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悔將白羽小心的放在了床上，他對于安慰人這項技藝并不像他的殺人技巧那般純熟，所以葉悔只能讓白羽自己一個人慢慢的調(diào)整好。

    葉悔有些笨拙的伸手拍了拍白羽的肩頭，怔怔的站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推門走了出去。

    白羽側(cè)身躺在床榻上，面朝著墻壁，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因為哭泣變得有些生澀浮腫起來，而眼淚卻是怎么也流不出來了。

    此刻突破失敗帶來的脫力感侵?jǐn)_著白羽的精神，這種空虛之感使得白羽感到自己周遭的事物仿佛都離自己遠(yuǎn)去了一般，就連身下床榻傳來的堅實之感也仿佛被抽離出去。

    翻身躺下，視線透過縱橫交錯的床頂橫梁，看到了上面竹篾鋪設(shè)而成天花板，脫力帶來的眩暈感使得白羽看那昔日竹篾上細(xì)密的黃斑也是模糊成了一圈，隱隱約約之中，白羽卻是看到了那竹篾上的黃圈似乎發(fā)出了微微的褐色光芒來。

    思緒剛剛生出一點波瀾，那該死的暈眩感卻是一陣一陣侵襲了上來，瞬時，一切的意識都產(chǎn)生了模糊，周遭事物都拉長成了或濃或淺的詭異色團(tuán)。

    色團(tuán)旋轉(zhuǎn)扭曲著，宛若沒有定型的妖魔般攏做圓圈，無聲的向著圓圈之中的白羽喧囂著。

    白羽虛弱的蜷起了身子，小腦袋也深埋在了兩只胳膊的包圍之中，那額上皮膚和胳膊接觸的地方傳來些許令人心安的觸感，使得白羽在這光怪陸離之中得到了一絲安全感。

    然而，這一絲心安也很快被一陣陣猶如潮水一般涌來的強烈惡心感悉數(shù)掩蓋，在最后一絲清醒被眩暈感攪碎之際：

    我要死了么？

    這個念頭方一出現(xiàn)，白羽眼前所見一切便在幾次短暫的閃爍之中陷入了黑暗之中……

    葉悔出了白羽的屋子，并沒有走遠(yuǎn)，而是在屋外廳堂的桌前拾了條長凳在面朝白羽房門的方向坐了下來。

    對于自家徒兒今后無法修煉這件事，葉悔心中可謂是心痛至極，再加之白羽的根基是被他親手毀去，雖然這是為了救下白羽而不得不做的，但葉悔還是不可避免的產(chǎn)生了責(zé)怪自己的念頭；心痛和自責(zé)混合在一起，使得葉悔根本就不知道該以一種怎樣的方式去勸慰白羽。

    心中種種思緒化為了煩悶，葉悔斟了杯茶，端著茶盞剛剛放到嘴邊，便又重新將其擱在了桌上。

    事情發(fā)生后，葉悔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傳授白羽的這套心法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雖然自己得到的這套心法談不上完整，但結(jié)合自己的體會校正以及花間客的修行現(xiàn)狀，葉悔只能推斷或許白羽的體質(zhì)同自己和花間客有不同。

    但這種不同究竟體現(xiàn)在哪里，葉悔卻還是無從得知。

    只是苦了白羽。

    葉悔望著白羽的房門，覺得自己一定要做點什么，或者說是補償點什么才好。

    心里打定了主意，葉悔卻是有些猶豫，幾次站起和坐下；他還是有些自責(zé)，即便是已經(jīng)打算給予補償，但這種異樣的情感就像是醫(yī)者親手將瀕死者的生命終結(jié)一般，有種背叛信任的罪惡感。

    葉悔有些懊惱的拍了一下桌子，但力度不輕不重，發(fā)出來的聲響也很輕：他不想打擾到自家徒兒的休息，更不想讓他看到平時處之泰然的師父也有懦弱的一面。

    就像是世間所有父親般，哪怕是在泥濘中乞食的乞丐，也會在回容身處之前，將自己的傷疤和卑微用破舊的布片掩藏。

    似是決斷了什么般，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就像是飲下一杯壯膽烈酒，葉悔站了起來，來到了白羽的房門，探手便要去敲門，卻在指節(jié)觸到門板上的那一霎，葉悔還是猶豫了。

    除了武藝，自己似乎并沒有其他的東西可以給予白羽了，那么自己又談何補償？難道用那些榮華富貴？或者是位極人臣？又或者是遠(yuǎn)揚之名？

    這些白羽會喜歡嗎？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若是自己用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來贖罪的話，就算白羽喜歡，那這份師徒情誼怕是會保不住了。

    他不希望自己的徒弟被這些世俗之人擠破頭也要攉在手中的垃圾玷污掉。

    但，他能給白羽什么呢？

    葉悔沮喪的放下了手，倚著門框跌落在了地上，此刻，葉悔并不是江湖之中令人敬畏的大能，也不是官府名單上的窮兇極惡之徒，倒像是一個耽誤了自家孩子前途的自責(zé)父親般。

    就在葉悔自責(zé)之時，白羽昏睡之際，誰也沒有料想到那股已經(jīng)散去的魔性氣息竟再次從白羽的四肢百骸之中逸散而出，只是這次門外陷入自責(zé)的葉悔也沒有察覺到。

    滾滾魔性氣息在白羽的上空聚集成團(tuán)，似乎在發(fā)生著不知名的變化：大量的魔性氣息使得白羽上空的空氣產(chǎn)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而隨著這魔性氣息團(tuán)縮小，那虛空之中的扭曲之處，一股突兀猙獰的滔天氣機流露而出，彷如絕世寶刀的出鞘，雖未接觸，但仍有攝人余威涌現(xiàn)。

    魔性氣息尖銳而突兀，即便如此氣機卻始終沒有向四周逸散而去，而是懸浮在虛空之中，發(fā)生著變化。

    不多時，那股滔天氣機達(dá)到了頂峰，而那悉數(shù)逸散而出的魔性氣息也停止了變化：一把拇指長短、一指粗細(xì)、云霧般模糊的小刀自虛空之中浮現(xiàn)而出。

    直至這時，那股滔天的魔性氣息卻是在這一刻變得中正平和，像是將煞氣騰騰的寶刀歸入了鞘中隱去了所有鋒芒，但這一切的平靜并不代表著這股懾人的鋒芒消失，反而像是刀法之中的拔刀斬般將殺機隱于平和之中。

    小刀輕輕一顫，像是在回應(yīng)著某種來自虛空之中的聲音般發(fā)出了一聲極其尖銳的嘯叫，在門被推開的一瞬間，化作了數(shù)道無形氣息自七竅處融入到了下方白羽的身體中。

    白羽緩緩睜開了眼，眼中的朦朧之色在聽到了那聲門開的“吱呀！”聲中瞬時變得清醒，側(cè)頭一看，原來是神色難言的葉悔來到了屋中。

    “師父！是白羽沒用，是白羽愧對了師父的教誨?！?br/>
    白羽兩眼中又是充盈起了水霧，大有兩行清淚汩汩而出之勢。

    見自家徒兒這般凄慘的模樣，葉悔就算再難過，也是不敢再他面前流露出一絲心痛的樣子，即便如此，葉悔卻還是不知道該怎么出言安慰。

    只是搬了條凳子坐到了白羽的床邊，緊緊的握住了白羽的手。

    白羽見自家?guī)煾覆徽f話的樣子，以為師父是生氣了，連忙央求道：

    “師父，師父！白羽知錯了，你就不要生氣了好嗎？”

    “師父沒有生氣，只是……師父想問你，你想要可以買好多東西吃的小錢錢嗎？”

    葉悔像是做了什么決定一般，開口問道。

    “白羽為什么要喜歡小錢錢？難道師父是因為白羽吃得太多要走了嗎？白羽不要師父走！”白羽定定的看著師父，生怕自家?guī)煾笗崴ァ?br/>
    “那你想要騎大馬當(dāng)大官嗎？”

    “白羽才不喜歡騎大馬呢！”

    白羽睜大了眼睛，眼睛之中的水霧氤氳中折射出疑惑不解的光來，他的小腦袋尚無法理解師父為什么要這樣問他，但看這情形，似乎自己的回答對師父相當(dāng)重要。

    “那你想要什么呢？”

    葉悔聽到白羽的答案，心中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我想要師父故事中的那只猴子！”

    “那只被鎮(zhèn)壓的猴子？”

    “對！”

    “你不覺得……那只猴子很兇嗎？他打殺了很多人的！”

    “白羽不覺得啊，猴子雖然打殺了很多人，但白羽知道猴子不是個壞人，而且他跟白羽和師父都是很孤獨的?！?br/>
    葉悔一怔，他著實沒有想到白羽竟會喜歡那只古怪桀驁的毛猴子。那時他說的那個故事可不單單只是用來單單只用來哄哄白羽的，更多的還是想用這個荒誕而又黑暗的故事隱射那些不為人知的密辛。

    顯然，那只故事中的猴子便是葉悔的化身，這只猴子的故事也就是葉悔的經(jīng)歷，至于那故事之中的其他事物，自然也隱喻葉悔經(jīng)歷之中那些不可言說的事物。

    葉悔自弱冠之年便歷經(jīng)過世間冷暖，見證過樓起樓塌，自認(rèn)為是不會對世上的任何一件事物產(chǎn)生一絲情感上的波動，哪怕是家族興盛傾塌、哪怕是世人妻離子散，這些都不會使得葉悔再產(chǎn)生一絲觸動。

    本以為自己就會這樣的過完這一生，結(jié)果，自從那一夜或是出于熱血，或是別有他意的在殺手手上救下了白羽后，自己好像又重新拾起那些原本被他舍棄掉了的情感，也因此越來越像是一個存在于這天地間的常人了。

    葉悔也說不出這種改變對自己究竟是好還是壞，但如今的自己確實是要比昔日的自己要過得快樂開心。

    就在當(dāng)下，葉悔也確確實實的感受到了一絲暖意，被諸多舊事鍛打得鋼鐵般堅硬的心間也變得有些柔軟起來。

    “那你養(yǎng)了……那只猴子出現(xiàn)在你面前了，你想做些什么？”

    “為什么一定要去做些什么？難道簡簡單單的活著，看看夕陽不好嗎？”白羽躺在床上望著自家?guī)煾?，大眼睛之中盛滿了疑惑。

    “可你……不是想要當(dāng)行俠仗義的俠客嗎？”葉悔有些遲疑的提出了這個問題，他知道這個問題并不是那么合乎時宜，但他還是問了出來。

    白羽聞言，小臉上還是難以避免的流露出一點失望的神色，但很快這一點失望也很快消失，被一臉的憧憬替代。

    “我原本是想要當(dāng)俠客，可是我已經(jīng)做不成了，與其去當(dāng)一個沒用的俠客，還不如就這樣同師父和花叔叔在這淮水城待下去?！?br/>
    “對不起，白小子！”

    “沒事的，我早就不想每天五更天爬起來練刀了?！?br/>
    聽到白羽體貼的話，葉悔感動的同時卻是感到了一陣心疼；像是做出了什么決定般，他溫柔的伸出手摸了摸徒兒的小腦袋，打算用自己體內(nèi)的沛然之力來好好調(diào)理一下白羽的身子：

    “白小子，就算你在喜歡吃，師父也就一定不會……臥槽！”

    饒是，穩(wěn)重如葉悔也是不由得爆出了一句粗口，因為他竟然在白羽身上感受到了那股不可能出現(xiàn)的熟悉力量。