾個字從她口中出來很是有趣,語聲壓低了不,那臉蛋兒都似泛了紅暈。
“這么他貪戀美色”
雅予點點頭,心想,好吧,就讓他這么以為吧。想用女色去賄賂龐大將軍,別是烏恩卜脫,就這些日子對這狼賊的揣磨,他也使不出這么下三濫的手段。即便當真就是使了,老爹爹曾過,人的嗜好分好多種,有的是因羨而生,有的是因懼而生;有的是好而攢,有的是存而無意。而龐德佑,就是后者,存,而無意。
“睡吧。”
熄了燈,兩人挨著,平躺在燈火滅去濃濃的燭香中。
“我病已經(jīng)好了,能搬回去了?!?br/>
“春寒,再犯了怎么辦白浪費我湯藥錢”
“”
“夏天再?!?br/>
黑暗中聽得出他口氣的不耐,畢竟人家是大夫,自己折騰病了也是給他添麻煩。雅予想想沒敢再爭。
作者有話要
龐大將軍是嫂嫂,何以成妻中的男二,有興趣的親可以去瞄一眼。已經(jīng)瞄過的,不許再罵俺家老龐。╭╰╮
謝謝兔兒的雷雷再潛水心被炸哈。關(guān)注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